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

姜山發覺自己的聲音冷靜的可怕。

圍觀的毛源不自覺地咽了下口水，他與姜山相處這么久，以他人精的性格，哪怕姜山表情前后一致，但那一瞬間的語音語調，也能讓他感受到姜山的態度大變。

“那個……”毛源剛要開口緩和下氣氛，就被唐工打斷。

唐工當然察覺不到這種細微差距，他以為姜山只是普通的詢問，也就笑呵呵地答道：

“你想想，要是我們神話的聯動活動推出，結果玩家一看好多遺物都跟原版游戲里不一樣，那還叫什么聯動啊。”

“唐工，你覺得你這話合理嗎？”

姜山目不轉睛地盯著對方，冷冷地質問道：“你把紅頭骨的顏色換成綠色，再把骷髏眼睛骷髏嘴巴抹平，遺物效果依然是生命值低于50%就加額外力量值，難道玩家一個個都是傻子，這就認不出來它對應殺戮尖塔哪個遺物？”

“這……”

唐工琢磨出些來勢洶洶的味道，但面對的人畢竟是姜山，他也不好擺高姿態，只能苦笑回應道：

“可以再商量商量，這樣，你要不先看看后面的？”

唐工這話一出，姜山就知道事情遠比他想象的還要不妙。

果然往后一翻，看見吉祥物咔咔的邪教徒設定也要被大改，更別那些長相兇惡怪異的怪物，全部都得和諧，姜山已經開始頭疼了。

“媽的……”姜山在心里暗暗罵道。

改游戲畫面改文字設定這些東西，退一萬步來講，姜山咬咬牙都還能在忍受的范圍內。畢竟殺戮尖塔的核心不在這一塊游戲背景設定上，哪怕改成修仙風都無傷大雅。

像當年崩壞3，為了過審活生生把觸摸女武神的功能都給砍了，這種堪稱自斷一臂的改動，玩家該忍也忍過來了。

但姜山很快看到關于咔咔的具體改動“建議”。

因為咔咔的第一回合會使用念咒舉行儀式，而邪教徒舉行儀式，這種行為難免有些敏感……

所以建議將咔咔的行動意圖全部重新改寫。

不僅僅是咔咔，還有更多涉及敏感的怪物需要改！

姜山頓時拍桌而起，嚇了所有人一跳，他指著唐工的鼻子大聲道：

“搞聯動就搞聯動，你們對殺戮尖塔指手畫腳做什么？”

唐工也被姜山的氣勢嚇得一怔，他訕訕地笑道：

“啊？不是，我們沒想指手畫腳啊，這其實跟我們也沒關系啊。”

他左右環顧，發現趙以琴和毛源也是一副吃人的表情。

殺戮尖塔項目組內部確實是鐵板一塊，大家與姜山共進退，唐工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解釋道：

“李沉還沒和你們說嗎？殺戮尖塔不是在等版號嘛，但是遲遲批不下來，主要就是游戲里面的一些東西，不符合某些觀念，所以……也不是我們要你們改，是你們本來就要改呀，這也不是我能做主的事。”

在場所有人都知道，蒸汽平臺不能搞特供版，是要被審查的。一旦確定要上線國服版本，在此之前蒸汽平臺的游戲內容都得遭到全面修改。

也就是說，如今廣受好評的殺戮尖塔，必定要變得面目全非！

李沉……不對，之前交代聯動事情的是老板陳洋，這兩人暗地里肯定有什么勾結……

姜山不聽唐工繼續廢話，摔門而去，直奔李沉所在的單機一組方向。

趙以琴愣了愣，馬上招呼組內的幾個人趕緊跟上，“毛源，你們幾個男生跟我一起過去，別讓姜山做傻事！”

路過的工友見姜山大步流星，差點就要被撞上，趕緊避到一旁。

等到單機二組的人陸續跑過，走廊鬧哄哄的一片，不少人都意識到，公司要出亂子了！

姜山先一步找到李沉，就在單機一組的隔壁空休息室，不僅僅是李沉在里面，連老板陳洋也在，他們一同于休息室喝茶閑聊。

兩人都很意外姜山的突然出現，尤其是看見姜山臉色發紅，后面還跟著一連串的腳步聲，怎么想都是有不好的事發生。

“姜山！”

單機二組的人快步跑到現場，毛源一看老板也在，心怦怦地狂跳。他趕緊躥到前面，把姜山攔到自己身后。

“打擾了，老板，我們進錯門了，馬上就走。”毛源一個勁地賠笑道。

陳洋當然不信這種臨時想出的蹩腳謊話，他望向死死盯著自己的姜山，明白這個年輕人已經攢著火氣，時刻要爆發出來。

心里門清是一回事，表面功夫又是另一回事，陳洋裝出和藹可親的樣子笑道：

“姜山，怎么了？”

