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水猴子
- 靖康之后,率岳飛拾山河
- 禿筆畫方圓
- 4922字
- 2025-08-05 20:19:15
“老漢在這東平湖邊活了一輩子,還是第一次見著這么威風凜凜,軍紀嚴明的軍隊。”
劉老漢一邊替許延包扎傷口,一邊不住的感嘆。
“這些年,梁山的老少爺們活的豬狗不如,先是李彥那閹賊禍害八百里梁山水泊,聯合些惡吏狗官圍了水泊,橫征暴斂,絕了鄆州百姓的活路。”
“后來出了個宋江,本以為隨他殺惡吏,除霸王,百姓們的苦日子當到盡頭了。”
“誰知朝廷派大軍來圍剿,就地征糧征丁,我那癡兒也被抓了去。”
“我兒腦瓜子不靈,可是人畜無害呀!征入軍中后一個伺候不周,被軍中惡霸一刀砍了腦袋,還污蔑我兒謀逆。”
“你說我那癡兒犯了何罪,至于一刀砍死嗎?”
“宋江轉戰他方之后,這梁山水泊就從未安寧過了,一撥接一撥的大王聚眾成匪,官府應付不了,干脆衙門不出,城門也不開。”
“這地肥魚美的好地方,從此變成了人間地獄嘍。”
劉老漢說著,眼眶里又是老淚縱橫。
“高托山的望仙山義軍,張仙的敢熾軍先后流竄梁山水泊,年少力壯的年輕人全被裹挾著走了,不走不成呀,肚皮都填不飽,橫豎一個死。”
“待他二人被朝廷剿滅,回到鄆州地面的年輕人不足二成,多少戶人家家破人亡呀!”
“老天爺還是不睜眼,又來了孫列、楊天王、徐進、劉大郎,一撥接著一撥的打,這東平湖底都快被白骨鋪平了。”
許延望了一眼綠汪汪的東平湖,肚子劇烈的痙攣著。
“唉……”劉老漢絕望道:“老天爺是要我劉家絕后了。”
許延沒有插嘴,只靜靜的聽著,他知曉,劉老漢這一輩子的苦水,都等著這一刻在宣泄。
“我那兒媳相貌平平,又是個殘疾,老漢看勢頭不對,就給她穿了男兒衣裳,糊黑了臉,免遭罪。”
“誰知楊天王那天殺的,有日派人尋老漢,想請老漢去給他弄幾副金創膏。”
“老漢我外出尋草藥,我那兒媳正巧在湖里洗梳,被那些狼胚子發現是個娘子,一窩蜂涌上去……”
劉老漢哽咽不能言,許延只好一手搭在他肩膀上,輕輕的拍著。
“事后,我兒媳回屋,抱著一歲多的孫兒,頭也不回的投到湖里去了。”
“天哪!”劉老漢仰起頭,怒吼一聲,“老漢只恨自己雙腿兩拐,走路都不穩當,若是有許將軍這等威風堂堂,早入博州城宰了楊天王那畜生東西了。”
許延被劉老漢的悲催遭遇震驚了,也悲傷了。
噗通!
許延突然跪了下去。
“許將軍,你這是為何?”劉老漢回過神來,驚詫的問。
“劉老爹,我許延一家老小都死于韃子之手,如今也是個孤兒,若是老爹你不嫌棄,由我許延給您養老。”
劉老漢異常驚訝,連忙扶著許延的雙臂,卻哪里能將身形魁梧的許延扶起。
“老爹,你若認了我這干兒子,那做兒子的替老爹報仇,不就合適了么?”
劉老漢驚訝道:“你想尋哪個報仇?”
“楊天王!”
“楊天王?”
“對。”
劉老漢指著湖里暢快洗漱的百余士兵:“就憑這些人馬?楊天王可是有數萬嘍啰呀!”
“嘿嘿,老爹,西軍打仗從不單槍匹馬,待我殺至博州城,說不準援兵已鋪天蓋地的涌來了。”
“可是,你如何入城?楊天王那賊人精得很,博州城囤積的糧食又多……”
“糧食?”許延兩眼放光,“對了,老爹你是入過博州城的,可知他楊天王囤了多少糧食?”
