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玩游戲大廈。

稍具規模的游戲公司，內部一般都有塊壯觀的巨大屏幕，像極了火車站的班次表。

玩家的付費動向會實時滾動出現，上到648，下到1塊錢的首沖，都會顯示在屏幕上。

這塊屏幕沒有什么統一的名稱，姜山喜歡戲稱為“玩家氪金板”。

殺戮尖塔在四月一日已經正式上線，單機二組暫時沒有工作安排，組員們閑著沒事就會來玩家氪金板前逛逛。

趙以琴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最底下，玩家氪金板滾動速度很快，每分每秒都有玩家充值，所以特地開辟出幾個分區，好讓路過的人能更直觀地獲得想要的信息。

比如心玩的當紅炸子雞端游神話，它能獨占一整個大屏，心玩的幾個老游戲也占據了左左右右的幾塊小屏。

唯獨殺戮尖塔代表的單機游戲，只配跟其他不受歡迎的游戲一起共用一個芝麻大的小小屏。

“有新玩家購買了！”趙以琴指著角落驚喜道。

白色字體慢吞吞地爬上屏幕，顯示一位昵稱為盧XX的玩家購入殺戮尖塔。

然后？就沒然后了。

這名購買殺戮尖塔的玩家就像曇花一現，居然被其他共用屏幕的小游戲以烏龜般的速度刷屏刷掉了。

姜山一邊喝著咖啡，一邊悠閑道：

“你還不如回去午睡會兒。”

這兩天趙以琴緊張的半夜都睡不著覺，每天都頂著明顯的黑眼圈來辦公室，連化妝都遮不住了。

“你怎么就一點都不著急呢，”趙以琴也在靠咖啡續命，“游戲發售第一天20銷量，第二天30銷量，第三天居然還掉回了20銷量，我愁得……我昨晚洗頭的時候發現頭發都掉了一大把！”

聽她這么一說，姜山好奇地打量了下她的頭頂，發旋處好像是禿了些？

“你居然還趴過來看！”趙以琴一把推開姜山，氣得想打人。

不過趙以琴的擔憂也沒錯，一般游戲的銷量周期都是上線一星期內銷量最高，之后越來越低，等到逢年過節促銷的時候，才會再漲一波，總體趨勢就跟心電圖一樣，只不過峰值通常都在開頭。

殺戮尖塔首周銷量才剛過兩百，已經是涼的不能再涼的表現。

此話一出，單機二組的其他人都有些沉默。

干活的時候總覺得自家游戲不錯，可當真正經受市場考驗的時候，誰都沒想到是這么一個結果。

總算能從無窮無盡的bug中解放出來的毛源，此刻臉上也是堆滿苦笑：

“回去吧，我們就算盯著它也不會漲，不如回去搞搞社區，看看玩家有什么需求。”