不說話的這段時間，姜山一直在做深呼吸，心態平靜了不少。

他問陳洋道：

“版號究竟怎么回事？”

“哦，原來是為版號來的啊。”

陳洋老神在在地點著頭，他往圍觀的人群揮了下手，示意看熱鬧的人都出去一下，“你們先在外面等一會兒。”

老板發話，單機二組面面相覷，有點不好做定奪，直到姜山回頭給了他們一個堅定的眼神，他們才緩緩陸續離開。

趙以琴抓了下姜山的手臂，緊蹙的雙眉流露出“別沖動”的意味。

“我知道。”

姜山等人走光了，親自關好門，轉身坐下來面對李沉和陳洋二人。

陳洋也不吊著，開門見山道：

“姜山啊，版號這事確實不太好弄。李沉前后去溝通了好幾次，對方都說這要改那要改的。我們知道殺戮尖塔是你的心血，所以還在想辦法，沒提前告訴你。”

陳洋這話說得敞亮，好似為姜山著想，但姜山并不信這套。

姜山反問道：“那為什么神話組那邊跟我們聯動的人，好像已經知道殺戮尖塔該如何整改一樣？”

謊言被戳破，陳洋卻面不改色，云淡風輕地掃了一眼旁邊的李沉。

“哦？有這事？”

李沉平時那冷冰冰的面孔此刻也像熔化了一樣，低頭直冒冷汗道：“確有其事。”

“……好，那你也先出去。”

陳洋吩咐了一句，李沉不敢多留，馬上走人。

這時休息室只剩姜山和陳洋兩人，只見陳洋從口袋里摸出一支黃鶴樓，默默點燃，吞云吐霧道：

“李沉這人辦事不太牢靠。”

“那你想怎么辦？”姜山冷冷地笑道，“既然你打算順應版號要求去改殺戮尖塔，總有一天需要項目組接手，難不成你還能瞞我們一輩子？”

“呵，你們組其他人有什么好瞞的。我之所以一直藏著沒聲張，就是在琢磨有什么辦法能說服你。”陳洋正視著姜山。

從陳洋第一天跟他聊版號的事起，姜山就隱隱猜到會有一劫。

只是姜山也沒想到，陳洋居然溫水煮青蛙，明面上撒著好處，背地里繞過了他這個殺戮尖塔真正的制作人，偷偷推進版號的事情。

姜山伸出一根手指，平視陳洋道：

“我只問一個問題，殺戮尖塔是不是非得改？”

“當然要改。我反倒是覺得好笑，之前跟你聊版號的事情，你不就該知道是這樣的結果了嗎？”陳洋嗤笑道，“姜山，我們是綁在一條船的螞蚱，是利益共同體！游戲申請版號我們就能多出30%的利潤，你為什么要跟錢過不去？”

“你又為什么要把玩家當傻子？”姜山投去有些憐憫的視線，“你難道覺得玩家對于魔改后的殺戮尖塔還會買賬？”

“怎么不會？殺戮尖塔現在就是棵搖錢樹，些許數據改了就改了，誰在乎啊！”

姜山沒接話，陳洋也干脆沉默著，一只煙吸完又接上第二只。

陳洋思考了會兒，又問道：“錢呢？我再多給你10%的分紅？你怒氣沖沖地過來，不就是因為價錢沒談攏，覺得20%的分紅不值得你賤賣游戲唄，是不是？”

姜山用力撐著軟塌塌的沙發，起身向門口走去。

陳洋見姜山油鹽不進，靠在柔軟的椅背上毫不在意地說道：

“你好歹報個價吧。你既然不要錢，那就是要名、要地位，總有一樣是我能給你的。作為代價，你全心全意去把殺戮尖塔改到版號滿意為止，我想這樣的要求一點也不過分吧。”

姜山回頭看了陳洋一眼，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在高考結束的校門口，那群真正熱愛游戲的孩子歡呼雀躍的身影。

姜山丟下一句話：

“道不同，不相為謀。”

陳洋面容扭曲了一瞬。

他旋即笑出了聲，快步到姜山身邊，居高臨下地指著姜山道：

“好，好，好！你還真把自己當人物了，我告訴你姜山，殺戮尖塔全靠心玩游戲出錢出資源出人力完成，我看得起你才好言好語，離開公司你什么也不是！你以為我他媽給你那么多分紅是為什么？這么多錢你不想要，偏想著什么狗屁倒灶的游戲設計，你腦子是不是有毛病！”

“或許吧。”

姜山也不多話。

他輪直了拳頭，重重揮擊在陳洋那張令人生厭的銅臭臉上！

去你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