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

拜年、訪友，其實已經差不多了。

今年的楊府，前來拜年的下官并不多，對于麾下將校官員，楊嘉謨勒令眾人不得前來拜年，即便是禮物，也都是籌備薄禮即可。

這一道或明或暗的命令，將今年的楊府拉到了一個極低的位置。

而隨之而來，紅火起來的，自然是今年降臨此地的甘肅總鎮兵董繼舒了。

這位老大人，不僅僅掌握了甘肅鎮以西諸衛的兵馬，更是拿到了古浪衛陳仲的支持。

僅一個轉眼，便直接將整個甘肅控制在了手中，自得那是必須的。

加上朝中又有魏忠賢做靠背，他還能怕誰？

而魏忠賢，如今在京中恩寵日盛，黨爭已經直接走到了明面之上。

甘肅雖然偏遠，受到其波及并不大，可要說沒有影響，那自然不可能了。

“指揮！”

今日入夜，楊府大門早已關閉，可楊俊卻急躁躁的進來，入后宅稟報事宜。

楊嘉謨被從后宅中喚出，聽到消息也是微微一愣。

“何時進的城？”

“今日晌午，那時人員眾多，下面的人自然有些懈怠…”楊俊有些不忿的說道。

楊嘉謨深深的看了一眼楊俊，他自然明白，這種事情楊俊自會處理，所以便沒有再多言什么。

“將人帶進來吧，其他人安頓好了。”

“是！”

楊俊恭敬一禮，才看向楊嘉謨：“指揮，要不要…讓小公子過來？”

楊嘉謨鳳眼微瞇：“不用！”

后宅偏堂，當被風沙磨礪了數月，臉上已經干起一層黑痂的楊觀大步跨入，橫站在楊嘉謨和丁氏面前。

二人身旁，并未安排任何伺候之人。

三人相對，一時間，卻沒有任何一人先行開口。

王嬸的事情，楊觀已經知道，對于他而言，這個老嫗是這楊府之中不多的牽掛之人，而起故去有很大的原因，是因為楊觀死因的傳回…

這一點，無論是面前的楊嘉謨和丁氏，還是楊觀自己，都心知肚明。

所以，誰也沒提起這件事情。

至于小老弟楊英，楊觀本來也沒打算見，因為太多的事情，不好解釋了。

“孩兒見過母親。”

楊觀稍稍收整衣物，朝著丁氏深深一個跪拜。

“快，快起來。”

丁氏身子一動，連忙上前伸手，將楊觀扶起，看著楊觀那黑慥慥的面孔，丁氏愣神半天，才終于開口道：“怎么成這個樣子了…”

等這句話說完，丁氏才有些反應過來，哪有兒子拜年，不先拜父親的？

可楊觀卻笑著搖搖頭：“勞煩母親掛念…”

客氣，非常客氣…

這種客氣的語氣，便已經讓丁氏感覺出一些不同，這才有意無意的看了楊嘉謨一眼。

可楊嘉謨到底未動…

待楊觀再次收整身形，朝著楊嘉謨緩緩一禮：“韃靼林丹汗，欽賜八都王，見過涼州指揮！”

楊嘉謨怔了怔，這才深深的看了一眼這個兒子，片刻后才緩緩點頭。

“不錯，八都王…”

“請八都王就座。”

一旁的丁氏，即便是再通情達理，可是對于這樣的父子關系，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置，她心中深知，楊觀對于楊嘉謨這個父親，并無那種父子之情。

其親生的父親，便是因為護佑楊嘉謨而死，這本是戰場上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可當年楊觀被接入楊府，該如何處理這個干兒子，其實扶起二人有過一次商議。

只是許多事情，被楊嘉謨直接自己做了主張，根本未曾聽從丁氏的言語。

直到此時，丁氏才轉圜過來，拽了拽楊觀：“云亭，快坐。”

“廚房已經歇了，做你愛吃的栗子糕有些來不及，好在還有幾塊嫩豆腐，讓后面做了碗豆腐腦…”

楊觀怔怔看著這碗豆腐腦，終是露出了一抹笑意。

這個年代，過來后他想吃的太多東西，是吃不著的。

好在這豆腐腦…是找得到的…

“多謝母親掛心。”

“快吃吧。”

丁氏伸手撫著楊觀的背，輕聲叮囑著。

一碗豆腐腦，楊觀吃的很是小心，未來可能多少年，他想吃到這一口都難了…

豆腐腦，必須是嫩豆腐，也就是豆腐做出來，不將其中的水分擠干。可這樣的豆腐，對于那些賣豆腐的人來說，不僅僅不便運輸，對于下層的民眾而言，這么多的水，也不那么容易接受。

所以，在外面很少有人會做這種東西。

也就是在楊府了，想吃了可以專門做一些來…

楊嘉謨一直坐在對面，并無絲毫反應的等楊觀吃完了這一碗豆腐腦，才看向婦人丁氏：“你回去吧。”

“我想八都王爺此來，必然是有要事商議…”

丁氏張了張嘴，卻始終沒有多話，只是有些不舍的端起并不算小的碗，看向楊觀，半天卻不知道要說什么…

等楊觀伸手扯過，已經有了些許胡子的嘴巴，直視向楊嘉謨。

而楊嘉謨看著這個兒子，一時心中感慨，從楊觀決定去長城之外，他就知道這個‘兒子’是個狠得下心的。

而當其今天坐在自己對面，這一種詭異的感覺，在這種極其講究忠孝的時節，顯得是那么的突兀和荒唐。

“回來之前，我剛經歷過一場戰事，和一群叫達爾扈特部的人。”

楊觀沉吟片刻，而后慢慢說道：“草原的事情，即便是死，我也會將這件事鬧得越來越大…”

說話間，楊觀看向楊嘉謨：“您呢？打算何時去做那個總兵？”

楊嘉謨深深看了一眼楊觀：“總兵？”

“敢問八都王爺，你認為大明的總兵是那么好做的？”

楊嘉謨的語氣中帶著些調笑。

可楊觀卻緩笑道：“沒那么難，魏忠賢未來必然勢大，可有件事情可以確定，當一個太監的權力大到一定程度，那么對于身前那伸手可觸及的皇位，自然會很是期望，他自然知道自己坐不了，所以，對于那個能夠讓他榮華富貴的傀儡，會保護的極好。”

“可……”

楊觀說到此，看向楊嘉謨：“可…如果這個傀儡皇帝是個短命鬼呢？”

“八都王…有些話，還是要謹慎著說，別忘了，我還是甘肅副總兵，涼州指揮！”

“而這忠義楊府，從不出背主之輩！”

“呵呵，那我這算不算背主？”

楊觀卻笑看向楊嘉謨問道：“既然愚忠不能救國，為何不能曲線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