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簡陋的出租屋，姜山用冰箱里剩余食材做了頓飯，窮苦人家的孩子也沒那脾氣挑嘴，將就著吃就行。

姜瑤小口小口嘬著奶茶，本打算用甜食掩蓋掉老哥黑暗料理的味道，但咬了兩口滋滋冒油、漂著紅辣椒的小炒肉，她驚訝地贊不絕口。

一星期沒見廚藝居然突飛猛進，姜瑤不得不懷疑老哥體內是不是換人了。

“你上次連雞蛋都能炒焦，怎么這次的韭黃炒雞蛋好吃到我都快吞舌頭了。”姜瑤拍著圓滾滾的肚皮發呆道。

“本來就是簡單的家常小炒，多練練味道就不差了。”姜山頭也沒回道。

姜瑤飯飽奶茶足得休息了會兒，馬上乖乖地去洗碗，一邊還說著這星期在學校發生的有趣事情。出租屋狹小到廚房與臥室間的對話就像當面進行，雖然這樣的日子過得有些窘迫，但妹妹在背后喋喋不休的聲音，反而是姜山后世最懷念的場景。

不過此刻姜山的注意力卻沒法放在溫馨的日常上。

他正盯著電腦，神情嚴肅，文件夾和瀏覽器上的文字圖片交替閃過，如信息洪流般倒映在他黑漆漆的瞳眸中。

在對待游戲制作這件事上，他從不馬虎。

任何市場都是殘酷無情的，說是三分實力，七分運氣也不為過。只有勝利者才能回過頭來給自己蓋棺定論，得意地鼓吹他們成功的秘訣。

舉個例子，很多玩家可能會對《仙劍奇俠傳》、《軒轅劍》這些舊時代的國產單機游戲記憶猶新，奉作童年經典。

但同個時代的《秦殤》卻被掩埋在了兩千年初。

《秦殤》游戲歷史背景選在了國人最熟悉的大秦，秦始皇長子扶蘇沒有如歷史上那般乖乖自殺，而是奮起反抗，與劉邦項羽等人一同推翻胡亥，奪回大權。

光是聽到這樣的歷史if線劇情就足夠吸引大批國人了，而游戲當時甚至被外媒評價為“歷史版的暗黑破壞神”，玩法也對標《博德之門》，制作精良，自由度甚至不輸如今很多打著“開放世界”旗號的游戲，主角扶蘇足足有七個不同結局，放在今天都足以吊打一堆所謂的“國產之光”。

結果被某報大筆一揮，批為歷史虛無主義……

當然游戲銷量暴死，還是盜版橫行的鍋，如此大制作，最后在海內海外只落得一個堪堪回本的下場。

以史為鑒，姜山可沒自大到，隨便拿出一個后世享譽全球的單機游戲，就能碾壓2014這個已經迎來手游元年的魔幻市場。

“比特幣現在已經貴起來了，8000多塊一個，我的本金完全不夠，更何況還不確定這個世界未來的比特幣還能不能沖的那么夸張……”他到處尋找一夜暴富的機會，可是上輩子的興趣也不在投資領域，世界杯哪屆什么球隊奪冠，哪只股票會漲，他一概腦袋空空，什么也不知。

他只能嘆息一聲：“還是干回老本行吧，看看U盤里都有哪些游戲……”

解開橡皮筋、披著齊肩長發的姜瑤突然湊了過來，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腦屏幕，像極了待家遠程辦公時，總會莫名其妙跳到你鍵盤上、吸引你注意力的小貓咪。

有人旁觀的影響讓姜山有些無法靜下心，“不去看會兒書？”

他只好旁敲側擊離高考只剩半年時間了。

“不嘛，你在玩電腦，我去看書，太不公平了！”姜瑤環抱住姜山的脖子，撒潑打滾地頗有勒死親哥的氣勢。

姜山無奈道：“我這是在工作。”

