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伏擊
- 靖康之后,率岳飛拾山河
- 禿筆畫方圓
- 4933字
- 2025-07-31 11:34:31
三百水兵悄悄的攀下船身,盡量減少水花濺起,驚擾魚群。
要說在這么開闊的蒲草塘里抓魚,沒有密集人群的合圍,還真沒幾個人敢說能徒手擒來。
也不知道阿力是怎么用一頓飯功夫,竟然抓了半船魚!
阿力見合圍的士兵已就位了,大呼一聲:“起!”
眾水兵合力猛進,大力拍打水花,蒲草塘內的大魚受驚,胡亂游走,并且不停的躍出水面,試圖竄入深水區。
“那頭攔死了,別教大魚飛了!”
“哎呦,有魚鉆老子褲襠!”
“抓住了,抓住了!直你娘,好大的魚!哈哈哈……”
歡快的呼喊聲四起,水花與泥漿亂飛,水兵們沉浸在捕獲與放飛自我的快樂中。
阿力沒有下船,在海船船頭上充當總指揮。
他偶然抬頭,卻見遠處的蒲草叢中大量的白鷺驚起,茂密的蒲桿劇烈的晃動,仿佛有野獸在蒲草塘中捕食獵物。
只一瞬間,阿力頓感頭皮發麻,那些蒲草叢中露出了尖尖的船頭,一同出現的還有黑衣人手里明晃晃的刀槍。
“敵襲!敵襲!哥兒些個快逃!”
正在忘情捕捉大魚的水兵們身體掩在一人高的蒲草叢中,哪里瞧得見,聽得著。
數十條尖尖的舢板船似鋒利的刀尖插入赤裸上身的水兵群中,舢板船上的黑衣人揮動著利刃猛刺猛砍,哀嚎聲穿透密密匝匝的蒲草,向遠處傳去。
黑衣人幾乎是以行刑的方式,毫不留情的斬殺著手無寸鐵的水兵,鮮血混合著泥水濺上狹長的蒲草葉,觸目驚心。
水兵們無所依托,身軀和四肢被一刀一刀切開、斬斷,看得海船上的阿力神情變了又變,幾近瘋狂。
終于,阿力長嘆一口氣,從甲板上抓起一桿鋼叉,悄然跳入泥漿之中。
水兵們被敵人屠戮,憑阿力一人無法力挽狂瀾,可是他沒得選擇,敵人若是殺盡了自己的兄弟,他一個人終究逃不過圍剿。
黑衣人的舢板船又尖又細長,在水兵們的哀嚎中迅速穿插。
猛然間,從泥漿中竄起一個赤條條的泥人,泥人手中的鋼叉借著飛躍之力,狠狠的叉入了船頭一名黑衣人的脖子。
還沒等這個黑衣人掙扎,泥人已借著他傾倒的力量,被拖上了狹長的舢板船。
沒錯,泥人正是阿力。
阿力高高的躍起,將全身的力量都集聚在右腳,一腳全力踏向船舷。
木板打造的船舷“咔嚓”響,被阿力生生踏裂,狹長的舢板船劇烈搖晃,將船上數名黑衣人甩入水中。
阿力大踏步向前沖,手里的鋼叉接連不斷的將落水的黑衣人戳回泥漿水里。
他眼神中透著無畏無懼,縱身跳入泥水中,向另外一艘舢板船悄悄靠近。
遠在三里外的順州軍營壘外,已是廝殺不止,吶喊聲不絕。
許延率騎兵營抵擋著大元帥府軍如同潮水一般的進攻。
為何稱之為潮水?
