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花開了……”

姜山騎到半道，忽然發現附近公園有幾朵櫻花出墻。現在已經是四月底，歷經冬雪的樹枝上，盛開出粉嫩的春意，在月光下顯得燁燁生輝。

之前這段時間總是過得太匆忙，路過公園也沒閑情雅致觀花賞月，他這才意識到，春天已經來了。

“哥！”

遠處的公交車站牌下，落著孤零零的女高中生身影，她喊了一聲哥，姜山也回頭看她。

除了姜瑤，還有哪個十四歲以上的女生喜歡天天扎雙馬尾的。姜山認出妹妹，左右看了下來往車輛，在大馬路間直接調轉車頭。

“你怎么在這等著？沒回家？”

“我、我剛下車。”姜瑤身上也是不知道發生什么，眼神躲閃，一貫的笑顏也不見了。

姜山覺得有點好笑，兄妹倆難得能碰上同一天心情郁悶，他努了努鼻子，說道：“坐上來吧。”

“學校里怎么樣？”

“沒怎么樣。”

姜山象征性地問了下學校里的事情，妹妹沉默寡言，接連都是不回話，要不就轉移話題。

姜山問了幾句自討沒趣，就不再多問。

等等，該不會是談戀愛了？哥哥雷達突然警惕地啟動，姜山從后視鏡里瞥了眼正噘嘴的姜瑤，心想應該沒那么巧吧，都快高考了還來這一出，不至于不至于……可一時間他也想不到還有什么事情能讓古靈精怪的姜瑤不開心的。

姜山想了想，問道：“肚子餓嗎？”

“不餓。”姜瑤就像賭氣地說道。

“哦，那我繞下路，先去見一個朋友。”

姜瑤：“？？？”

你套路我！姜瑤登時就想拿小粉拳捶哥哥，可一想自己現在是心情灰暗的人設，轉頭又作出一副顧影自憐的模樣。

姜山想見的人，自然是老城區的街機店老板，孫凱。

之前說好游戲做完要拿給他品鑒，前兩個星期拿到殺戮尖塔的激活碼，姜山還從中挑了一個送給孫胖子，結果這家伙后來就失聯了，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激活碼要收錢，孫胖子給逃單了呢。

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反應。姜山暗道。

騎到街機店附近已經快到七點，這時姜山才想起來，上次孫胖子說街機店要關門了，那找他是不是應該去他家找才對？

結果街機店的大門正敞開著，里面還有微弱的燈光，姜山停好車，愣愣地往里面探了一眼。

孫胖子穿個公園大爺同款的白背心、白短褲，時不時拍著大腿，對著一臺老舊的大頭電腦捶足頓胸道：

“發牌員這什么爛牌，來張中和救一下啊！”

姜山的眼里泛著光彩，無聲笑了笑，他神不知鬼不覺地湊到孫凱旁邊。

“咳咳，打牌呢？”

“別吵別吵，這里很關鍵！”

說完，孫凱也覺的不對勁，忙回頭掃了一眼姜山。

他頓時正襟危坐，手底下光速切回桌面，像是上班被老板抓到打游戲一樣。

可惜該看的都給姜山看完了，孫胖子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問道：

“你小子來干嘛？”

“我來問你玩后感啊，你不是說游戲好玩就要狠狠夸我，游戲不好玩就要揍我嗎？”姜山笑嘻嘻道。

剛才那一幕已經說明了答案，孫凱沒好氣地甩手道：

“我玩了好幾個通宵，甚至還騙我老婆說有朋友請客吃飯，結果就為了躲街機店偷偷打你那勞什子殺戮尖塔，滿意了吧！”

“滿意了。”

得到孫胖子的認可，似乎比別人的認可更令姜山高興。

姜山樂呵呵地搬了把椅子坐到旁邊，順便還回頭介紹了下姜瑤：“這是我妹妹，姜瑤。”

孫凱剛才還真沒注意到有別人，見是一亭亭玉立的小姑娘，他才人模狗樣地正經起來，可惜大褲衩白背心，已經丟完形象了。

“哦，我有點印象，你小時候是帶著一個流鼻涕的小姑娘來過……”孫凱摸著下巴回憶道。

孫胖子不要形象，可姜瑤還要形象啊，她本來“叔叔好”都脫口了一半，這下臉蛋都紅了，直接指著游戲里快死的獵人改口道：“叔……輸了吧！”

孫凱面色尷尬，怎么哪壺不開提哪壺。

姜山撲哧樂了，拍著姜瑤腦袋笑道：

“見諒啊，小姑娘今天心情不好。”

“你……行了，你們兄妹倆也別消遣我了，”孫胖子指著電腦桌上裝水果的塑料袋，“我剛買的蘋果，自己拿去水槽洗洗吃吧。”

“好。”

姜山也不客氣，給妹妹也拿了一個，既然晚飯還沒吃，就拿蘋果先墊墊肚子。

兩個熱愛游戲的老男人坐一塊，共同話題當然只有游戲，孫凱繼續他剛才茍延殘喘的那把獵人，姜山默默看著。姜瑤則背過身去，視線被矮矮的卷簾門擋住，一眼望不到寂寥的天空。

孫凱感覺有點奇妙，這還是他第一次體驗到打游戲的時候，游戲的設計師就坐在旁邊，他好奇地問道：

“誒，你小子第二層的怪到底怎么設計？”

