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錦繡閣的血色黎明
向城縣的晨霧還沒散盡時,周正陽就被一陣急促的拍門聲驚醒。衙役小李的聲音帶著哭腔,像被貓爪撓過的綢緞:“周縣尉!不好了!錦繡閣的蘇三娘……死在繡房里了!”
騰霜白在馬廄里不安地刨著蹄子,周正陽翻身躍上馬背時,看見雀翎叼著根油條從對面巷子沖出來,箭囊上的銅鈴叮當作響:“正陽哥哥等等我!剛聽賣胡餅的王婆說,蘇三娘死得老嚇人了,繡架上的鴛鴦眼睛都是紅的!”
加拉爾丁裹著波斯錦袍跟在后面,懷里還揣著半瓶葡萄酒:“死人有什么好看的?不如去我酒館喝兩杯……哎等等,是不是那個繡活比孔雀羽毛還花哨的蘇三娘?”
周正陽對雀翎問道:“不是讓你陪著郡主去城外逛逛散心了嗎?你怎么回來了?”雀翎不好意思地笑道:“郡主有王都尉和玄甲衛保護呢,我聽說城里發生了命案,就趕緊跑回來啦,”說完一頓,又加了一句“是郡主讓我回來幫你破案的。”周正陽沒好氣的笑了笑說:“好吧,走,我們去看看。”
錦繡閣在城南的胭脂巷,此時巷口已圍滿了百姓,像圈蠕動的蠶。周正陽撥開人群,見鄭明正踮著腳往繡坊里張望,青袍下擺沾著片靛藍繡線。“周縣尉你可來了!”他轉身時撞翻了賣花阿婆的攤子,“早上張屠戶的女兒來找蘇三娘取繡品,結果叫了好久都沒人開門,推了推門沒有推開,就來縣衙報案了,我們來時發現這繡房從里面鎖死了,門撞開時,蘇三娘就趴在繡架前,胸口插著根繡針,血把那半幅鴛鴦圖都染紅了!”
繡坊的木門上貼著張褪色的紅紙,寫著“一針一線,皆是心意”。周正陽推開門,一股混雜著胭脂、絲線和血腥的氣味撲面而來。正房擺著十二架繡繃,上面繃著未完成的繡品:有戲水的錦鯉,有報春的紅梅,最顯眼的是墻角那架——半幅鴛鴦戲水圖攤在繃上,雌鳥的脖頸歪向一側,眼睛用猩紅絲線繡就,在晨光里泛著詭異的光。
蘇三娘倒在繡架前,青絲散亂地鋪在青磚上,像匹被揉皺的黑緞。她穿著件月白繡裙,胸口插著枚銀質繡針,針尖沒入半寸,周圍的衣襟已被血浸透,暈開朵丑陋的花。周正陽蹲下身,發現她右手還攥著枚金縷繡線,線頭纏著半根斷裂的五色絲絳。
“奇怪,這門閂是從里面插上的。”雀翎用箭尖撥了撥門后的木閂,“窗也是關死的,插銷都好好的,難道是自殺?”
阿雅的白蛇從袖中探出頭,對著繡架方向吐了吐信子。“小黑說有桐油味。”她指尖劃過窗沿,果然沾到些透明油漬,“而且這血腥味里混著別的東西,像……陳年的藥渣味。”
鼴鼠的三只土撥鼠突然“吱吱”叫著沖向繡架,最小的那只叼起根銀線跑回來。“小郎君你看!”鼴鼠捏著銀線對著光,“這線細得像頭發,上面好像有字!”
