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澗小喘著氣，目光掃向觀眾。她已不再刻意地尋找認識的面孔，因為每個人都在用認可的神色看著她，她完全放下了懼備。

觀眾席的劉戀看著臺上閃閃發(fā)光的任澗，不由得嘴角向上微微揚起。雖然眼鏡片擋住了她的神色，但不難看出，她已經(jīng)打心里接受了在音樂道路上前進的任澗。

“哈，我感覺大家已經(jīng)被這種反差給嚇住了。”任澗又喝了口水，“的確，開場曲很爆炸，所以才能作為開場曲，但我的歌大部分還是情感的。我覺得，搞演唱會也好，音樂節(jié)也罷，能讓全場嗨起來的歌固然是必要的，但能夠引起大家共鳴的音樂才是難忘的，大家說是不是啊？”

“是——”臺下的觀眾零零散散傳來回應。

“剛剛兩首歌呢也是我針對平日里的挫折和苦難，創(chuàng)作的兩首不同程度救贖自己的歌。”任澗繼續(xù)解答，“希望以后，我們大家能在一萬個不同的境遇面前，拯救自己一萬次。”

這種歌曲之間穿插著說話的方式，還真的有點演唱會那種味道了。一方面是任澗需要間斷演唱來給自己的嗓子休息時間，一方面她也愿意去和大家聊聊天，講解自己創(chuàng)作的含義。

“下面這首歌，叫《海底》。”任澗話音一落，曾許就興奮地拍打著秋棕的胳膊。

“你干嘛！”秋棕的胳膊都要被打折了。

“這首歌好聽！”曾許急不可耐地說。

“《海底》是我很早之前寫過的一首歌了，歌曲內(nèi)容寫的是一個女孩兒在面對人生的灰暗，看不到希望，感受不到溫暖，最后選擇投入大海的故事。”任澗說的時候全場寂靜無比，“由于當時創(chuàng)作的環(huán)境，這首歌是比較喪的，但結(jié)合現(xiàn)在的心境，我在今天的演奏會有些許變化。”

任澗把話筒架調(diào)低，然后挪到鋼琴前，輕輕坐下來。

這一幕讓曾許想到了她在桂花開放藝術節(jié)上的演奏。

耿耿將燈光全部調(diào)到任澗身上，宛若舞臺只有她一人。任澗試了試麥，然后瞬間投入情緒，手指輕起輕落，琴聲如水波蕩出。

“來不及，來不及，你曾笑著哭泣。

來不及，來不及，你顫抖的手臂。

來不及，來不及，無人將你打撈起。

來不及，來不及，你明明討厭窒息。”

任澗用一個簡單的干凈的和弦，幾乎是清唱地完成歌曲開頭，凄冷的唱法將本不寒冷的冬夜降低了幾個溫度。

而后幾個大跨度的鍵音直接銜接主歌，任澗全程閉上雙眼，用心靈去演唱。其他樂手也沒有彈奏，單個鋼琴與空靈的聲音形成對襯，猶如海面陣陣微波，破壞純真心底的圓月。正所謂破鏡不能重圓，抑郁也終不能痊愈，愈來愈嚴重的壓抑將人推向大海，浮上腳面的冰冷海水刺激著每個人的心。

隨后進入音樂的摸進，任澗轉(zhuǎn)換低沉并略帶嘶啞的低八度演唱，愈將人推入大海。

“人間毫無留戀，

一切散為煙。”

第二個主歌時，加入了低沉的貝斯，并有另一架鋼琴做和弦加入，伴奏整體轉(zhuǎn)明亮，使歌曲不再那么壓抑，就宛若當海水已經(jīng)沒過了腰際，回頭看卻有人在岸上呼喚。

直到第二個摸進，貝斯和鋼琴都轉(zhuǎn)入靜默，只剩任澗單手重復和弦，配合低沉人聲，似乎是最后的希冀也消失殆盡，整個人沉入了海底。

此時，觀眾席寂靜得可怕，就像全部沉入大海，無法呼吸。

突然，任澗再次轉(zhuǎn)換唱法，明亮透徹的嗓音瞬間將沉寂的大海掀起波浪。

“人間歲歲年年，

誰敢說如煙。”

