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以琴斟酌著用詞，不過言下之意也很明顯，疲憊的大眼睛無神地望向咖啡的漩渦，“我們《神話》端游組因為項目運行進入穩定期，除了運營部門之外，其他組內成員會有一部分人，被拆到單機游戲的賽道上。”

“意思是，我和你都被分過去了？”姜山不難猜到真相。

這個世界的時間線，竟然發生了意想不到的變動。上輩子心玩公司領導層可沒有做單機游戲的心思。

“嗯，”趙以琴連忙找補，“不過我們都算榮升了，我是主策劃，你是副策劃。”

副策劃是個什么鬼……姜山嘴角抽了抽，瞬間理解道：

“組里就我們兩個策劃是吧？”

“呃。”

見包裝出來的說辭一下被戳穿，趙以琴也裝不下去了，嘆氣道：

“人手不多，算上程序美術，我們總共就8人。”

“畢竟是新項目，而且還是單機游戲，可以理解。”姜山松了口氣，起碼別是光桿司令就行。

姜山的語氣莫名輕松，趙以琴抬頭看了眼這位總是泰然處世的大男孩，忍不住潑了盆冷水道：

“你不會把事情想簡單了吧？”

“沒有吧。”姜山不禁后退半步。

趙以琴手掌撐著桌板，氣勢洶洶地撲到姜山眼前，刷子般撲朔的眼睫毛扇出的風，仿佛都快吹到姜山鼻尖了。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我們國內的單機游戲制作水平，斷層了14年啊！一旦做單機游戲，就要跟國外大廠比較，我們怎么可能做出比得過那些游戲的作品？”說到情不自已處，趙以琴有些激動，聲音大到吸引奶茶店其他顧客。

因為游戲機禁令的緣故，國內的游戲市場只有網游這一個聲音，再無其他。而再過一年又會迎來手游爆發期，營收直接爆了網游。

公司老板也不傻，什么賺錢就做什么，這就導致全部從業者都涌向了網游和手游。

十四年來，國內竟沒有一個人知道，如何做好一款單機游戲！

姜山揉了揉眉心。難，確實很難，在這個時代的國內做單機游戲，無異于從零徒手造航母，后世好歹還有《黑神話悟空》什么的撐撐場面。但他意識到趙以琴真正擔憂的可能還不僅僅是技術問題。

“還有什么麻煩，你都說說看吧。”

趙以琴也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長嘆一聲：“玄學一般的審核制度我就不說了，因為是試水，而且項目經理本身也不看好單機，給我們的撥款也不會多，時間很緊張，可能一個月內就要給出一個可以玩的游戲demo（試玩）。”

姜山無奈道：

“一個月？要這么急嗎？”

“其實是因為……《饑荒》你有玩過嗎？去年出的一個游戲，體量很小，但是爆火了。還有《泰拉瑞亞》，也是三人小工作室的游戲，去年發布新版本之后好評率暴漲。老板就是發現近年來這些小作坊的沙盒生存游戲，有越來越多的爆款出現，所以才有走單機游戲的想法。”

還真是微小的蝴蝶一扇動翅膀，時間線就完全不一樣了，上輩子估計老板正好沒發現這些游戲，姜山頷首苦笑道：

“原來是這樣。”

趙以琴頓了頓，又繼續說道：

“高層旨在以小搏大，分出小部分人手去碰運氣，賭贏了就是國內第一個吃螃蟹的公司；賭輸了也不會傷其筋骨……但這可是拿我們個人的命運去賭，一旦項目失利，單機游戲組必定會被砍掉，而我們蹉跎幾年時光一點業績都沒有，以后能不能在公司立足都不知道！”

姜山摩挲著長出青茬的下巴，眉頭緊蹙。本來他還沒太大反應，可一想到再過幾年的“互聯網畢業”熱潮，他毫不懷疑單機組隨時都可能被拿來祭天。

“妹妹的學費還沒著落，我如果丟掉工作，獨立出去自己做游戲……”他下意識地喃喃盤算道。

2014年對于國產單機游戲可不算是個好時代，沒別的原因，就一個詞。

盜版。

在這個時代你說你做的單機游戲要收買斷費，別人說不定都得當你是傻子，游戲難道不是資源網直接免費下載就能玩的嗎？

要是在公司里干失敗了還有工資兜底，可自己獨立出去，這要是失敗直接就露宿街頭了。

“啊？你這么說我更內疚了……”趙以琴腦袋磕在桌子上，聲音悶悶地傳出，“你本來是新人，應該是運營組而不是開發組的，就因為我看你簡歷是我橘大學弟，才把你拉到我手下多培養培養，結果這一來反而害了你，跟我捆綁一起進入死亡單機游戲里。”

“好啦，學姐，我想辦法總是有的。”

