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梁山水泊
- 靖康之后,率岳飛拾山河
- 禿筆畫方圓
- 4661字
- 2025-08-04 23:33:04
“鎮(zhèn)海軍不能移防,命馬擴從饒陽發(fā)兵,從東道黃河直趨大名府夏津。劉翊的龍衛(wèi)軍從冀州發(fā)兵,過恩州下夏津,兩軍會師齊入運河。”
“輜重隊指揮使孫杰親押輜重糧草南下,歸德軍陳虎一部負責保護糧道。”
“各軍輕重步騎兵檢點兵器衣甲、火器強弩,備三日口糧,即刻發(fā)兵,但有延誤,軍法論處!”
真定轉(zhuǎn)運司衙門里氣氛驟然緊張,伍有才接連下達了一連串的命令。
西軍河北河東各設(shè)兩個統(tǒng)軍司,河北的司監(jiān)乃伍有才,他發(fā)號司令,沈放也要靠邊站。
順州軍被襲,許延、張用下落不明,騎兵損失殆盡,船隊毀壞過半,這樣的損失,西軍大小將領(lǐng)難以接受。
尤其襲擊者還是孔彥舟這等齷齪之徒。
西軍一直以來高歌猛進,捷報連連,林良肱怎么會敗在孔彥舟之手?
這個突發(fā)狀況,讓西軍將領(lǐng)都很納悶。
沈放再次盤問沈宋:“你確信那是孔彥舟的軍隊?可曾見著孔彥舟本人?”
沈放比所有人都了解孔彥舟,這個禽獸不如的東西剛愎自用卻又疑心極重,他治下的軍隊可謂三教九流,魚龍混雜。
往往這樣一支江湖習氣極重的雜牌軍,更能拎的清輕重,懂得趨利避害,怎么會是他率先出手,而且將林良肱打得如此之慘呢?
沈宋也是疑惑難解,道:“稟太尉,孔彥舟那賊子倒沒露面,但是他的數(shù)萬御營兵卻是駐扎在陽谷縣,離梁山水泊不過二十余里。”
伍有才聽了,開口道:“頭兒,陽谷縣以西三十里便是大名府,會不會是杜充那廝指使孔彥舟襲擊林指揮使的?”
伍有才如此猜測,也有道理。
杜充派楊進、丁進率兩萬御營兵馳援望北鎮(zhèn)孔繁熙,不但沒能捉拿沈放,還白白丟了兩萬士兵,這口氣讓杜充如何咽得下?
“伍閻王說的有道理,既然他孔彥舟動了手,就別怪西軍手段辣。”
這時,賈平插了一嘴:“太尉,你想過沒有,此次若興兵,就算是與趙構(gòu)捅破了最后一層紙。入秋后若金軍再次南侵,我軍將背腹受敵。”
眾將有些錯愕。
賈平歷來以激進、狠辣的做派著稱,這次為何變得謹慎起來了?
沈放明白賈平話中之意,他是在提醒自己,當初定下的開閘放水策略還要不要執(zhí)行。
沈放沒有立即回答賈平,而是反問道:“賈參議,若你是兀術(shù),或者是完顏阇母、完顏撒離喝,你發(fā)現(xiàn)了宋國軍隊陷入了內(nèi)戰(zhàn),你會如何打算?”
賈平何等的聰慧,當即應道:“太尉深謀遠慮,若是如此,河北和京東二路的城池該著手取舍了。”
“那賈參議以為,何處該取,何處該舍?”
賈平躬身一拜,道:“真定以外,唯二處必爭之。”
“嗯,說來看看。”
“太尉意在打造西軍水軍,那望北鎮(zhèn)第一個不能丟,那個地方三江交匯,北道、東道黃河并行南下,乃水陸要沖。”
賈平俯下身子,指著輿圖上一大片水域,道:“第二塊必爭之地正是梁山水泊。”
賈平神情凝重道:“若說望北鎮(zhèn)水陸通途,那梁山水泊便控遏著運河的咽喉,南達江淮,北抵幽燕,乃便捷的糧道。”
“諸位都是久經(jīng)沙場的悍將,當知曉‘三軍未動,糧草先行’的道理。將來西軍想逐鹿中原,打的是輜重糧草,誰能將補給快速送抵戰(zhàn)場,誰便是王。”
沈放有些驚訝,賈平的觀點有些超前呀。
如今的河北、京東一帶匪兵橫行,巨寇們打下一地,劫掠一地,千里沃土,白骨累累,野狗當?shù)馈?