“今天是休息日！別以為你在游戲公司上班就可以正大光明找借口了，”姜瑤一屁股坐在床沿，搖頭晃腦道，“啊啊……真好啊，我以后也想去游戲公司上班，每天都可以玩電腦！”

“想多了。以你的性格，要是真當上游戲策劃，看見永遠寫不完的文檔估計早就想跑路了。”

話還沒說完，姜瑤忽然興沖沖地打斷了姜山，好奇地問道：

“哥，《神話》是你們公司做的嗎？”

“嗯，正巧，我參與的項目就是《神話》。”姜山有些迷糊地點頭，他只跟姜瑤聊過自己的公司和職務，至于公司里有什么受歡迎的游戲，他一概未提。姜瑤從小對游戲就不感興趣，小時候姜山總喜歡偷溜去街機廳看人打拳皇，然而妹妹姜瑤看過一次就不愿意再跟出來，寧愿去看隔壁小情侶玩抓娃娃機。

但姜瑤的反應卻出乎意料：

“果然是啊！你知道嗎老哥，班里有好多同學都在玩你做的游戲，每天下課休息的時候都在聊！聊得可歡了！我好幾次都想告訴他們，這是我哥哥做的游戲！不過我從小到大都沒有什么玩游戲的機會，萬一他們反問我，我也不知道該說什么。”

姜山的呼吸漸漸停滯，他被妹妹的言語擊中，神情苦澀。

《神話》確實是他畢業后唯一參與的項目，他對《神話》有特殊感情的。

然而作為網游熱時代末班車的最后一批乘客，《神話》仿佛早已感應到了它的命運。

開服前的宣傳片吹得天花亂墜，說是要做真正開放自由的仙俠世界。

《神話》用修仙功法取代了傳統網游的等級，提升功法也不再需要打怪升級，而是離線掛機就能打坐修練真氣；世界中隨時會發生小說般的奇遇，如同老爺爺傳功一樣，玩家是真的能獲得修仙世界的頂級絕學，而不是尋常網游中npc給的爛大街技能；不同功法間的差異堪比玩《英雄聯盟》換了一個新英雄，平衡性上也滿足了低級功法越階挑戰高級功法的可能——更要命的是，它真的做到了這些。

哪怕早生五年，這游戲都能憑借上述的創舉，在游戲歷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可惜網游市場已經出現頹勢，如此大規模開發出來的端游大作，收入和人氣并不能夠成正比。

于是上線沒多久，運營那邊已經開始售賣199元的高級功法，屬性比奇遇中的頂級功法還有些差距，不至于直接破壞平衡，但玩家論壇已經哀聲怨道，明眼人都能看得出，用不了一年功夫，氪金功法就會越來越強，賣的越來越貴。

屆時，《神話》的后勁就會被完全榨干，徹底淪為氪金大佬的玩具。

姜山呢？他只是項目里微不足道的一根螺絲釘，沒有一點個人意見能發揮的余地，每天的工作除了填表就是填表，填到最后他自己都麻木了，再也沒興趣碰這個游戲。

一個游戲制作者，若是連他自己做的游戲不愿意玩，還有什么臉面好說呢？

肺里的空氣一點點流逝。半晌，他才重重地深吸一口氣。

“那不是我想要的游戲，只是公司的商品罷了。”

姜山沒再深入這個話題，他摸了摸妹妹的腦袋，“等你上大學，哥哥買臺電腦給你，到時候你想玩游戲還是追劇都可以。”

“不用！”姜瑤抱住姜山的胳膊，搖晃道，“最多你買新電腦，把這臺舊的給我用就好。”

姜山沒說話，只是拍拍姜瑤的腰，像放生小貓咪一樣讓她先出去。

望著屏幕里無數的游戲文檔，直到耳根和心思都清靜了，姜山的眼神也愈發堅定。他拿出上學時用剩的草稿本，列出了文件夾里大賣的作品，又劃掉了一些原作者在2014年可能已經開始研發的游戲。

最后他圈定了一個后世享譽全球、且現在時機正好的卡牌游戲。

“就是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