并非這些趙構的兵數量有多大,戰力有多強,而是這些進攻的步騎兵實在是怪異,強一波弱一波,都不要命的向前沖。
就好比一堆棉花里突然刺出一根針,泥漿里藏著一塊頑石,叫許延這些身經百戰的騎兵極難適應,疲于應對。
對攻戰打成了偷襲戰,許延麾下騎兵節節敗退,竟是不敵。
運河中的船隊同樣是危機重重。
河對岸的弓弩手發起了遠程攻擊,密如飛蝗的箭矢已將船隊朝西一面射成了刺猬,死死的壓制著河中順州軍將士。
船上的弓弩兵雖然也發起還擊,可數量和準頭遠不及岸上的敵人。
敵人可隨意的變換位置,將戰線拉得老長,而運河上的船隊卻動彈不得,成了活靶子,傷亡越來越大。
正在雙方僵持時,運河上游的河面上冒出了濃煙。
大元帥府軍不知從何處弄來百余艘快船,載滿干草枯枝,順流而下發起了火攻。
林良肱立刻命順州軍將士派出三艘海船,冒著大火沖擊火船,試圖將火船沖至兩旁,可是河道上的船實在是太密集了,憑三艘海船難以抵擋擁塞河道的大火向船隊蔓延。
看來敵人是有備而來,就是要在這個運河入水泊的瓶頸口燒了順州軍的船隊。
沒多久,一艘闖火陣的海船退了回來,甲板上濃煙彌漫,桅桿被大火點燃,像一支巨大的火把。
海船上火舌亂竄,十余名士兵不顧自家性命,冒死撐桿,試圖將海船駛離熊熊烈火。
馬山關認出了張用,焦急大呼:“張用,快跳船,命要緊!”
張用正是海船上十余名勇士之一。
他僅是回頭瞧了一眼船隊中唯一的旗艦車船,撐起手中長長的竹竿,與其他士兵一起奮力的將冒火的海船橫了個方向。
這艘海船的另一面竟然被大火燒穿,露出了一格一格的防水艙。
明亮的火焰下,防水艙里擠著數十人,渾身上下破破爛爛,顯然是被大火燒傷了。
林良肱大為震動。
張用這是告訴自己,船上還有許多士兵還活著,若是棄船,那些躲在防水艙里的士兵將被大火吞噬。
“救人,快派小船過去救人,只要有一絲活下來的希望都給我救回來?!?
林良肱一聲大吼剛落,被大型海船包在中間的小船一艘艘駛了出去。
小船雖快,但是抗火更差,只要被火舌一舔,全船的乘員無一能幸免。
數艘小船沖向火場時,河岸上的弓手將矛頭對準了小船,雨潑一般的箭矢將小船淹沒,未來得及伏倒躲避的士兵盡數被射成了刺猬。
順州兵的鮮血染紅了水面,可是救援的小船依然沒有放棄,眾多士兵藏在岸的另一面,靠泅水推動著小船一點一點的前進。
嗡嗡嗡!
岸上響起了數聲異常沉悶的破空聲。
正在緩慢前進的一艘小船木屑紛飛,兩丈余長的船身從中間炸裂開來。
“床弩!敵人的床弩!”
海船上有人驚呼。
床弩的威力幾何,順州軍將士就算有人沒親眼見識過,卻人人俱知。
這段運河不算開闊,完完全全在床弩的射擊范圍之內。
床弩靠兩對互為反向的強弓組合而成,力道卻完全超越的兩張強弓的威力。
若是大型的床弩,也就是八牛弩,須靠八頭牛合力才能張開弓。
如此毀滅性的力道又豈是小船甚至是海船所能抵擋?
敵人的弓弩陣設在許延騎兵隊的另外一岸,敵人若是依靠床弩發起進攻,整支船隊離覆滅不遠了。
林良肱身為軍隊的最高指揮官,他將士兵們的恐懼看在了眼中。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順州軍將士深陷重圍,依然能夠極其頑強的抗擊敵人,是因為他們都是從戰場中浴血奮戰活下來的精銳之師。
可是,若是軍隊陷入一場必輸無疑的戰爭,誰也不敢保證將士們緊繃的神經是否瞬間崩塌。
張用等堅守的海船就在被火船吞噬的一瞬間,被冒死闖入的幾艘小船拋出鐵爪,拖了出來。
嗡嗡嗡!