周正陽接過銀線,發現上面竟用金線繡著極細的紋路。他對準光線細看,那些紋路竟是半個“林”字,筆畫彎得像只蜷起的蝦。
繡架旁的妝奩翻倒在地,胭脂水粉撒了一地。周正陽撿起個螺鈿盒子,里面裝著十二色繡線,唯獨缺了紅色。他忽然注意到蘇三娘的發髻——一支碧玉簪斜插在發間,簪頭掛著串鑰匙,其中一把黃銅小鑰匙上,沾著些棕黃色的油跡。
“這鑰匙能開什么?”加拉爾丁湊過來,酒氣噴在鑰匙上,“聞著像船板上的桐油味,我酒館的酒桶漏了時,補桶匠就用這東西。”
此時張屠戶的女兒擠進門來,手里攥著塊帕子:“周縣尉,蘇三娘昨天還跟我娘說,要趕在端午前繡完那幅鴛鴦圖,送給出嫁的姑娘當賀禮……她說那雌鳥的眼睛,要用她獨創的‘醉胭脂’色,說是用三十種花瓣泡出來的,比朱砂還艷。”
周正陽看向那幅鴛鴦圖,雌鳥的眼睛果然比尋常紅線更暗些,像凝固的血。他伸手碰了碰絲線,觸感有些發黏,不像新繡的。“把這幅繡品收好,”他站起身,“還有那些銀線、鑰匙,都帶回縣衙查驗。”又對鄭縣令說:“勞煩明府去查最近誰和蘇三娘有過爭執,特別是……姓林的。”
鄭明剛要應聲,突然被門檻絆了個趔趄,懷里掉出個油紙包,滾出半塊芝麻胡餅。“哎呀,早上沒吃完的。”他慌忙撿起來,“對了,綢緞商林萬山昨天來過,兩人在門口吵得兇,林萬山說蘇三娘偷了他的云錦,蘇三娘罵他是‘披著人皮的狼’。”
雀翎突然笑出聲:“披著人皮的狼?那他豈不是和加拉爾丁是本家?”加拉爾丁瞪了她一眼,卻忍不住湊到周正陽身邊:“要不要我去會會這個林萬山?我能用波斯語罵得他找不著北。”
周正陽沒理會他們的拌嘴,目光落在蘇三娘蜷起的左手上。那只手的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唯獨無名指的指甲縫里,卡著點深綠色的粉末——像是某種顏料,又像是……潮濕的青苔?
晨霧漸漸散去,陽光透過繡坊的窗欞,在地上投下格子狀的光斑。周正陽望著那半幅血色鴛鴦圖,忽然覺得雌鳥的眼睛像是在動,正冷冷地盯著這間密室里的每一個人。
十、銀線密碼與咬痕之謎
縣衙后堂的八仙桌上,擺著從錦繡閣帶回的物件,像攤開的拼圖。周正陽用銀針挑起那根沾著桐油的鑰匙,陽光透過針尖,在墻上投下細小的光斑。
“這鑰匙能打開碼頭倉庫的鎖。”鄭明捧著本賬冊,手指在“林記綢緞莊”那頁敲了敲,“林萬山在碼頭租了三個倉庫,專門放從江南運來的云錦。”他忽然壓低聲音,“而且我查到,十年前蘇三娘的師兄林墨,就是因為‘偷賣繡譜’被逐出師門,后來跳河死了,尸體都沒撈著。”
“林墨?”周正陽捏起那根銀線,陽光下,那個一半的“林”字越發清晰,“這半字會不會和他有關?”
阿雅正用銀簪挑開那團五色絲絳,白蛇小黑盤在她手腕上,時不時舔舔絲絳的線頭。“這絲線是上等的蜀錦線,”她忽然皺眉,“但這咬痕很奇怪——普通人咬線會留下整齊的齒印,這個卻歪歪扭扭的,像是用門牙和犬齒交替咬的,而且……”她湊近聞了聞,“上面有淡淡的薄荷味。”
“薄荷味?”雀翎從箭囊里抽出支箭,箭尾的羽毛蹭過絲絳,“難道是兇手嘴里含著薄荷葉?”
