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載堃盤指掐算著日子，暗自發著牢騷。

現在已經是四月下旬，距離五月初的端午汛期不足十天。

“說不定，嚴世蕃已經開始思考毀堤淹田了。”

朱載堃無奈嘆口氣，對嚴黨的所作所為恨得咬牙切齒。

浙江杭州府九個縣的堤壩全部被人掘了口子，若讓洪水淹沒杭州府，說不定還真讓嚴黨靠著這場人為的天災用低價收購走百姓手中的田地。

可惜胡宗憲自然不可能讓這種慘事發生，嚴世蕃的人在浙江撈了好處，壞處全讓他來扛，逼反了浙江的百姓，那他這個總督外加巡撫就真干到了頭。

胡宗憲早在二月改稻為桑的旨意傳到浙江時便持反對意見，在浙江搞這場改稻為桑的國策，對他沒有任何好處，反而隱約察覺到里面藏著大坑。

改稻為桑本意是為了彌補國庫虧空，籌集軍費的，可因此致使百姓造反，那無疑是在瞎折騰

浙江的官員自然不管這些，不會放棄這樣一個撈錢的機會，有著國策當令箭，不多撈點，都對不起他們平日里行賄花出去的銀子。

朱載堃理清了嚴黨內部的矛盾所在，也開始盤算自己的計劃。

倒嚴一定是要倒的，不在這個時候分一筆倒嚴的功勞，等到嚴嵩去勢，那他絕對便會成為清流們下一個不懈余力也要彈劾的對象。

按照朱載堃原本的構思，他是準備直接去浙江，搞成這次的改稻為桑。

雖然這是清流們為嚴黨設下的圈套，但也真是說到了嘉靖帝朱厚熜的心坎里。

只要能撈到銀子，不管有多少問題，嘉靖帝也能直接甩鍋給嚴嵩，自己從中撈不到銀子，那么嚴黨對于嘉靖帝來說也該扔了。

畢竟身為大明朝的天，他已經準許這些人拿點好處，可若是只顧自己，眼里沒了他這個君父，那斷然不能再留他們，就該到了鏟除國賊的時候。

“可惜父皇不讓我去，不過讓自己小試牛刀，在蘇州府試點了一場小型的改稻為桑計劃，便急忙把自己召回京來。”朱載堃喃喃自語道，無可奈何。

這讓原本準備來一場天神下凡，秀翻全場的朱載堃有苦說不出，不過他也因禍得福，讓嘉靖帝朱厚熜發現自己這個福王是真的能弄來銀子。

雖然他沒法介入到嚴黨和清流們的直接爭斗，但得到了別的途徑，更加安全，更加可靠的晉升道路。

理清思緒，思慮良久，朱載堃還是決定給身在蘇州府的王文玄去封書信，提防接下來可能到來的水患風險。

畢竟當初蘇州府決堤的河道靠著人海戰術將河道整體加固了一番，但是否能抗住洪峰，朱載堃還是沒底的。

洋洋灑灑數千字，朱載堃不但提醒了王文玄注意水情，同時還要求對方在接下來日子里多備一些糧食，順便關心一番自己心心念念的工坊生產情況。

一旦浙江發生災情，那么作為與其相鄰的南直隸肯定會被要求借糧賑災。

趙貞吉與胡宗憲是好友，有著這個關系，胡宗憲自然不可能忘記趙貞吉，以軍糧的名義多調一些糧食，安撫百姓不造反。

寫完書信，朱載堃總算松了口氣，能做的他都做了，只是苦了浙江的百姓。

一種無力感頓時縈繞在朱載堃的心頭，他明知道接下來的浙江會發生何事，他卻只能干看著。

餓殍滿地，伏尸千里。

裝著九州萬方的君父是不會在意一兩個縣的子民，替主子看家護院的奴才眼里一直盯著頭頂的天，看不到地上的皚皚白骨。自詡正義的清流認為這是斗倒嚴黨的必要犧牲，而始作俑者則是將這場天災當作他們分潤利益的一次合謀。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麥子熟了五千次，人民萬歲卻只有一次啊！”

夜里的天空閃爍，曾照古人的明月同樣照著今人。

星河萬里，彎鉤銀月，唯有此事千古未變。

這夜，六百里加急悄然進了恢宏的紫禁城中，帶來浙江總督的最新奏折。

首輔嚴嵩第一時間便截留了奏疏，他不能讓這道奏疏這么快進到司禮監，到了皇上眼前。

徐階、高拱等人自然也知道這道奏折的存在，他們卻全然沒有擔心，這封奏疏無論如何都會遞到嘉靖面前，因為沒人敢將一位封疆大吏加急送來的奏疏掩蓋。

嚴府內，燈火通明。

嚴世蕃看著手中這封奏疏，感覺一陣頭暈目眩，此刻看著那道署名，再也忍不住道：“爹，我看這胡宗憲是被譚綸說動了想要去投靠清流，拿我父子二人的人頭去換好處。”

“我明日便去找御史彈劾胡宗憲，將他欖送京師。”

“住口。”嚴嵩咆哮道，猶如一頭發怒的雄獅。

“汝真不是這樣的人。你如今還在守孝期內，若是讓人扣上不孝的帽子，到時才是神仙難保。明日，皇上會去裕王府看望世子，想辦法將這道奏疏當著裕王的面呈給陛下。”嚴嵩老謀深算道，心中早已有了準備。

羅龍文看著嚴嵩，心中不由佩服不已，全然參透了嚴閣老的想法，望著還在疑惑的小閣老，出言解釋道：“閣老這招高明，陛下若是準了奏疏，那我們便不用再想著改稻為桑的事。若是不準，那裕王便再也不能阻攔我們在浙江進行改稻為桑。”

嚴嵩抬眼看了羅龍文一眼，輕聲道：“知我者，羅龍文也。”

這也是他為何要壓著奏疏的原因，就是要當著清流的面，讓陛下做出圣裁。

嚴世蕃聞言，不由露出一抹笑容，不論結果如何，少了清流們的掣肘，那他們在浙江進行改稻為桑便再毫無阻攔，能將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幾人相視一笑，仿佛已經看到了白花花的銀子流進自己的腰包。

第二日，清晨十分。

裕王府上下忙成一團，陷入慌亂之中。

裕王朱載垕急切的換好自己的禮服，聽著一旁哭鬧的世子，心中不厭其煩，著實頭大。

馮保在一旁伴著鬼臉哄著世子，心里快要哭出聲來，這要是讓皇上產生厭惡，那他可就真的毫無退路了。

所幸，馮保在吉時快到時終于哄好了裕王世子，終于讓對方穿好了禮服。

吉時到，裕王府中門大開，從里到外換上煥然一新。

鎮撫使朱希孝望著門口接駕的裕王殿下，行了一禮，便朝著身后揮揮手，只見數百名錦衣衛紛紛四散開來，將整個王府從里到外保護起來。

“皇上駕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