又是數聲破空聲,幾支槍矛一般粗細的弩箭盯入海船,洞開幾個大洞。
張用一身的鐵甲已破成了渣。
他憋了一肚子的怒火,一身的武藝無從施展,被趙構的士兵壓著來打。
待救援的小船將船艙里的傷兵救下,竟然一躍入水,不見了蹤影。
車船上,林良肱終于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依照兩次射擊的間隔時間來判斷,岸邊的敵人手里應該只有一具床弩。
如此,船隊還有脫離的可能。
“馬將軍,快快傳令下去,車船靠西一側用糧食袋壘起,防范床弩。其他大小船只首尾相連,用車船拖入水泊之中?!?
林良肱的計策不可謂不妙,可如此紛亂的局面下,想將他的策略傳下去,并實施,難度不小。
岸上的敵人弓箭手弓箭、弩箭、床弩齊射,壓得順州軍將士抬不起頭來,想用繩索將所有的船串成一條長龍,談何容易。
馬山關急問:“許延還在岸上,咱們一撤,騎兵全完了!”
“別說了,戰死沙場是許延的使命,再拖延一刻,全軍都跑不了,快傳令!”
上游的火船正快速的向下漂來,熾熱的火焰似乎將空氣也點燃了。
若是船隊再不采取斷然措施,全部船都要被點燃。
正在此時,河岸上敵人的弓手陣地呼喝聲,嚎叫聲驟起,射向運河中央的弓弩曳然而止。
遠遠的能望見岸上騷亂突起,有人闖入了弓手之中,大開殺戒。
如此良機林良肱如何能錯失,斷然下令各船將士以繩索相互勾連,車船內的踏輪手全力驅動車船前行,帶動船隊順流而下。
岸上的廝殺吶喊聲漸行漸遠,戰斗聲勢也越來越渺,船隊終于脫離了岸上弓弩以及火船的襲擊。
戰斗短暫而激烈,原本五千余人的大軍,登上船隊脫離戰斗的不過兩千余人。
車船上的將士們魂魄仍未歸位,灰暗的水泊中突然出現一艘大船。
船雖大,卻空無一人,令人更為驚奇。
“那不是咱們派出去捕魚的海船么?”
有士兵辨認出那艘大船,原來是阿力他們去捕魚的海船。
“阿力呢?”馬山關失聲叫了起來,一種不祥之兆涌上心頭。
林良肱大喝:“戒備,弓手出列,水兵盯水面?!?
經此一役,所有人都意識到自己陷入了敵人的陷阱之中。
船隊不該在運河上停留,而應早早泊入水泊之中。
指揮使林良肱更是滿腦子的挫敗感。
總以為經過了嚴酷的戰火考驗,順州軍,以及自己完全可以掌控戰爭的局面。
一路上來的順暢令自己麻痹了,大元帥府軍畏戰避戰更是讓全軍上下都輕敵了。
那種與金人決戰的緊迫感漸行漸遠,終于導致了今日的大敗。
海船在暮色下如同一個巨大的幽靈一般,安安靜靜的橫在水面,令人驚詫、畏懼。
咻!
林良肱久經沙場,聲音響起的瞬間,他側身閃了一步。
箭矢尾部的羽毛刮著他的耳根一閃而過,“咚”的一聲射入身后的艙板上,末羽而出。
林良肱不自覺的回頭望了望,箭矢穿透了寸余厚的木板,不知飛去哪兒去了。
這支箭要是射中了自己的腦袋,會如何?
寬闊的水面上傳來一聲怪笑,笑聲中充滿了揶揄。
“西軍果然有些本事,能在某的天羅地網中殺出來,算個人物!”
車船上的將士震驚不已。
顯然,剛才大家以為拼死突圍成功了,其實更大的包圍暗藏在這片陌生的水域之中。
林良肱重新挺立船頭,朝空空如也的幽靈海船拱拱手:“某乃西軍順州軍指揮使林良肱,敢問對面的好漢姓甚名誰?”
“桀桀桀,某不過是孔鈐轄手下無名的偏將罷了,無名小輩。”
林良肱一凜,道:“孔鈐轄可是孔彥舟?”
“正是!孔鈐轄率王師駕臨,剿你叛軍,林將軍還覺得詫異么?”
林良肱突然哈哈大笑:“看來,趙構也就剩裝神弄鬼的把戲了。我西軍十萬將士獨自撐起大宋北方防線時,你們的腦袋縮到哪兒去了?”