姜山詫異地瞥了他一眼，沒想到覺悟最高的居然是毛源，都知道運營社區了。

“玩家的反饋怎么樣？”姜山問道。

“還不錯，至少玩過我們游戲的人都給了好評，當然，這百來號玩家里愿意評論的也只是十幾條，我覺得沒什么參考價值。”毛源聳聳肩回道。

至少玩家的審美并沒有因為提早的這三四年而改變，這倒是個好消息……姜山默默盤算著，心里依舊不急。

毛源也在觀察姜山的反應。其實一開始看到兩位數的銷售量，毛源覺得天都塌下來了，這可是他寄予厚望的作品啊！

他還曾幻想過殺戮尖塔能成為國產第一單機游戲，那他就能一躍成為第一游戲的主程，徹底擺脫“捕魚游戲制作人”的頭銜！

結果就眼前這情況，別說第一游戲了，殺戮尖塔連回本都難，這里的回本甚至還沒算這幾個月開給他們的工資……

但毛源不同于趙以琴，趙以琴是一心與殺戮尖塔榮辱與共，毛源轉頭琢磨了會兒，一下就想通了。

事就是這么個事，再壞好像也壞不到哪去。

這就是有公司擦屁股的好處了，游戲虧本了沒事，反正工資照發，頂多是被穿小鞋，被領導罵兩句，還不至于丟飯碗。

殺戮尖塔可是你大老板陳洋跟制作人李沉都拍板通過的游戲，天塌了還有高個子頂著，塌不到他毛源的頭上。

更關鍵的是，姜山這人是真沉得住氣啊。

說白了，大家都清楚姜山才是殺戮尖塔的真正制作人，游戲大賣他立馬就能成為游戲業界炙手可熱的人物，游戲涼了也是該他頭疼如何應對老板。

看姜山一副從容不迫的模樣，毛源也耐著性子，靜觀其變。

面相瘦削的李沉總算在玩家氪金板前找到了姜山，他撇了撇嘴，示意姜山去私下聊聊。

雖然李沉沒出聲，但單機二組其他人看見這情況，心里也犯嘀咕，姜山大概是要被制作人叫去訓話了。

姜山毫不猶豫地答應，兩人找了間小會議室，面對面而坐。

李沉的面色很難看，他有想過殺戮尖塔會賣的不好，但從沒想過會凄慘到如此地步。

這可是首日20份銷量啊！

他做制作人這么多年，從沒聽說過有哪家業界聞名的游戲公司能像心玩這么丟臉！更何況蒸汽平臺的退款機制很寬松，只要游玩時間在兩小時內，必定都能退款，所以這20份銷量，說不好真正留存下來的只有個位數……

李沉深吸一口氣，直切正題：

“你覺得是什么原因，導致殺戮尖塔銷量那么難看？”

姜山想了想，問道：

“盜版情況怎么樣？”

“公司在業界多少有些話語權，這種事情當然早打點好了，游俠之類的資源網站，不會上架我們的游戲，”李沉頓了頓，嘆了口氣，“但是他們也說了，民間的破解版不歸他們管，這幾天我已經看到貼吧有免費下載殺戮尖塔的資源了。”

姜山并不意外，能依靠公司的權勢攔截掉流量最大的資源網站就算不錯了，想徹底杜絕盜版估計連下輩子也辦不到。

盜版問題顯然是殺戮尖塔失敗的一大因素。

但還不是全部。

現在的問題在于，別說盜版了，全網加一起也沒多少人討論殺戮尖塔，為殺戮尖塔特地建立起來的貼吧現在才只有幾十人關注，帖子也是寥寥無幾。

若是死在盜版手里，那還能鼓吹一句死得壯烈，可如今死得默默無聞，這是李沉完全不愿意看到的！

李沉也不賣關子，直接解釋他所認為的原因：

“我們上線的時機太差，爐石傳說剛公測就火爆全網，同為卡牌游戲，他們分流走了我們相當多的一部分玩家，我們應該暫避鋒芒的。”

怎么避？延遲殺戮尖塔上架時間？沒可能的，等到7月份爐石傳說推出第一個冒險模式，納克薩瑪斯，玩爐石的玩家只會更多，不會變少。

姜山反問道：“制作人，你覺得我們的游戲怎么樣？”

“殺戮尖塔？當然……是個好游戲。”李沉中肯地評價道。

如果不好，他也不會第一個拍板通過這個游戲。

姜山點頭說道：“不僅是玩法上，茶茶子的二次元畫風也是很好看的賣相，加上我們游戲的售價也不貴，只要40塊，玩家社區有評論，我們也會第一時間進行回復。既然我們該做的都做了，接下來就是等待口碑發酵了。”

“這……”

李沉一時間也找不出反駁的理由，正如姜山所說，游戲已經沒有什么可以改進的地方，剩下的只能聽天由命。

不知不覺中，他內心已經把姜山放到了與他平起平坐的位置，他很快便接受了姜山的觀點，氣勢又緩和下來，問道：

“那你覺得翻盤的希望點在哪？”

姜山沒有做正面回答，他覺得殺戮尖塔的轉折點一定是綜合且復雜的，絕非某一個方面觸及到就能逆轉。

“這樣，到時候讓程序那邊再給我幾批激活碼。”他說道。

“還要？”李沉挎著張臉，“你再這樣白送下去，說不定有激活碼的人都要比正常購買游戲的玩家多了。”

“前期運營總是要付出些東西的。”姜山呵呵笑道。

李沉這樣的舊時代制作人，還沒意識到買量推廣已經從請明星代言，過渡到了社區名人的時代。

那些沒有距離感的主播、視頻制作者，將會越來越受大眾喜歡，只待一個機會，就能一飛沖天。

李沉雖然不大樂意，但這種小事還是批準了。

臨走前，他對姜山提醒道：

“你要是還有什么辦法，早點用出來吧。我這邊怎樣都好，但是老板那邊的耐心……”

李沉沒再說下去，給了姜山一個愛莫能助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