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著藍綠格子衫的沈奇高舉他的右手，在大家一片叫好的聲音中顯得格外突兀。

制作人李沉沒發現什么不對，平靜地望向沈奇，開口道：

“什么疑問，你說。”

沈奇還是一副點頭哈腰的模樣，眼神里甚至連點針鋒相對的意味都沒有，仿佛真是來虛心求教的。

沈奇擠進人堆，指著屏幕。因為咔咔被干掉了，界面又回到地圖上的選擇，他示意毛源再打開剛才的戰斗。

毛源這段時間與沈奇混的比較熟，兩人都油腔滑調的，臭味相投，毛源二話不說就照做。

“這里。”

沈奇直指屏幕右上角，這里的UI是顯示敵人屬性和意圖的地方，咔咔第一回合必定是強化自身，此時文本框里的文字清清楚楚地描寫道：這個敵人要獲得3層儀式。

儀式的效果是角色每回合結束增加儀式層數相同的力量值。

殺戮尖塔項目組的大家工作了這么長時間，早對這些增益效果了如指掌，不禁有些奇怪地看向沈奇。

“怎么了？”李沉掃了一遍，覺得這個疑問提的莫名其妙。

雖說咔咔的行動單調到只有普通攻擊和疊儀式，但是儀式這個增益效果格外強大，如果不及時解決掉咔咔，他每回合都能增長3點力量，成為一刀砍在玩家大動脈上的恐怖敵人。

饒是李沉這樣見多識廣的制作人也不禁感慨，姜山這腦子到底怎么長得，僅靠兩個簡單的行動，連充當吉祥物的新手怪也能設計得這么巧妙。

沈奇卻搖搖頭，出乎所有人預料，他并沒有說儀式這個效果不好，而是回應道：

“我是覺得，我們把怪物的意圖赤裸裸地告訴玩家，是不是不太好呢？”

“你這意思……”

李沉皺了皺眉，殺戮尖塔雖然是姜山的產物，但他李沉也是仔細研究過了，如果有什么設計上的問題，他早就發現了，用得著你一個程序員反駁嗎？

見李沉稍顯不悅，沈奇也不再藏著捏著，他直接說道：

“你們看啊，咔咔只有兩個行動，而且行動的內容都很簡單。雖然我們都知道，如果放任咔咔不管，就會讓咔咔成長為怪物，但剛才第一次玩殺戮尖塔的毛源，他幾乎絲血未掉就干掉了咔咔，這會不會說明，咔咔沒有我們想象中設計那么好呢？”

沈奇觀察了下李沉的表情，對方沒有要打斷的態度，沈奇便繼續主導話題的走向。

“當然啊，我知道，這只是一只新手怪，”他特意把細枝末節的漏洞都填上，“新手怪被玩家吊打很正常，可我們這個游戲，不是肉鴿游戲嗎？”

李沉轉頭瞥了沈奇一眼，大概知道他要說什么了。

只聽沈奇說道：“肉鴿游戲，玩家需要不斷地重新開始，而咔咔作為前三關必定會出現的怪物之一，玩家會打它成千上百遍。那如果咔咔過于簡單，玩家幾乎不費心不費力就能干掉它，這樣的體驗每次都要來一遍，感覺像是說明，我們這個游戲的前期幾乎是……垃圾時間。”

姜山嗅到了一絲不對勁，他微微抬眼看人，覺得沈奇似乎來勢洶洶。

垃圾時間并不是冒犯的說法，它最早來源于籃球賽，本意是說比賽分差太大，已經沒有懸念，觀眾看著都覺得無聊。

引申到游戲里也是一樣的，比如很多網游刷怪的時候也是一種垃圾時間，偏偏玩家還沒法跳過這些環節，可能背后的原因是為了刷某種材料，也可能是為了完成跑腿任務，總之都是導致玩家不滿的部分。

網游搞這一套無可厚非，畢竟他們主打社交，但殺戮尖塔這種主打沉浸體驗的單機游戲，若是有三分之一的垃圾時間，足以毀掉整個游戲！

毛源馬上出來打圓場，他還是站在姜山這邊的，他對沈奇呵呵笑道：

“你說得太夸張了，哪來什么垃圾時間，我打咔咔的時候覺得挺有趣的啊，看著他的攻擊力不停增長，我可是嚇得眼皮直跳。”