姜山拍拍趙以琴肩膀，安慰人的話他說不來，不然上輩子也不會三十多歲還是母胎單身。

他其實很想告訴趙以琴，他擁有后世無數多小團隊做出來的成功案例，無一不是名利雙收堪比3a大作級別的神作。

但那份屬于獨立游戲的輝煌榮耀，此刻還只有姜山一人能懂。

橘海中學敲響放課鈴，莘莘學子魚貫而出，不一會兒裹著厚實藍白校服的姜瑤就晃著雙馬尾出現在校門口。

姜山遠遠揮手示意姜瑤他們坐在奶茶店吧臺，因為今天是周末休息，這家伙高興得不得了，連走路都是一蹦一跳的。

姜瑤一跑進店里，像只短腿柯基全身哆嗦了下，才暢快道：“好暖和。”

趙以琴和姜山兩人都很自覺地閉上談論工作的嘴。妹妹的出現就像是按下了某個開關，一下子從苦悶的工作切換到了日常閑暇時光。

姜山努了努下巴道：

“喏，給你的奶茶。”

“謝謝哥！”

姜瑤毫不客氣地接過奶茶，才發現歪頭打量她的趙以琴。她突然醒悟過來一般，小雞啄米地點起腦袋：

“也謝謝嫂子！”

噗！姜山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

“呵呵，你妹妹真可愛。”趙以琴的回應堪稱落落大方。

可是那抹機械般的笑容仿佛就凝固在了她臉上，攪動咖啡的勺子叮叮當當都快彈出一曲忐忑的心電圖了。

姜山剛要說話，“那個……”

趙以琴連忙起身，如同日劇中故意棒讀的敲了下手掌，抬頭望向什么也沒有的天花板，說道：

“噢！我想起來了，家里衣服還沒收！可能要下雨了。”

天色倒是陰沉沉的，不過這也是冬日十有八九的景象，說服力十分可疑啊。

姜山無奈地點點頭：“我送送你？”

“不用不用，我已經是成熟的大人，這點小事……”

也不知她說的小事到底指的是被人誤解成情侶還是收衣服……看著始終把臉背過去的趙以琴慌忙逃出奶茶店，姜山揮手告別對方的背影，也不禁為惹禍的妹妹感到頭疼。

他和趙以琴攏共也就認識了一年多，除了工作外幾乎沒談過任何其他話題，連一起在公司食堂吃頓中飯都少有，哪來的可能有曖昧發展。

姜山毫不客氣地把姜瑤的頭發揉成鳥窩，吐槽道：

“你倒是先察言觀色一下啊，把我上司給搞尷尬了，丟了工作還怎么養你啊。”

姜瑤的小短手撲棱撲棱的，好不容易掙脫魔爪，連忙沖到十米開外，回頭怒指臭哥哥：

“哪有上司跟下屬來奶茶店有說有笑的！”

“今天休息日，又不用搞那么嚴肅，閑談，閑談。”姜山聳肩擺手道。

“那你們沒談工作？”

“呃，談了……不如說就是為了談工作而來的。”

“休息日還談工作？”姜瑤歪著腦袋，給了一個狐疑的眼神，“那你們工作日還不直接公費談戀愛啊？”

“這都哪跟哪啊……”

姜山徑直走到小電驢旁，拍了拍后座椅道：“上車。”

小電驢一加速，對沖過來的冷風愈發寒得徹骨。

姜山都有些張不開嘴了，卻聽見后座的姜瑤嘴還在巴巴不停。

“哥！下次別買奶茶了！”

“啊？”

“別買奶茶了！”姜瑤拎起楊枝甘露湊到姜山的余光范圍，“又貴又不好喝，我不愛喝奶茶！”

“我記得你不是挺喜歡奶茶的嗎？”姜山嘟囔著。他想起后世姜瑤畢業找了工作，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實現奶茶自由。往后兩人在不同城市上班，偶爾才能見一面，出來吃飯也都是見姜瑤奶茶不離手。

“你說什么！”

“沒事！我還給你買了你小時候喜歡吃的梅花糕，放家里泡沫盒保溫呢！”

好一會兒姜瑤都沒再說話，姜山隱約感覺氣氛不對勁，他瞄了一眼后視鏡，發現姜瑤紅撲撲的小臉蛋已經靠在自己肩膀上，正眨巴眨巴眼，憋著壞笑道：

“你確定不是在故意討好我，讓我有心理準備，然后宣布剛才那位上司就是我嫂子？”

“想多了！就是路過看到賣梅花糕的，順手給你帶了。奶茶也是！”姜山對著呼嘯而過的風大聲道。

“哦？是嗎？那我姑且先信嘍。”姜瑤噘著嘴學蠟筆小新說話，陰陽怪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