沒有了百姓的沃土種不出糧食,自然就支撐不了持久的戰(zhàn)事。
沈放點點頭,贊許道:“賈參議所議切中要害,咱們西軍所處位置遲早要面對南北兩面夾擊,他趙構(gòu)的御營兵既然掀開了戰(zhàn)事,那就別怪西軍雷霆反擊了。”
伍有才似有所悟,道:“頭兒的意思是大鬧它一場,吸引金人跟進?”
沈放輕輕一笑:“可以這么理解,趙構(gòu)不義,休怪西軍不仁。他的御營兵安逸太久,養(yǎng)得白白胖胖的,是時候讓他們掉些膘。”
一旁站立的李子云忍不住了。
“頭兒,踏白軍請求出征!”
沈放側(cè)過臉,異樣道:“李子云,好鋼用在刀刃上,孔彥舟還輪不到你的踏白軍出手。”
“那我數(shù)千踏白士總不能閑在窩里孵蛋吧?”
沈放與賈平對視一眼,兩人都笑了。
“子云,看來你還沒聽明白賈參議的話。背嵬軍、龍脊軍、踏白軍的任務(wù)是盯緊了河間府,保衛(wèi)真定府。”
“咱們的冬小麥馬上又要播種了,這一次,絕不能讓金人糟蹋一株麥苗。”
沈放環(huán)視伍有才、范二、李子云、馬擴、劉翊、魏大勛等軍指揮使,神情凝重道:“今日除了回鎮(zhèn)河東的將領(lǐng),河北諸軍指揮使都在這兒,有些話當敞開說了。”
眾將肅然。
“太祖肇國,定下‘養(yǎng)兵可以為百代之利’的國策,我大宋常年保有百萬以上的禁軍。”
“如此龐大的軍隊,本應成為我宋保守山河,甚至開疆拓土的中流砥柱。可實際上,大宋的武將并未發(fā)揮出應有的守土之責。”
“金人笑我大宋無人,竟讓士人統(tǒng)兵,是我大宋真的無人嗎?”
“沈放搖搖頭:“非也!除了太祖一朝石守信、高懷德、王審琦、張令鐸、曹彬等開國大將外,從太宗至徽宗皇帝數(shù)朝,楊業(yè)、陳堯咨、王德用、張亢、狄青、王韶、老種一族等將官都為大宋江山流血又流汗。”
“可楊業(yè)這些出色將帥在士人宦臣面前卻低人一等,連京師六曹小吏都可以截停將軍車馬,負手傲立,神氣活現(xiàn)。”
“那些只會溜須拍馬、阿諛奉承的曹房小吏何來的底氣敢截停大宋統(tǒng)帥的車馬?”
