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6月9日。

高考終于結束，這幾天便是畢業生們的狂歡了。所以和曾許一樣的高二學子們，就算出門聚會也找不到地方，無論是餐飲還是娛樂，都滿滿的是畢業生。

其實也可以理解，憋了三年了，終于可以肆無忌憚無憂無慮地暢快了。

曾許今天也有一個特殊的計劃，那就是去遙遠的湖城尋找一年多未見的母親。

飛機票買的是九點的，但曾許不到五點就起床了。他異常的興奮，做夢都是見到母親的場景。他滿腦子都是相見以后說些什么，要表達些什么，做些什么，確保這次見面是萬無一失的。

他穿上新買的體恤，在滿是斑駁的鏡子前照了又照，怎么看都不夠。他理了理頭發，嘿嘿笑著，一揚下巴：“真帥。”

在六點前他就出發了。他把自己過去所有的高分卷子和自己拿下第一的年紀成績單都塞進了包里，然后把證件和機票收好，臨走之前吞了一粒藥，還未等藥勁過去，就飄飄然地出門了。

他走在街道上，頭重腳輕的，在水果店買水果時語言組織能力都因藥物作用下降了不少。過了二十多分鐘，曾許才漸漸地恢復正常，視線也清晰了，腦袋也清醒了。

他背著一書包的桃子和李子，看了看時間，在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去往蘇城外的機場。

機場很遠，坐公交要三個小時左右，完全來不及。因此曾許寧愿多花一些錢，不如給自己多留一些時間。

畢竟時間充裕才會減少出錯。

將近一個小時十分鐘，出租車才到了機場。現在還留給了曾許一個多小時，綽綽有余。這是曾許第一次來機場，他面對這種陌生的環境感到有點煩悶，不過還好早上服了藥，會讓他的情緒穩定一些。

曾許通過一步步詢問工作人員辦理好了登機手續，并通過了安檢，然后進入候機大廳等候。他拿出手機，目不轉睛地盯著曾鐵給他的一串手機號。

這是他母親的手機號。

不過他并沒有立馬撥打，他想到了湖城再告訴她。這既是一種驚喜，也是曾許給自己留的一個后路。萬一母親不想讓他去，那他有票也見不到人，反倒是已經到了她的城市，就算想拒絕，也會因為曾許的長途跋涉而不好意思拒絕。

時間過得很慢，每一秒都讓曾許思緒萬千，腦海里閃過無數個畫面。直到準備登機時，曾許發現屁股都坐麻了。

背起書包，曾許像是一個鄉巴佬。所有人都按部就班地起身、排隊、驗證并登機，只有曾許左看看右看看，永遠不知哪一步該去哪、做什么。

飛機停留的地方很大很大，比火車站臺大太多了。曾許望著巨大的飛機，不僅慨嘆。與他同齡的同學現在已經把飛機當成往返的交通工具，而他卻這么稀奇。

坐在柔軟的座椅上，曾許有一種困倦的感覺。長時間的期待讓他始終處于興奮狀態，而早起的債終究要還的。靠在椅子上，曾許不知不覺進入了淺睡眠。

再睜眼時，曾許是被空姐給叫醒的。空姐給每個座位都發了糖果，讓十分鐘后咀嚼，說是可以有效緩解飛機降落時帶來的耳膜的沖擊。

原來已經快降落了？曾許一覺睡了好久。他望向窗外，他還沒有認認真真觀察過飛機窗外的天空。

但飛機很快就到達了目的地，曾許只能有機會再欣賞那種騰云駕霧的風景了。

可飛機落地后的感覺要比享受在飛機上的感覺要更好不是嗎？

畢竟離想見的人更近了一步。

來到了湖城，曾許深吸一口氣，然后找了個人少的地方撥通了那個電話號。

等待接通的時間好像凝凍了，那一串串的回鈴音搞得曾許耳鳴。

“喂？”對面響起了一個女聲，聽到這個聲音的一瞬間曾許渾身一怵。

久違了，太熟悉了，那個溫柔的、年輕的、聰慧的聲音，曾經在曾許的耳邊徘徊了十五年，伴他成長，與他同行。

曾許呆立在原地，像一座雕像。

“喂？你好？”母親的聲音再次傳來，這一次加重了語氣。

“媽……媽媽。”曾許磕磕絆絆輕聲地從嗓子里擠出一點聲音。盡管這聲音如蚊子般大小，卻仍然進入了母親的耳朵。

“你……你是……”母親的語氣中帶有一絲難以置信，聲線也有些顫抖。她完全沒有料到、也不愿相信電話這邊是自己的兒子。

“我是曾許。”曾許回答，“媽媽，我來了你的城市。你能來接我嗎？或者你能告訴我你的詳細地址嗎？我想見見你。”

對方沉默了。曾許想，這是一種足以喜極而泣的沉默，是不知用什么語言來回答的沉默。曾許正欲后話，母親忽然開了口。

“你怎么來了？誰讓你來的？”她這一次的語氣完全不同于剛才，就好像是夢中的呢喃后蘇醒，在現實中清醒地拋出的問題。

“我……我自己打聽到的。”曾許說，“我只是太想見你了，我們都一年多沒見了，不是嗎？”

“許，我沒辦法見你，你快回去吧。”母親說。

“為什么！我都來湖城了，我第一次自己來到一座陌生城市，你舍得讓我無功而返嗎？”曾許企圖喚醒母親的母性和同情心。

“許，媽媽……結婚了。”這一句話給了曾許當頭一棒。

“什……什么意思？”曾許明知故問。

“媽媽再婚了，離開了你爸，我也要有自己的生活。”母親說，“現在媽媽過得很幸福，也懷了孕，行動很不便，也不方便再去找你。”

曾許被雷劈了，通體麻木。他緩緩放下手機，想要認命，可半路又不甘地舉起手機，喊道：“媽，我知道你討厭我爸喝酒，我也很討厭！他喝一次我罵他一次！我也想離開他！我也厭倦了看著他一事無成的樣子！你帶我走吧！求求你了，你們離婚以后我已經墮落了，只有你能拯救我了……”

母親在那頭輕輕嘆了口氣：“許，我已經有了新的家庭，如果你希望媽媽過得更好，你就不要來打擾我的生活了。”

“不要！媽，我知道你為什么不要我，因為我失去了入選籃球隊的機會，因為我葬送了改變命運的機會，因為你覺得我沒有了出路和未來！但是我親手改變了！我證明了我可以學習好！我現在是年組第一！”曾許瘋了一般吼著，旁若無人，從肩上卸下書包，一把一把翻出皺巴巴的試卷，“真的，媽媽，上學期期中我物理考了81，及格了，期末語文和英語都過了100，一直跑題的作文也得了高分！對了，剛剛的期末我數學考了148，是最高分！我已經連續四次考第一了，我現在是第一名了，媽，媽媽，你看看我吧，我不是你口中沒有未來的家伙，我向你證明了我也可以靠學習謀出路！我做到了啊！你不要再看不起我了，你見我一面吧，你親眼看看這些試卷，看看現在的我吧……”

曾許蹲在地上，聲音越來越小，又委屈又難過。他緩緩放下手機，其實在他說一半的時候，母親就掛了電話。可他還是想說，想一股腦地說出來。他忍了太久了。他只想證明給母親看。

可，母親仍然看不起他。或許，和成績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