劉老漢嘆了一口氣:“這楊天王開始也是打著替天行道的名號招攬義士,可沒多久完全走了樣,欺男霸女,橫行鄉里。這方圓百里都給他搶了遍,稍有抵抗之人要么被殺,要么被抓。”
“楊賊子曾吹噓,他城中的糧食,夠他三萬弟兄吃三年。老漢曾進過他霸占的城隍廟,廟里頭菩薩都砸了,堆滿了酒缸,光釀酒坊就有十余個呢。”
許延點點頭:“如此便好,咱西軍將士在北地抵抗著金人,他們這些敗類卻在后方欺壓百姓,天道好輪回,這回定然不教他們有好果子吃。”
劉老漢小心翼翼的提醒道:“許將軍,你可要當心了,楊賊子與齊州城的孫列,水鼓山的劉大郎可是拜把子兄弟,他們若是合為一伙,可有五萬之眾呀。”
“老爹,先不管那些流寇,不值一提。這鄆州城和梁山水泊是什么人在把持著,極是厲害!”
劉老漢將許延的衣袖翻了回去,道:“原本是鄆州本地的一個豪民李太子在把持,后來聽說城內混了一伙官兵進去,將李太子等幾個首領殺了,奪了城子。至于到底是什么人物,老漢我也不清楚。”
“可是陽谷縣里的孔彥舟?”
劉老漢搖搖頭:“不像。楊賊子曾與李太子一道,和孔鈐轄多次拼殺,那些官兵一碰就逃,之后再也不敢踏過景陽岡一步。”
許延聽了很是納悶。
昨日黃昏埋伏在運河邊上的軍隊不是孔彥舟的人,又會是誰呢?
那伙人戰斗力極強,手段也高明,若不是順州軍久經沙場,上下齊心,還真給他們包了餃子了。
看來,張瓊說的對,要想解開謎團,必須攻入鄆州城才行。
此前沈宋的斥候兵已探知,水泊入口一帶,唯有鄆州城一座城池。
林指揮使他們入了水泊之中,情況會更為兇險,能在八百里梁山水泊討生活之人,水性必然了得。
正在此時,茅廬外面的湖中響起了驚呼聲。
許延一凜,丟下劉老漢一個箭步竄了出去。
“水猴子,他娘的水里有水猴子,弟兄們快快上岸!”
“怎么回事?”
“水里有邪性玩意兒……”
許延跑至湖邊時,騎兵們正拼命的往岸上跑,戰馬受驚,在淺水區里不停的跳騰,“咴咴”不斷嘶鳴,攪得湖水水花四濺,渾濁不堪。
副將孫彬跑過來,喘著氣大叫:“這湖水里有邪性東西,有弟兄被拖著走,幸好人多,拉回來了。”
許延驚異道:“什么邪性東西,該不會是將士們鬧著玩吧?”
“不會,那東西拖著一名弟兄的腿,快速的向深水中拖,湖水都扯出一串水花了。”
“可知是哪位弟兄,喚來瞧瞧他的腳。”
孫彬想想有道理,又折返回去,大聲呼喝著尋人去了。
許延猛然想起劉老漢說的“湖底里鋪滿了白骨”,大白天的太陽底下,手上汗毛都豎了起來。
“直娘賊,該不會大白天都爬上來吧?”
許延正喃喃自語,身后響起了劉老漢洪鐘一般的嗓門。
“樊家兄弟,別鬧騰!他們不是壞人!”
劉老漢的聲音實在是響亮,頓時把順州軍騎兵們的注意力都吸引過去了。
劉老漢叫喚了兩聲,又低下頭,撿了塊石頭,用力的向湖中投去。
別看劉老漢一甲子的年紀,一塊石頭丟得比青壯小伙子還遠。
就在眾將士怔怔的瞧著劉老漢時,十幾丈開外的湖面上水花突起,兩顆腦袋同時竄出了水面。
原來水里有人!
