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澗望著星空，久久沒有說話。

“加油！”場下不知誰喊了一句。

而后鋪天蓋地的加油聲涌了過來。任澗忽然微笑著，放平視線，長呼一口氣。

“我這個人真的很害怕離別。”任澗說話時，眼神都是空的，“在過去的兩年里，我好像失去得不能再多了。”

場下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著她，大氣都不敢喘。

“在我以為我是幸福的時刻，陪伴了我整個童年的外婆離開了我，緊接著養了十余年的小狗也離開了。在那之后，我的同桌、我的主治醫生、以及我最要好的朋友，全部離開了這個世界。”任澗聲線不自覺開始發顫，“有的時候我真的想讓他們離開我，離開我這個不折不扣的災星，那樣或許他們就還活著。”

聽到“災星”一詞，曾許心里不免一震。她曾經也是聽到這個詞就會抗拒恐懼的，現在卻已經能夠談笑自如了。

任澗的同學們聽著，心里不免泛起波瀾。他們沒有語言霸凌過任澗，也不知道那段黑暗的往事。而曾許和劉戀此時的心海，已經驚濤駭浪。

“加油……加油！加油！”鼓勵聲此起彼伏，任澗欣慰地露出微笑。

“接下來這首歌呢，是我寫給我最好的朋友的，同時也是寫給我自己的，更是寫給病魔的，因為她就是生病而永遠離開了我。”任澗平靜的說，“這世上不知道是驚喜和意外哪個先來，抑郁癥、癌癥、白血病、漸凍癥……所有致命的疾病都會帶走我們珍視的生命。”

她還沒唱，甚至還沒說唱哪首歌，曾許的鼻尖就已經酸了。

“我經歷了太多的死亡，包括我自己也差點死掉。我以前認為，死亡真是一件無法直視的人生大事，它肆無忌憚地剝奪著我們，吞噬著我們。”任澗話鋒一轉，“但直到她的出現，讓我明白，只要對這個世界足夠熱愛、足夠期待，也許就可以無視死亡。”

任澗默默從兜里拿出那只粉色蝴蝶發卡，別在了頭上。

琵琶的清脆，在星斗之間躍動，云層間的穹頂，被染成一抹抹紅。任澗一開口，直叫人起雞皮疙瘩。

用琵琶代替原曲的鋼琴，使歌曲的意味帶有了一絲古典。隨著主歌的推進，憂傷的唱腔和黯然的伴奏營造出古樹盤根錯節的氛圍，悠然的月光，飛舞的螢火蟲，還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那些鷲尾草的搖曳，

荊棘鳥的滑翔，

都漸遠在遙遠的記憶里。

風中只有紅嘴鷗叼啄著往事，

飛向迷離的遠方。

斑駁的敗墻和報廢的路燈，

掛在心底那串生銹的風鈴，

我多想改變這破碎的一切啊，

可你知道這有多難啊。”

凄美的詞帶著憂傷的曲，像是古林中經久不絕的回響。如果說原曲給人一種堅持和掙扎，而這一版則讓人懷念與釋然。

而后副歌起，任澗的高音長虹貫日，直沖天靈蓋，雞皮疙瘩再次席卷聽眾渾身。任澗帶著嘶啞完畢副歌，間奏為琵琶與鋼琴的結合，有一種中西的交響，古今的融合。宛若當今的詞人寫給遙遠從前的一位故人，縹緲又虛幻。

第二個主歌鼓點加重，不知怎的像受潮一般發出陣陣悶響，反而更像是心跳。伴著環耳的心跳，任澗如泣如訴，哀轉高歌，唱得人陷在回憶浮想聯翩。

副歌再起，萬籟俱寂，只有任澗清聲長歌。純凈中帶著沙感的音色穿破長夜，回溯時光，找尋不知去向何處的故人的魂魄。

隨后樂器齊奏，鼓點進一步加重，心跳急促，似重逢的激動。電吉他的嘶啞如同雙向狂奔卻愈來愈遠的不甘嘶喊，企圖在微薄的機會中留下對方。

“也許我可以無視死亡，

等到心底重燃對生的渴望，

即使那一點點的希望，

或許就能重燃我對這場生命的期待。”