“更可能是某種藥膏。”周正陽想起蘇三娘指甲縫里的綠粉末,“向城縣賣藥膏的只有兩家,去查最近誰買過含薄荷的藥膏,特別是治牙疼的。”
鼴鼠蹲在地上,三只土撥鼠正圍著那半幅鴛鴦圖打轉。“小郎君你看這繡線,”他指著雌鳥翅膀,“這幾針的針腳歪得厲害,蘇三娘的手藝不該這么差啊,倒像是……左手繡的。”
周正陽湊近細看,果然見那幾針的方向與其他繡線相反,線頭藏得也格外潦草。他忽然想起蘇三娘的右手——無名指上有層薄繭,是常年握繡針的痕跡,左手卻光滑細膩,不像做過粗活的。
“還有這‘醉胭脂’色,”鄭明用指尖蘸了點水,輕輕蹭了蹭繡線,“怎么蹭不掉?尋常絲線沾水會暈色的。”
加拉爾丁突然一拍大腿:“我知道了!波斯有種染布的法子,用蘇木和鐵屑一起煮,染出來的顏色牢得很,刀刮都不掉!”他指著繡線,“你看這顏色發暗,肯定加了鐵屑!”
周正陽讓衙役取來火盆,用鑷子夾起一縷“醉胭脂”線點燃。絲線燃燒時冒出黑煙,灰燼是暗紅色的,果然帶著金屬的光澤。“這不是普通的繡線,”他沉聲道,“里面摻了鐵粉,所以才這么硬挺,也難怪……能勒出那樣的痕跡。”
他轉向蘇三娘的尸檢記錄,上面寫著“胸口有淡紫色勒痕,呈環形,寬約半寸”。“之前以為是繡針扎的,現在看來,她先被絲線勒住,再被插針偽裝成自殺。”周正陽的手指在桌面上畫了個圈,“兇手用摻了鐵粉的絲線勒住她,再將繡針插入傷口,掩蓋勒痕——這手法夠狠的。”
雀翎突然指著鑰匙上的桐油:“碼頭倉庫的鎖,會不會和密室有關?比如用桐油潤滑什么東西,從外面鎖門?”她拿起根細鐵絲,試著從門縫里伸進去,“就像我上次開加拉爾丁酒館的鎖那樣。”
“你還敢說!”加拉爾丁跳起來,“那是我珍藏的波斯葡萄酒,你偷喝了三大瓶!”
“要不是你說能喝出少女的心跳,我才不偷呢。”雀翎撇嘴,“結果喝起來像醋壇子,你的品味比鼴鼠的土撥鼠還差。”
兩人拌嘴時,阿雅突然“咦”了一聲。她將那團五色絲絳展開,對著光看:“這絲絳的斷口不是被咬斷的,是被利器割斷的,只是斷口處被故意咬出齒痕,想偽裝成掙扎時扯斷的。”她用銀簪挑出絲絳里的根細毛,“而且這是兔毛,向城縣養兔子的只有城西的老獵戶。”
周正陽的目光落在那半幅鴛鴦圖上。雌鳥的眼睛在暮色里像兩顆血珠,他忽然注意到雄鳥的眼睛——竟是用黑色絲線繡的,與雌鳥的猩紅形成詭異的對比。“蘇三娘為什么要把雄鳥的眼睛繡成黑色?”他喃喃道,“鴛鴦的眼睛明明是褐色的。”
鄭明突然想起什么,從懷里掏出張紙條:“對了,蘇三娘的學徒說,她昨晚一直在念叨‘雙林缺一,錦繡成灰’,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雙林?”周正陽將那半塊“林”字銀線放在桌上,“林墨和林萬山?還是……”他忽然看向窗外,胭脂巷的方向已亮起燈籠,“去碼頭倉庫看看,現在就去。”
出發前,鼴鼠的土撥鼠叼來塊繡布碎片,上面繡著半朵桃花——與許亦晨發間的那朵野薔薇很像。“這是在繡坊門檻縫里找到的。”鼴鼠撓撓頭,“會不會是兇手掉的?”
周正陽捏著那片繡布,忽然覺得這起密室案像幅被人故意繡錯的鴛鴦圖,每個針腳都藏著秘密,而那根沾著桐油的鑰匙,就是解開謎團的第一縷線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