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將要堅持不下去的時候，瞥見路邊有個茶攤，幾張桌子凳子擺在那里。

曹英趕緊靠了過去，在茶攤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背過臉朝著墻角。

兩行熱淚終于從臉頰淌下，情難自己，一發不可收拾……

經營茶攤的老漢見狀，有些奇怪的上前兩步。

“小哥，你這是咋了？”老漢見曹英背著身肩膀不斷抖動，隱約還有啜泣的聲音傳來，開口問道。

曹英抬手沖他搖了搖，示意自己無礙。

老漢點點頭，返了回去，不一會端了一碗茶放到曹英身前的小案桌上。

“人活著，總少不了不順心的事，小哥你還年輕嘞，想開點就好，以后還有機會。”

老漢或許是以為曹英鄉試沒考好，語重心長的安慰了一句，說完轉頭去了一旁。

眼淚的流出讓情緒稍加發泄，方才喘不上氣的感覺終于緩解不少。

只是淚眼朦朧之間，皇爺爺、皇奶奶、父親、母親……

他們的身影越來越清晰，面孔卻變得模糊。

母親、皇奶奶、父親，他們都走了。

現在只剩下了皇爺爺孤獨一個人。

曹英更加一陣揪心的痛。

皇爺爺那么大年紀卻又經歷喪子之痛，他比自己還要可憐。

恐怕時至今日，皇爺爺依舊還是沉浸在失去父親的悲痛之中吧。

然而在這里傷心只是徒勞，并不會改變什么。

曹英幼時接受的是最好的教育，后來又有曹瑋這個后世人教導，心性也是遠超常人。

片刻之后硬是止住了眼淚，只余下胸中還有一絲堵悶。

擦去眼淚之后，曹英端起茶碗灌了一口，作嘔的感覺又涌了上來，被他強壓下去。

現在他應該怎么做？

這個問題，曹英只在一瞬間心里就有了答案。

他應該回到皇宮去，回到皇爺爺身邊陪伴他，陪伴那位一生命運坎坷的可憐老人。

八月二十日，是太子于東陵下葬的日子，他也應該去送自己的父親最后一程。

可是……

曹英想到了曹瑋，想起這十年來的點點滴滴。

曹瑋對他從來沒有過藏私，拿他當做親生兒子對待。

甚至還拿出自己攢下的錢讓他去考取功名。

作為朱標從小帶在身邊教導的嫡子，曹英的身上自然不會缺少忠、孝、仁義，這種優良品德。

曹瑋跟他沒有血緣關系，卻十年如一日的待他如己出。

這個恩情，太大了！

生而養之，斷頭可還，生而未養，斷指可還，

不生而養，永世難忘……百世也難還啊！

對于皇宮內那位老人的思念，曹英心中無法抑制。

但就這樣離開曹瑋，他同樣于心不忍。

曹英就這樣坐在茶攤上，心中糾結良久，左右為難到了極點。

半晌之后……

終于，他端起茶碗一飲而盡，而后在桌案上放下一枚銅板。

對笑著看著他的老漢點了點頭，曹英離開了茶攤。

“我要回去。”曹英輕聲喃喃了一句，語氣很輕，但很堅定。

他還是要回到皇宮，回到朱元璋身邊陪伴那位一生不幸的孤獨老人度過晚年。

當然，回去之后，他定然要好好報答曹瑋的這十年養育之恩，

畢竟……曹瑋于他，如同再造啊。

雖然做出了決定，但一路上曹英還是難免心中糾結。

一想到要這樣離開日夜相伴了十年的曹瑋……

曹瑋待他如己出，在曹英心里，曹瑋的份量和朱標與朱元璋他們幾乎沒有差別。

到了分別之時，心中頓感一陣感傷。

平時只用兩刻鐘的路程，這次曹英足足走了半個時辰有余，太陽已經漸漸斜掛到了西邊。

當他到達家門口時，再次踟躇了。

伸出推門的手頓了半晌，才一用力推開了門。

木門已經老舊，轉動發出“吱呀”聲。

門內是那一方熟悉的小院子，和四間簡簡單單的小屋。

正對門口是三間連在一起，兩側是臥房，中間屋子里有一張桌子和幾個凳子，是吃飯和見客說話的地方。

在東側有一間門口朝西的房屋，那是灶房。

他在這里生活了十年，如今卻要離開了……

曹英往里面走，忽然聽到父親曹瑋的聲音，似乎在愜意的哼唱著什么。

走到屋內，往側門瞅去。

只見曹瑋閉著眼睛躺在床上，手中搖著一把蒲扇，不時咧開嘴嘿嘿笑兩聲。

此時曹瑋正一心在那倒計時上面，看著不斷跳動的數字。

【回歸倒計時：361天6時37分43秒】

曹英抿了抿嘴，開口喊了一聲：“父親。”

“嗯？英兒回來了。”曹瑋一個起身下了床，臉上表情卻瞬間變了，垮了臉，一副苦大仇深。

“回來的正好，你在家等一會，我去弄個燒雞回來，咱們今天吃點好的。”

曹瑋上前故作擠出一絲笑容的神態拍了拍曹英的肩膀，沉聲說完就轉身出了門。

曹瑋前后的神情轉變讓曹英有些摸不著頭腦，怎么上一秒還樂呵呵的，下一秒就喪氣起來？

一直沒有機會開口的曹英只能作罷，等曹瑋回來再說離開的事。

片刻之后，曹瑋就回來了。

手里提著用油紙包裹的一只燒雞、幾個小菜和一壺酒，一看就是村頭那處酒館的酒和肉。

此時太陽已經完全隱入，天邊只剩落日的紅霞，溫度稍減幾分。

曹英給屋子里點上蠟燭，曹瑋進了屋子將酒和肉擺好，給兩人各倒了一碗。

曹瑋依舊是那副強裝開心的樣子，曹英實在是好奇，開口問道：“父親，是發生了什么事？怎么今日你不開心？”

“啊？……還是讓英兒你看出來了。”曹瑋臉上有些“慌張”。

隨后搖了搖頭，嘆了口氣，端起碗飲了一大口酒。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瞞你了。”

“前幾日為父感覺身體不適，去讓郎中瞧了瞧，他說……為父或許就只剩下一年的時間了。”

曹瑋說話間眼角垂了下去，看起來真切無比。

曹英聽完，頓時大驚失色，一張臉瞬間就白了，腦中思緒一下子又混亂了。

今日他才恢復了記憶，接受了自己親生父親朱標的離去。

此時曹瑋又說他也將命不久矣，這突如其來的消息讓曹英腦中嗡嗡的。

難道就連他的義父，最終都要失去嗎？

說是義父，但在曹英心里曹瑋和朱標一樣重要！

感傷之下，鼻子一酸，眼淚又要奪眶而出。

曹瑋看著對面紅著眼眶抹眼淚的曹英，心里也不是滋味。

但他的離去已經是日后必將到來的事實，瞞是瞞不住的，不如提前交代出來。

端起酒碗又呷了一口，心中同樣感傷的曹瑋卻強打精神訕笑了兩聲。

“哈哈，英兒，莫要傷感，人生自古誰無死？只是早死晚死不同罷了，沒什么好怕的。”

“之前沒告訴你，是怕影響你鄉試發揮。”

“好在是如今你已經長大了，能考取功名，能照顧自己了，為父就是走了也能放心。”

只是極度傷心之下的曹英，哪里是他這三言兩語就能開解的？

聽他這么說，曹英只有更加傷心，感覺人生如此艱難，似乎所有親近之人都要離他而去。

這……讓他如何做出離開曹瑋的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