最后一句歌詞落定，嗩吶平地驚雷，聲浪翻騰，風云突變，群山靜默，百鳥噤聲，十里之外聞其音，哀樂起時斷人腸。任澗將蝴蝶發卡摘下，緊緊攥在手里，并撫在心臟之處，微微低頭輕閉雙眼以表哀悼。嗩吶聲不絕如縷，驚天地，泣鬼神，撼人心，明明長空萬里，卻似萬里雪飄。北風吹不盡這思念，冬夜仍存她的余溫。

如果說原曲的無視死亡是對絕癥的抗爭宣誓，那這一版的無視死亡就是對逝去之人的盛大懷念。嗩吶持續了五十秒左右，斷絕那一刻空天闊地思緒萬千。

在場觀眾并不知道背后的故事，但還是被潸然淚下。音樂是最會講故事的精靈。

時間仿佛暫停了，就在浪潮般的掌聲中，不知過了多久，任澗才準備繼續講話。

她有些哽咽，嘴巴貼在麥克上幾次都沒說出話來。她穩了穩情緒，說：“其實……她真的是一個很漂亮、很善良、很溫柔又很細心的女孩子，同時也是一個熱愛生活、享受世界的女孩子，但卻被命運這般對待。”任澗張開手心，展示著發卡，“這是她留給我的遺物。她說春暖花開的時候，她會變成粉色的蝴蝶來看我……我知道這不可能，但每次看到發卡上的蝴蝶，我就總能想起她這句話。”

迎面一陣微風，蝴蝶動了動翅膀，也撫動任澗的頭發，仿佛宋詞擁抱了一下任澗。

“在我的生命中，她是黑暗里為數不多的光，而除了她，還有一個人也成為了我生命中的希望。”任澗說，“今天他也來到了現場，他就是我的男朋友。”

一時半霎，曾許臉頰滾燙，旁邊同學也起哄似的推搡他。但好在大部分觀眾并不認識他，也沒給他造成心理負擔。

“他這個人，實際上很難評論。他在我對生活失望的時候給了我希望，又在我期待的時候給我傷害，最后在我絕望時又竭盡全力給我救贖。”任澗意味深長地說，“他其實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蛋，任誰都不應該喜歡他。但偏偏他身上有一種獨特的溫柔，恰好讓我飛蛾撲火。”

場下一陣陣起哄，被這種肉麻的旁白喂了個飽。

“但反過來，我也是一個不會有人喜歡的禍水，而他就偏偏選定了我。”任澗笑了笑，很是滿足，“我和他，對于自己的壞，不過是剛好而已。”

“接下來兩首歌，是寫我和他的故事的。”任澗邊說邊坐在鋼琴前，“我會用我的歌，來表白對他的愛。”

觀眾們還在甩手臂、吹口哨，但曾許已經心跳怦然。任澗從不說的“愛”字，此刻公然表達出來，他的內心，似乎對之前的疑問已經有了答案。

“我是一只不怕灰飛煙滅的果蠅，

面對你的壞不過剛好而已，

那對我來說便是美麗，

別人無法明白的東西，

我看得見你的真心。”

任澗深情的演唱，搭上這般歌詞，直戳曾許的心窩。他曾經不理解的詞，在這一刻頓時具象化了。

原來在任澗眼里，他們都是壞掉的番茄，而彼此偏偏就是那個擁抱腐爛的果蠅。這種比喻徹底寫服了曾許，讓他完完全全徹徹底底為這段愛五體投地。

在第二個副歌時，轉成迷幻搖滾的風格，讓愛情變得鏡花水月，宛若幻夢一般，時遠時近、可有可無，更是隨著任澗一聲爆發的高歌，鋼琴化作空中樓閣，美妙又虛幻。

直至迷幻的尾奏越升越高，任澗驟然高唱。

“只有你是我的解藥。”

突然，飄渺不定的愛被塑造，一切質疑的、畸形的、不可能的，都成為真實的。曾許大為震撼，心臟都停了一拍，仿佛黃粱一夢終醒，醒來卻是極美人間。

“當你握住我的手，

我擁有一整個宇宙，

而你是星光照亮我，

我要張開我懷抱變成你城堡，

只有你是我的解藥。”

這段由曾許親手寫給任澗的歌詞再次出場，明明出自自己之筆，此刻曾許卻感覺到來自任澗濃郁的愛。這首《予你》的真實與肯定，讓《果然你還是》的互相折磨與苦痛，變成了最好的結局。

而空中樓閣，也終成星光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