沈放環(huán)視眾將一圈,道:“你們許多人或許已知曉原委。沒錯,是天子給予士人優(yōu)越、超然地位的同時,刻意打壓武將,好滿足他趙氏‘曲為之制,事為之防’的私欲。”
“太祖皇帝憑一杯酒將一眾開國大將都解甲歸田,乃是生怕另一襲黃袍披在了其中一員大將身上,奪了趙氏的皇位。”
沈放見諸將面色驚訝,顯然他們沒想到沈放說的竟然如此露骨,要知道此前不少將領(lǐng)勸他反了這個令人糟心的朝廷,他一直都不肯首肯。
稍微有些見地的人都很清楚,趙宋得位不正,這江山社稷本是周氏的,太祖皇帝欺周氏孤兒寡母無所依靠,靠兵變篡了政。
百余年來無人敢直接在眾目睽睽之下說出這樣的話來。
“先秦陳勝吳廣發(fā)動暴亂,提‘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實際上未有哪家皇朝能千秋萬代,永續(xù)輝煌,不外乎都經(jīng)歷開國勵進、持成守業(yè)、內(nèi)亂消亡這幾個階段。”
“大宋百余年抑武興文,束縛武臣之手,我相信他趙構(gòu)同樣會遵從祖宗法度,刻意打壓武臣的地位,哪怕被金人追至廣南、瓊州,依然如此。”
局勢發(fā)展到現(xiàn)在,還有沒有“搜山檢海捉趙構(gòu)”的局面已很難說了,但是沈放有絕對的理由相信趙構(gòu)、特別是圍在他身邊的士人集團,絕對不允許武人坐大。
“是以,我希望諸位指揮使、軍使從今日起,把牢兩條底線。”
沈放停頓了一下,見眾將均神情凝重,專注于自己的說辭。
“第一,西軍是天下百姓的西軍,西軍今后的所有軍事行動都要圍繞著為百姓謀福祉展開,但凡有哪支軍隊的哪個人欺壓、魚肉百姓,統(tǒng)軍司從嚴懲處。”
“第二條底線,趙構(gòu)朝廷雖將我西軍斥為叛軍,但這只是少數(shù)陰謀者試圖污蔑我西軍,欲將我西軍載入亂臣賊子的佞臣榜。”
“對于此等人,一經(jīng)抓獲核實罪名,定斬不饒!”
“至于絕大多數(shù)被蠱惑了的文臣武將,盡量給予其洗心革面的機會。”
“自西軍立足于井陘道起,我便反復告誡諸位,西軍是仁義之師,是正義之師,是為大宋百姓謀福祉,保家園的大宋軍隊。”
“我不管你們將來面對如何危急存亡的局面,西軍將士手中的刀,絕對不允許屠殺大宋百姓!”
“頭兒,”伍有才終于忍不住了,疑惑道:“你定這些規(guī)矩,難不成將士們與御營兵拼命時,還要甄別哪些人該殺,哪些人不該殺,這不是自縛手腳嗎?”
沈放點點頭:“伍指揮使這話問的好,如何界定哪些人該殺,哪些人不該殺,我這里沒有統(tǒng)一的答案,這得留著你們上了戰(zhàn)場,自己用心去體會。”
“諸位記住了,這是關(guān)乎西軍能否立足于世,能否獲得民心,能否扭轉(zhuǎn)大宋命運的關(guān)鍵之役,什么是仁義,什么是正義,得讓你們,以及諸軍麾下的將士自己去體會。”
沈放拋出這個命題給眾將,其實他自己心里都沒有底。
天下紛亂,其他軍隊、匪寇恨不能將敵手斬盡殺絕,自己卻要求西軍既要取勝,還要維系軍隊的正義性,確實難以界定。
翌日,破虜軍從深州饒陽,龍衛(wèi)軍從翼州武邑起兵,全速南下。
就在西軍兩支精銳日夜兼程,向南急行軍之時,梁山水泊以及鄆州城已殺得尸橫遍野,血流成河。
許延的兩千騎兵并未被圍殺,林良肱率船隊突破孔彥舟弓弩、火船陣進入水泊后,許延自知留在岸邊已無必要,于是率領(lǐng)剩下的一千五百余騎兵殺出重圍,向東急馳二十里,來到另外一個大湖邊扎營休整。
麾下軍使張瓊提議趁孔彥舟的爪羽未察覺時,催兵南下鄆州,奇襲鄆州城,卻被許延否決了。
“張瓊,我等已成孔彥舟眼中大敵,這么毫無把握南下,騎兵雖強,卻抵不過孔賊成千上萬的弓弩。”
“騎兵將士們空著肚子,戰(zhàn)馬體力也已衰竭,還是先摸清楚孔彥舟的意圖再說罷。”
張瓊見座下的戰(zhàn)馬不停的嚼著白沫,顯然已是累得不行,嘆息一聲,下馬使喚騎兵伐木筑柵,布置防御工事去了。
許延也不敢閑著,領(lǐng)著百余騎兵繞著大湖行了許久,終于見著一座茅廬,一艘破船。
聽到馬蹄聲,一名老翁滿臉戰(zhàn)兢的探出了頭顱瞅了一眼,連忙又縮回茅廬里。
身邊騎兵翻身下馬,叫喚道:“許頭,這孤零零的突兀一座茅草屋,說不準是孔賊安下的探子,待屬下抓來逼問一番。”
許延抬手制止道:“你沒見那老漢頭發(fā)都白了嗎?還是由我親自去詢問吧。”
騎兵嘟囔道:“許頭,這周圍都是孔賊的人,哪有閑心思管他一個老頭,實在不行,將他的船和魚網(wǎng)取了。”
許延依然擺擺手:“你想想,若他真是這湖邊捕魚的漁夫,鄆州地面上的事不就明了了么?”