“這也可以解釋為第一次打咔咔的新奇感嘛。”

沈奇沒給毛源一筆帶過的機會，他今天必須要把這個點捅破。

“咔咔的行為模式已經很單調了，若是這時候玩家還能知道咔咔的下一步行動，那這場戰斗還有懸念嗎？玩家玩多了不會膩嗎？”

氣氛有些針鋒相對，沈奇沒等著它爆發，立即油滑地調轉話頭，直接提出自己的意見：

“源哥，這樣，我的建議是要不試試看，把敵人的意圖隱藏，會不會更好一些？”

這樣的要求當然不過分，可毛源還是看了姜山一眼，想征詢下他的想法，姜山倒是無所謂地聳了聳肩，沈奇想試就給他試好了。

隱藏敵人意圖的方式很簡單，找到開發引擎里把對應意圖的文本框，取消掉顯示物體的勾選，前后甚至用不了一秒，意圖就像刪掉了一樣，哪怕在游戲界面里也看不到。

依舊是讓毛源試玩，他深吸一口氣，看了看咔咔上方那空洞洞的背景，突然有種凝視深淵的感覺，莫名不安。

其實在原版殺戮尖塔里，咔咔只有第一回合會使用強化，后面都是普通攻擊，這里為了測試怪物AI的隨機性，讓強化和普攻都有50%的概率出現。

毛源有些拿不定主意了，他想了想，第一回合咔咔的攻擊力不高，就算硬吃一下傷害也沒事，就把手中的三張攻擊都打了出去。

他結束回合，咔咔這才展露出意圖，強化自身。

毛源松了口氣，人都有一種奇怪的直覺，上一回合咔咔沒攻擊，那這一回合大概率就要攻擊，哪怕概率依舊是各50%。于是毛源打出兩張格擋，一張攻擊。

怎料咔咔居然又用了強化！

這讓毛源方寸大亂，剛剛他那波相當于浪費了一回合，還讓咔咔安全地吃到了強化，這下就有六層儀式了，每回合咔咔的攻擊力都在暴漲，而它的血量依舊健康！

說什么也不能再拖了，面對依舊琢磨不透的咔咔，毛源咬牙盡全力輸出，硬生生挨了咔咔兩下刀斧手般恐怖的傷害。

咔！

贏了，總算贏了！

敵人應聲倒地，而毛源也付出了三分之一生命值的代價——而這還只是新手村的吉祥物啊！

沈奇見狀，笑了起來：

“源哥，你看這是不是，當敵人隱藏起意圖，你這打起來就驚心動魄了。”

“這……”毛源難以否認，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剛才的操作很糾結，心理上跟咔咔博弈了幾百個回合，以慘烈的代價才解決掉了咔咔。

毛源有些不敢看沈奇的眼睛，只好找補道：

“哪有新手怪這么難打的？你這把敵人的意圖隱藏掉也不科學啊。”

“這不才是肉鴿該有的感覺嘛，你這只是剛開始玩還不熟練，玩熟了才能無傷通過新手村，我覺得這樣才合理啊。”

沈奇笑嘻嘻地環顧四周，又問其他人道：

“你們覺得呢？”

眾人眼觀鼻、鼻觀心，低著腦袋。他們都信服姜山的設計水平，可仔細聽了沈奇這番話，似乎也挑不出毛病。

這意圖系統仿佛真的多此一舉，平白無故讓前期本該刺激的戰斗，變得平淡如水。

黑風衣下的王啟隱隱地勾起嘴角，一切都在掌握之中，連制作人李沉都沒反駁一句話。

這座完美的殺戮尖塔，終于像比薩斜塔般緩緩傾斜，搖搖欲墜。

王啟瞥了眼姜山，發現姜山還是一副無所謂的表情，心中暗想看這小子還能撐到什么時候。

姜山在眾目睽睽之下，接著沈奇的話說道：

“毛源玩的確實不夠熟練，繼續，再多打兩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