許延不由暗暗吃驚。
這一片湖面無遮無擋,湖邊都是大片的灘涂。那兩人想躲過一百余騎兵的眼睛,悄悄潛入湖中,再潛至騎兵們洗澡的位置,絕對不能是這幾十丈的距離。
唯一合理的解釋是,他二人從湖中央潛來。
這憋氣功夫得多恐怖啊!
許延還在猜度,湖中兩人已有一人大聲應答了。
“劉叔,他們是啥人?這地兒不太平,到處都是賊兵,小心他們使詐!”
劉老漢又大聲吼了兩嗓子:“兔崽子,真要是賊子,你叔這雙眼睛白瞎了呀?他們是真定府來的西軍,大英雄!”
湖中一人疑惑:“西軍?他們怎么會在此?”
劉老漢呵呵大笑:“你兄弟二人甭管那么多了,叔給你引薦一下許將軍。”
湖中二人猶豫片刻,對視了一眼,一個猛扎子潛入水中。
才喘息之間,淺水區里蕩起兩條優美的直線水紋,好似兩條大魚在水里急沖一般。
孫彬忍不住喝一聲:“好俊的水上功夫!”
眾騎兵也跟著大聲喝彩鼓掌起來,忘了剛才被他二人拖入水中,飽飽的喝了一嘴泥漿水。
兩個精壯的赤條條的漢子在臨近岸邊時,猛然竄起,腳下發力,人直接“飛”上了岸。
許延只能用飛來形容,湖邊淺水區水不過一尺深,兩個大活人沒有露頭露背的常人動作,真像魚沖岸一般,飛了上來。
抬眼望去,兩人身材不算壯實,卻沒有一塊多余的贅肉,下身只穿一條裹褲,全身都是紫銅色的皮膚。
兩人上岸的位置,正好是劉老漢站立的湖邊,與離得最近的許延還有兩丈余的距離。
瞧他二人的架勢,一旦有什么風吹草動,是準備撈著劉老漢一起下水了。
劉老漢心情大好,挽著二人的手,向許延行來。
其中一個年紀稍大的漢子一手擋著劉老漢,遲疑的望著許延。
許延自然看出了他二人的疑慮,爽朗的笑著拱手道:“在下西軍許延,今日能結識二位英雄,實在是在下的榮幸!”
劉老漢見他二人還是褪不了戒備,干脆甩開了那只擋著他的手,朝許延笑道:“這兄弟二人,哥哥十八歲叫樊乾,弟弟十六歲叫樊坤,乃我至交好友的一對兒郎。”
“弟兄二人常年在水泊里戲耍,習得一身水上好功夫。”
“剛才許將軍軍中弟兄驚呼‘水猴子’,頓時提醒了老漢,這弟兄二人啊,還真被咱們這一帶人稱為水猴子呢!”
許延緊走兩步,托住了劉老漢的手臂,道:“老爹,你不是說年輕娃兒都被土匪抓了去嗎?”
劉老漢笑得臉上溝坎縱橫,道:“什么人能逮得著水猴子呀?除非他兄弟二人晚上在鋪里睡覺,要不然,只要下了水,誰也沒本事碰他二人一根手指頭。”
許延看去,兄弟二人似乎稍稍放下了些戒心,于是又拱手道:“樊乾、樊坤,扭轉乾坤呀!二位英雄休要擔憂,我已認劉老爹為義父,正商量著打下博州城,宰了楊天王替義父報仇呢。”
高個些的樊乾終于走至跟前,目光望向劉老漢,問:“劉叔,當真?”
劉老漢樂呵呵道:“那還有假,叔瞧人錯不了!他們與孔彥舟、李太子、楊天王都不是一類人,骨子里的天罡之氣是扮不來的。”
樊乾與劉老漢側身說著話,許延這才發覺,樊乾后背一條尺余長的刀疤,從肩胛骨位置劃到了肋骨部位。
樊乾回過頭來,抱拳致歉:“小子樊乾魯莽,請許將軍責罰。”
許延笑應:“我為何罰你?”
樊乾望向注視著這邊的順州軍騎兵,道:“若不是我叔發聲,我兄弟二人橫豎得拖幾個人下水。”
許延哈哈大笑:“這算什么罪過,無知者無罪。”
笑過之后,許延回頭,望向孫彬等騎兵,喝令:“孫副將聽令,整頓鞍馬衣甲,隨時準備出發!”