騎兵想想也覺得是,不再反對了。
許延來到茅廬前,輕叩柴門,大聲喊道:“老人家,我等是從真定府下來的西軍,能否問你個路?”
茅廬內(nèi)許久才響起一個沙啞的聲音:“老漢不過是一個漁夫,還請大王們饒恕。”
“老人家,我等并無惡意,只想叨擾您,問個路而已。”
茅廬的木門咿呀著開了,剛才那個老翁一拐一拐的走了出來,拱手道:“大王,老漢已年過六十,沒多少時日可活了,還請大王高抬貴手,別燒了老漢房子。”
許延一愣:“無冤無仇的,我燒老人家房子做甚?”
老漢盯著許延看了幾眼,見許延身上鐵甲沾了許多血,一張臉雖然同樣沾著血,眼神卻是柔和,與此前見過的大王有些不同。
“大王,你真不是……土匪?”老翁疑惑道。
許延笑了起來,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
“老人家,這年頭,您見過全身束甲的土匪么?您瞅瞅我那些兵,哪兒有土匪模樣?”
不遠處,一百余騎兵整整齊齊的勒馬矗立,長長的斬刀一致下垂,在黃昏下衣甲閃亮,卓爾不凡。
老翁稍稍松了口氣,卻質(zhì)問道:“大王你說你從真定城來的,可是西軍?”
許延有些驚訝:“老人家你也聽聞過我大宋西軍?”
老翁審慎的注視著許延的眼睛,并沒有回答。
“沒錯,”許延挺了挺身姿,道:“我便是西軍順州軍副指揮使許延,奉沈太尉命南下,嗯……剿滅京東二路匪兵。”
老翁疑惑道:“老漢聽聞西軍都是天降神兵,大……將軍你貌似吃了虧哇?”
“哈哈哈,哪有什么天降神兵,我西軍將士都是從老百姓中挑選來的義士,也會吃敗仗,也會死。”
老翁一拐一拐的從茅廬門口行至柴門下,隔著低矮土墻又仔細的瞅了瞅許延。
“將軍袖口內(nèi)還在流血,可是傷著了。”
許延抬起了手,護甲上的鐵葉子鏗鏘作響。
“老人家,不礙事,我許延命硬著呢!我這身上的刀疤箭疤多了去了。當初在平定軍,在祁州,在信德府阻擊金賊時,流的血加起來足足有一大盆呢。”
老翁的眼色終于變得急切起來了,顫顫巍巍道:“老漢就用一甲子的眼光賭一把了,將軍請進,老漢會些岐黃之術(shù),這就替將軍止血療傷。”
許延眼中閃過一絲暖意,小聲道:“多謝老人家信任,待我傳聲令與將士們先。”
言罷,許延扭頭喝道:“諸將士聽令!下馬,入湖洗刷干凈了,自個兒照料好自己的戰(zhàn)馬!”
立在湖邊早已急不可耐的騎兵紛紛翻身下馬,領(lǐng)著同樣饑渴難耐的戰(zhàn)馬涌入湖中。
許延腦海里回轉(zhuǎn)著沈放往日面對百姓的做派,一邊望著士兵的身影,一邊歉聲道:“老人家,我等西軍將士,與孔彥舟那廝鏖戰(zhàn)許久,將士滴水未進,戰(zhàn)馬也渴得不行,要攪渾您面前的湖水了。”
許延抬手望向老翁時,老翁凹陷的眼眶已滿是熱淚。
“老天爺開眼了呀,王師終于惦記起我梁山父老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