空蕩蕩的水面上又傳來桀桀的笑聲。
“某敬你林將軍膽識過人,能在我箭下活命的,你還是第一人。不過……”
林良肱沒有應答,暗示車船上的將士戒備。
“不過,你我營陣不同,某奉上命剿滅你也是職責所在,他日去了閻王殿,也好教林將軍死的明明白白?!?
對面的人說他日,顯然還沒準備現在動手。
“哈哈哈,好漢莫要等他日了,就今日如何?某倒想見識一下孔彥舟這畜生還有什么手段沒使出來!”
誰知對面幽靈海船上的人也笑了起來:“嗯,不錯不錯,林將軍果然有膽有識,那就再吃我一箭,他日你順州軍全體葬身魚腹時,也死得其所了?!?
咻!
尖銳的破空聲再次響起,林良肱身邊的將士一涌而上,生怕林良肱著了道。
嘩啦啦!
桅桿上的帆布順著麻繩整張掀了下來,眾將士驚慌的抬頭望去,主桅桿上赫然釘著一支末羽箭。
這是何等的神威,光線如此暗淡,那人卻一箭射斷了桅桿上的麻繩。
林良肱雖然不動如山,可心里也是打鼓不停,對手是個極其厲害的箭術高手,他能射斷主桅桿上的麻繩,也能射穿自己的脖子。
示威,這是對方在給自己展示威力。
對面的幽靈海船依然靜靜的停泊在水面上,那人的聲音卻再也沒有響起。
風聲咧咧,蒲草沙沙。
車船上的將士靜謐無聲,對方展示了強大的實力,這無聲的警告才是實打實的威懾力。
“登船,阿力他們估計都死在了海船上。”
林良肱臉色低沉的能擰出水,阿力他們手無寸鐵,如今這片水域靜得讓人發慌,三百水兵豈能有活命的可能?
數名順州軍士兵小心翼翼的趟過水,爬上了幽靈海船,只見滿船的殘肢斷臂,赤條條的水兵死狀可怖。
登船之一士兵失聲痛哭:“林頭,死了!全他娘的死了!”
一字長蛇陣的十余艘海船已解纜,并排緊靠。
馬山關趨了過來,聲音嘶啞道:“林指揮使,接下來該怎么處置,孔彥舟這廝看來是準備下死手了?!?
“諸船將軍聽命!”林良肱鐵著臉下令。
“把桅桿都拆了,圍著船隊打樁駐泊,等待下一步命令。”
馬山關憂郁道:“咱們不能被動防御??!”
“馬將軍,這里面有些蹊蹺,你瞧他的意思,似乎別有用心?!?
“對,他有這個實力一箭致命。兩軍交戰,給敵人留機會就是對自己留刀子,他不應該這么愚鈍?!?
林良肱點點頭,道:“沒錯,或者他自認為實力足夠強大,將我等困在此地,圍點打援?!?
“馬將軍,以你的看法,新朝廷方面在這個局勢下,敢打第一仗嗎?”
馬山關搖搖頭:“不好說,林子大了什么鳥都有,康王身邊的軍隊成色雜亂,不似西軍一般軍心統一?!?
“嗯,所以咱們也要防備,他孔彥舟或許有狼子野心,擁兵自固?!?
“林指揮使,我就納悶了,孔彥舟此僚聲名狼藉,麾下怎么會有這等箭術好手?”
“呵呵,孔繁熙不挖人心下酒么,阿力不也對他忠心耿耿?”
“馬將軍,閑話少敘了,你派人上岸,看看能不能找到沈宋,咱們必須將這兒的情況傳至太尉帳中?!?
林良肱抬眼望了望已完全暗下來的天空,嘆息道:“現在我終于理解太尉為何打死都不離開井陘道作戰了。離家千里,咱們須做好獨自應對一切困難的準備了?!?
“欸,張用人去哪兒了?”
馬山關搖搖頭:“剛才太亂了,許多將士都失去了聯系。許延獨領騎兵在岸上,兇多吉少啊!”
兩人正說著,前面的海船上突然有人大叫。
“阿力還活著,阿力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