“怎么，你覺得難度太陡峭了？”姜山啃著蘋果道。

“我一開始是這么想的，但玩多了就發現，你這游戲里全是細節決定勝敗啊。我多刪一張沒用的廢卡，多嗑一瓶藥劑，多拿一個遺物，馬上就跟那些數值怪打得有來有回了。這說明你設計得很到位啊，始終能把難度維持在一個緊張刺激的部分。”

孫凱不愧是老游戲玩家，分析殺戮尖塔比目前大部分湊熱鬧的網友們都要深刻。

孫胖子接連又夸了兩句，夸著夸著發現不對勁了，怎么姜山一句話都沒回應？

“你小子怎么回事？我看殺戮尖塔網絡上討論熱度還可以啊，你不滿意？”孫胖子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你總不能跟人家爐石比吧，暴雪都已經是全球數一數二的游戲公司了，跟人家打擂臺，能占點小便宜就不錯了！”

“我那哪叫打擂臺啊，頂多是借人家擂臺一用。”

姜山知道對方想岔了，沒說到點子上，解釋道：“作為游戲機禁令剛解除的第一款國產單機，殺戮尖塔的表現還算差強人意。但它的銷量，沒能跟上它的表現。”

孫胖子一怔，從小霸王學習機時代過來的人，誰不知道盜版的恐怖。他無奈笑道：

“唉，我說怎么回事呢……你看要不這樣，你用官號哭個窮？呼吁廣大玩家獻獻愛心？再玩破解游戲就真吃不上飯了！”

“堂堂大老爺們，真虧你說得出哭窮，”姜山比了個中指，“誰還沒個困難時候，我不也是從小玩盜版長大的。”

“你可別亂說啊，我這邊的機子可都是正版機，我可沒拿盜版招待過你。”

兩人互相打趣了一會兒，卻忽然聽到身后傳來小聲的啜泣。

姜山愣了愣，轉身抓住姜瑤的肩膀，側過來一看，妹妹手里捧著啃了半面的蘋果，垂著頭，眼淚順著哭紅的鼻子滑落。

“咋、咋了？”姜山有點慌神，他可不習慣處理女孩子哭泣的事情，尤其還是從小到大都沒怎么哭過的妹妹。

“我……我……考差……了……”姜瑤憋哭憋得話都斷斷續續了。

姜山還是一頭霧水：“什么考差了？”

“模擬考。”

孫凱有點聽進去了，估摸著說道：“小姑娘是高三了？再過一個多月就高考了？”

“嗯。”姜瑤小聲回答。

姜山松了口氣，還以為什么事呢。

“那不還是模擬考嗎，況且就算高考真考差了，后面還有考研考博呢，人可不會被一次選擇決定命運。”

姜瑤還是噘著嘴，哽咽道：“可我要是高考真考差了，就沒有好心人愿意資助我上學了……”

好心人？姜山的記憶突然回到三個月前的那通電話，原本以為姜瑤只是隨口一問，沒想到她真的把橘海大學的分數線當成目標了，一定要考上最好的學校才能有好心人資助。

姜山哭笑不得，合著姜瑤今天一整天不高興，就為這事呢。

姜山伸手摸摸妹妹的腦袋，結果被生氣地一巴掌打掉，她苦惱得都已經哭出來的事，臭老哥居然還笑得出來！

“你還當真啦，哪怕真沒錢供你讀書，只要你想讀，你還可以申請助學貸，錢根本不是什么大問題。”姜山越說越想笑，小姑娘太好玩了。

“我不想給你多添負擔嘛……”姜瑤哭得更兇了，“而且我剛才聽到了……你做的游戲……賣的不好……哥！你不會被公司炒魷魚吧！我不想露宿街頭啊！嗚！”

“哈哈！”姜山沒忍住，笑出了聲。原來還是被剛才他和孫凱的對話影響的，想象力咋這么豐富呢！

他一邊抽出幾張餐巾紙，給鼻涕眼淚的姜瑤擦臉，一邊左右招架著小拳頭。又聽見姜瑤說道：

“你別笑我……我真的很難過。嗚，嗚……如果我考差了，連公辦本科都沒進，你要是再丟了工作，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姜山抱住妹妹的腦袋，輕輕拍著姜瑤柔弱的背部。心里還是好笑，哪那么多如果啊。不過嘴上安慰著：

“唉，不會的，不會的。”

孫凱在一旁靜靜看著，不知怎的，摸了摸口袋就想抽煙。姜山是能笑出來，可作為旁觀者的孫凱，卻覺得難受，他也是有女兒的人，如果有朝一日他女兒要是抱著他這樣哭，孫胖子心都要碎了。

也是命苦的一對兄妹啊……孫凱揣兜里摸著煙，猶豫到底要不要出去抽一根，這時他突然聽見電話響了。

孫凱一眼掃到自己桌上的手機，沒來電顯示，馬上把視線投向姜山。

電話是打給姜山的，他已經接起，只聽里面傳來年輕女人激動的聲音：

“姜山！殺戮尖塔賣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