自第一次相遇后，淺陌感覺身體里面住進了另一個人。

府城中學的大課間有做早操的慣例。每個年級每個班級在那二十分鐘的大課間都要齊聚操場，跟著節奏把第八套廣播體操做一遍。

9月28正逢學校三十年校慶，學校安排了校慶匯演，每個班都要出一個節目。班主任向全班征集節目，最后大家同意選十個人出來去表演舞蹈。跳舞這事自然就和淺陌沒有任何關系了。

“哇，是徐倩。”走在古樟樹下的淺陌聽見后方傳來驚呼聲。

“他旁邊的人是誰呀？”

“這你都不知道呀，他是隔壁府城七中的校草，張顧程。人送外號世無雙。那可是打遍七中無敵手。”

“我去，他倆怎么認識的。徐倩也算是穩居我們學校前三，難怪大家都說學霸身邊全是學霸。”

“他倆都可以說是學神了。”

“聽說徐倩彈的一手好琴，顧程的小提琴都可以進專業組去比賽了。”

“不過你們看，他倆好像朝著那個人走過去了。”

“那不是從鄉下來的土包子嗎，我班上的。他不至于和這兩神人認識吧。”

徐倩看著回頭的淺陌，剛想舉手打招呼，就被這不和諧的聲音氣的握緊了拳。

“你說誰土包子呢，你再敢說一個我明天讓你從府城中學滾蛋。”

“陌陌，你別生氣。原來你承受了這么多，早知道我應該早點來找你。都怪那個張春來，他前兩天才把你來到城里上學的消息告訴我。”

“沒事的，已經習慣了。”

在說話間，淺陌的視線一直在顧程的身上從未離開。

身體里的那個人變得太活躍了。

是他，真的是他。快去問他的名字。

淺陌被另一個聲音吵得頭疼。

清醒的人格告訴他，眼前這個有過一面之緣的男生太干凈了，和他這個滿身污泥的鄉下人是不相配的。

“哦，對了。春來說他馬上也要來城里上學了。他爸媽終于松口，愿意出十萬的擇校費讓他來城里。”

“是嗎，那真的是太高興了。”

“陌陌，我怎么覺得你并不是很高興呀。”

有一個疼愛自己的父母真的是太好了，區區十萬就可以買斷十二年的辛苦努力然后達到別人煞費心力到達的彼岸。

自從爺爺奶奶爸爸媽媽發現淺陌的讀書天賦之后，對待淺陌的態度也有所轉變，但也僅僅是不會再讓淺陌挨餓罷了。

“高興著呢。等春來到了城里，咱們聚一聚。”

“徐倩，這個男生是誰呀。好像你倆挺熟的。”

“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淺陌，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

“陌陌，這是張顧程。七中的杠把子，我的好哥們。”

“要不我們去喝點東西，邊喝邊聊。”張顧程看了一眼手表，“正好今天晚上放假，順便在外面把晚飯也解決了。”

“不好意思，我沒錢。我媽媽在等著我回去吃飯。”

“陪讀嗎？”

“是的。”

“那好，我們先一起去你家跟阿姨打個招呼。”張顧程看著淺陌一臉期待。

“房子有點小，可能站不了這么多人。要不還是改天吧。”

“沒事，就打個招呼。走吧。”

這是十三年來，淺陌第一次感覺到有人在乎他。

而且，他心里另一個人格已經在瘋狂地重復著張顧程這個名字。

在回家路過書店的時候，張顧程說要買本資料。淺陌和徐倩便在書店旁的小賣鋪等他。

“陌陌，吃辣條不。”

“張春來說你倆已經將近七年沒有見過面，他也很愧疚當時沒有站出來給你作證。不過事情已經過去了，村里的人也都知道那件事不是你干的了。希望你能原諒春來。”

“我一直沒有怪他，如果換做是我，在那么多大人面前，我也沒有勇氣站出來。”

“你看三月將至，春天又要來了。希望到時候能和他見上一面吧。”

進入初中以后，每周末就只有周六晚上和周日下午能有空閑時間。

似乎是為了彌補當年的虧欠，淺陌媽媽選擇在學校旁邊租了一間房照顧淺陌的吃住。

看見徐倩和張顧程，淺陌媽媽心里很是一驚。她在村里的時候見過徐倩，知道他是村長的外孫。

“陌陌，這幾位是你的同學嗎？”

“阿姨，我們是一個村的。你還記得嗎？”

“旁邊這位是我的同學，今天我想帶著陌陌出去吃，您看可以嗎？”

“出去吃多費錢呀，要不就一起在這吃吧。我剛做好了三菜一湯，你們仨先吃，要是飯不夠等會阿姨煮面條就行。”

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

“阿姨，要不還是我帶著淺陌出去吃吧。我們很久沒見了，可能要聊很多，一直待在這里可能會耽誤您做事情。”

“好吧。但也別太晚回來，陌陌。這里是一百塊錢，你先拿著。”

淺陌爸爸曾經是村長女兒的白月光，但是在那個時代，愛情被現實的洪流擊潰。想到這里，淺陌突然覺得這一百塊錢有點惡心。

“淺陌，你有什么想吃的嗎？”淺陌詫異地看向張顧程。原來缺少愛的人真的會失去辨別愛的能力，這種突如其來的示好讓淺陌不知如何面對。

“要不去步行街的那條美食路吧，那里的燒烤賊好吃。”徐倩攬過張顧程的肩膀，打趣地說道。

自從來到這個小鎮，淺陌還沒有機會來到步行街。每一天都忙于處理如山倒的作業，淺陌根本沒有機會去停下來好好欣賞來之不易的風景。

“真的很好吃。”淺陌小聲地說道。

徐倩自顧自地說了很多，張春來有多么愧疚，村里的變化有多么大，鎮里哪家書店的漫畫最全，學校哪位老師最八卦。

張顧程安靜地看著徐倩，更多的時候還是望著淺陌。

他感覺這個少年似乎已經活過一世，所以眼里只能看到他落滿一身的俗世塵埃。那些塵埃太多，似乎快把這一世的他壓垮。

淺陌撞見張顧程的目光時，著急忙慌地低下了頭。他感覺自己不配擁有他的目光，他也很難想象究竟會是怎樣的幸運才會得到它。而且對面的這個男生有著和他爸爸一樣的姓氏，那個他不配擁有的姓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