孫彬應命而去。
劉老漢驚訝道:“許將軍,你準備開撥了?”
許延牽著劉老漢的手,道:“老爹為義父,就不能改改口么?”
劉老漢有些局促,終于還是開了口:“延兒!”
“老爹,不瞞你說,這次我西軍吃了敗仗,六千將士在入水泊的運河口被人伏擊,死傷不少將士。可直到今日,還摸不準敵手是誰?”
“兒還有一千余騎兵駐扎在離此五里的湖邊,后邊估計還有追兵,耽擱不得呀!”
“另外,順州軍指揮使領著船隊入了水泊,”許延望了望尾隨來的樊家兄弟,“樊家兄弟的水性如此了得,這梁山水泊怕有不少水性好的敵手。兒的長官林良肱若是入了水泊,局面更是兇險啊。”
沈放在軍中極力宣揚整飭水軍,軍中將領都知曉了望北鎮水戰之事,許延多多少少還是知道水鬼的厲害。
樊乾突然插話,道:“許將軍,你們進入水泊的船有多大,有多少?”
許延一愣,隨即應道:“領頭的是車船,高兩丈,長三丈有余。其他的有大小海船、舢板快船十余艘。”
樊乾又道:“許將軍可知他們泊于何處?”
許延搖搖頭:“我與林良肱指揮使在入水泊口遭到伏擊,騎兵是經過血戰之后才得以脫身。船隊如今在何處,我真不曉得。”
“那遭了,”樊乾若有所思道:“運河入水泊口是大片的蒲草塘,河道很淺,寬窄不一,若是不識水道,這般的大船極易擱淺。”
“一旦大船擱淺了,很難脫身。若是有人從蒲草塘里撐快船圍攻,你家長官命休矣。”
許延聽了大驚,道:“林指揮使估計還剩有兩千兵力,都是久經沙場的好手,不至于被幾個蟊賊給收拾吧?”
樊乾的臉色變得很難看:“許將軍有所不知,鄆州地面上,就算普通割蒲草的百姓,憑一塊木板都能在水泊上飛馳,你家長官是龍困淺灘,渾身長手也應付不來魚叉沒日沒夜的襲擊啊!”
“果真如此?”許延瞪大了眼睛。
“騙你作甚?”
許延聽了連忙朝劉老漢一拱手:“老爹,兒這就辭行,待我救下林指揮使回頭再接你至軍中。”
劉老漢伸手一攔:“延兒,你想用騎兵去水泊里救人?”
許延也知道荒唐,卻依然斬釘截鐵道:“兒就算下馬,爬入水泊,也要救林指揮使。這是西軍的鐵律,但凡有丟棄友軍畏難、畏敵、避戰者,斬立決!”
許延一聲“斬立決”,將劉老漢與樊家兄弟都嚇了一跳。
許延常在軍中,這一聲斬立決,容不得半點含糊,威嚴霸氣。
劉老漢嘆了口氣,扭頭對樊乾、樊坤道:“你兄弟二人聽出了味兒來了吧?”
樊乾立馬拱手道:“許將軍,樊乾懇請將軍賜馬二匹,由我兄弟二人先去水泊里探探風。”
劉老漢也急道:“延兒,你只須將他兄弟二人送至梁山水泊,剩下的事就莫要管了。”
劉老漢望了望天,道:“不需等至日上三竿,他兄弟二人必然帶回消息。”
許延望向樊乾,樊乾馬上應道:“這水里的活兒,我比將軍在行。”
許延深深的一躬身,朝樊乾拜道:“許延代表西軍,先謝過二位英雄了!”
劉老漢一驚,連忙一把將樊乾推開:“延兒,你這是作甚?你老爹遣個子侄助你,何須見外?”
樊乾拉著弟弟直接朝許延跪下了。
“許將軍,你認我叔為義父,我兄弟二人只剩我叔一個親人了。你我不就是兄弟了?此行就當我兄弟二人投西軍的進見禮,可成?”
許延眼含熱淚,一雙鐵臂將二人拉起,激動道:“成!二位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