曾許一怔，這句歌詞是任澗改編過的。與原詞的諧音“任澗毫無留戀”，改成了“任澗碎碎念念”，意味大不相同。

還未從驚訝中走出，架子鼓突然加入，一道重擊將靈魂敲醒，隨后所有樂器迸發(fā)，波濤洶涌，上下其手把海底的人兒拉回岸上。

“來得及，來得及，別再向深海去。

來得及，來得及，請你伸出手臂。

來得及，來得及，海底看不見四季。

來得及，來得及，我在岸上等著你。”

第一句剛?cè)攵鷷r，曾許的眼前就模糊了。這幾句詞曾幾何時是曾許親自寫給任澗的，沒想到她居然會在演唱中改編進來。這段與原曲的徹底死去完全不同，眾多樂器的合奏如同無數(shù)雙手，帶著那個赴死的女孩兒掙脫大海的懷抱。激進的伴奏搭配豁達的嗓音，救贖之意漫山遍野，希望之花開遍海底。

任澗唱罷，方才睜開眼，滿目皆是人。此刻，岸上人們臉上不再是無關，而是動容。

劉戀靜靜地聽完任澗的演唱，心里五味雜陳。

她很明白歌曲里的女孩兒為什么要投海。她也曾見過任澗不止一次選擇結(jié)束生命。這首歌，給了劉戀巨大的直面沖擊力。

任澗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睛，從鋼琴前站起來，卸下麥克風說：“大家可以去網(wǎng)上聽一聽這首《海底》哦，如果大家喜歡今天這般，后續(xù)我也可以錄制一下改編的。”

“好，接下來的歌曲叫《如果有天你離開了我》。”任澗繼續(xù)說，“其實，我是一個患得患失的人，面對重要的人總是很想留住他們，但我也明白自己是什么樣的家伙，經(jīng)常會做好孤身一人的準備。我在創(chuàng)作這首歌時，就會發(fā)自內(nèi)心地思考，如果有一天他們真的離開了我，我想……”

任澗的話還沒落，伴奏聲已經(jīng)響起。觀眾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以為是配合失誤，樂手們打斷了任澗的講話。但誰料，任澗的第一句歌詞，直接銜接上了她的話。

“如果有天你離開了我，

我想我會換一種方式生活。

……

如果有天你離開了我，

我想我不會裝作我很灑脫。

……

如果有天你離開了我，

不會再有人像你這般了解我。

……

如果有天你離開了我，

但愿我能慢慢走出這片沙漠。

……”

原來是用歌聲解釋她的思考。這種新穎的方式，不禁讓觀眾的好感更盛。

這是一首極為安靜優(yōu)美的歌曲，全程都只有簡單的吉他和弦和鋼琴伴奏，任澗的音色也較為平穩(wěn)，就好像是一個人窩在屋子里，進行對靈魂的深度對話一樣。

觀眾自始至終跟隨著美妙的音樂和節(jié)奏揮舞手臂，直到人聲結(jié)尾，電吉他與貝斯進行交響，展示了一段solo。這段solo持續(xù)了將近三十秒，曾許越聽越耳熟。

原來已經(jīng)不知不覺切換到《言不達意》了！

精妙的編排讓曾許贊不絕口。

電吉他在這首歌中扮演著主要的角色，但比起激情的搖滾樂，它顯得很壯麗。任澗的歌喉正值大開，而這首歌正需要這樣的狀態(tài)。

《言不達意》被任澗賦予了憂郁搖滾的意味，在這次改編中她還加入了手鼓，使歌曲中時而穿插著落雷的震動。

“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也不會說，

面對離別無能為力的廢物。”

結(jié)尾的高音任澗用胸聲硬頂，像一種氣勢磅礴的吶喊。其中包含著不甘與憤慨，完美地詮釋著《如果有天你離開了我》的無助。

任澗雙手把麥，仰頭抻頸，不甘之容盡顯。慷慨激昂的尾奏持續(xù)了幾乎一分鐘，寂靜之時，任澗久久沒有平息，默默地望著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