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吾土吾民:農民的文化表達與主體性
- 沙垚
- 4574字
- 2021-10-15 11:01:12
第二節 農村
一 新中國成立以來的農村土地沿革
秦暉認為:“關中農村是以往農村社會調查和經驗性農民學研究很少注意的死角……至于關中本地的學界,在言必稱周秦漢唐的傳統下少有對近古及近代關中農村感興趣者。因此,在我國農業文化中占有重要地位而在近代中國又具有鮮明類型特征的關中農村不但缺乏系統的研究,連經驗材料的積累與整理都幾乎是空白?!?span id="3ywiql1" class="super" id="ref104">[16]本書是從文化傳播的角度對關中農村進行研究,那么農民以及農民的傳播活動與土地是什么關系呢?或者說文化傳播的基礎是什么?因此,有必要對新中國成立以來關中農村土地制度,耕作、管理方式作簡單回顧。
1950年8月13日陜西省人民政府發布了府民地字118號令,奉西北軍政委員會會廳秘字273號令,要求關中41縣(市)人民政府于當年秋天實行土地改革。剛剛解放不到幾個月,民間還流傳著“中央軍從四川反攻過來了,已經到了廣元!”[17]這時,土地改革開始了。
“土改”是一個系統的制度設計,包括土地稅收制度改革、土地產權制度改革和土地使用制度的改革等,簡單理解就是廣大貧苦農民無償獲得土地,即耕者有其田,那么土地從哪里來?對于關中農村來說主要有三個來源,第一,地主[18];第二,宗祠;第三,廟會。比如下廟西岳廟就有100多畝土地被沒收。[19]華縣下廟鄉王什字村[20]唯一的地主羅云蛟家有60多畝地,分布在下廟街道路北和村子的最南口,有三間上房,六間廈房,四間圍廈,三間東房,三間街房。[21]村老回憶,羅云蛟家的地并不多,但是他們家的人少,十口人不到,所以剝削量大,被定為地主。從1950年開始,到1953年“查田定產”運動,按照標準,把土地分為26等,據此計算征收的公糧。惠家村地區的土地主要被分為第11等、14等和26等,第11等每畝地交糧188.5斤,第14等每畝交糧159.5斤,第26等每畝交糧74.5斤。[22]土改才基本宣告結束,農民安心種地。
在此過程中,文化宣傳自是少不了?!段寄戏謪^文化工作團1950年工作總結》提到,1950年前往白水縣和大荔縣演出的內容有抗美援朝、土改政策、提高生產勞動、反匪特等,排練了《秦洛正》(不要上地主的當)、《上冬學》和《剿匪保甲》三出新戲。自1950年10月30日起到1951年1月29日止共演出80個晚會,吸引了33萬多群眾,同時利用畫報、歌唱等形式向群眾講解國家的時事政策近百次,群眾精神高漲。
1954年底,開始推進初級農業生產合作社,簡稱合作社。這是半社會主義性質的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是農村經濟由個體經濟轉變為社會主義集體經濟的過渡形式。
愿意入社的(農民),把家里的土地證一登記,一交,再把土地、牲口、農具等折算成錢,作為股份基金[23],1955年正式開始初級社,一畝地一股,牲口、農具參照市場價格。[24]
1956年建成高級社,1958年成立人民公社,毛澤東稱贊“人民公社好”。1961年出臺的《農村人民公社工作條例修正草案》,俗稱“農業六十條”,規定了“人民公社的基本核算單位是生產隊”,土地“三級所有,隊(生產隊)為基礎”。
農業社那個時候,一清早起來,生產隊長叫你們合在一塊,叫你拿架子車拉糞去,這就是一天的生活,清早拉到學生下學,一吃,好了,到晚上,這一天看你掙個十分八分工的。早上起來按時間打鈴,像現在(11月中旬)這天,六點半就開始打鈴,天不明,打鈴起來以后,隊長就在村口,我問,我今天做啥呢?隊長說,那個去,鋤地去,拔草去,隨便給你一指,到晚上了,幾個人幾畝地,平均一分,記工分,這幾個人是平等的……只能起來早,不能起來晚,只能在人家打鈴之前起來,不能在打鈴以后,打鈴以后,你就起得遲了,就沒有活了,就不能給你分配活了。一般我六點多起床,夏天五點多就起來……有時候,像現在這天,一開會就是晚上十點,生產隊開會,以農業為主,講這些道理,誰鋤得深了,鋤得淺了。[25]
華縣呂塬村分地[26]是從1976年底開始的。時任呂塬大隊書記顏生文不滿集體土地生產的效率低下、口糧吃緊,開始考慮分田入戶,也就是責任田制度。[27]最初計劃在呂塬大隊的5個生產隊一起實施,但遭到公社的阻力。到1977年春,顏生文在顏塬生產隊試行他的計劃:即將最好的水澆地按人頭平均分配,每人五分地,生產所得算口糧;剩下的土地仍采取集體生產,生產所得交公糧,若有剩余則按人頭平均分配。到1977年秋,政策有所松動,剩下的4個生產隊也開始分地。如呂西生產隊第一次分地,男勞力人均兩畝,女勞力人均一畝,生產隊提供化肥,生產所得按定額上交,若有剩余可以自留。集體生產改為個體生產。到1978年,政策進一步開放,給個人留下的自由空間和剩余糧食更多了。到1984年進行了最后一次分地,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基本定型。
從這個案例可以看出:第一,分田入戶是一個時間段,而非時間點;第二,在制度設計上,新制度是在舊制度的基礎上逐漸調整,逐步完成,而非“一步到位”;第三,生產隊逐漸淡出農村事務的過程與土地逐漸入戶的過程同時發生,并最終于1984年前后生產隊退出歷史舞臺。
21世紀以來,隨著大量農民進城務工,農村土地拋荒,鄉村土地制度又出現新的調整,如“明晰產權”“土地流轉”“城鎮化”等。這些新的動向雖能遏制非法征地等亂象,保護農民的利益,但卻有一個更深的問題未及考慮。林春認為,鼓吹“土地私有化”是“膚淺和幼稚的”(superficial and naive),因為資本將會主導“產權明晰”之后的土地流轉和買賣,農民在沒有能力抗拒資本壓力的情況下只能失去土地。與此同時,作為農民工,他們卻不可能真正融入城市,不能享受和城市居民一樣的醫療、教育、保險等。那么,且不說中國又將退回到“舊社會”,而且,在以工農聯盟為政權主體的社會主義中國,農民將沒有社會安全保障,也會丟失主體性地位,最終將會威脅到政黨和民族的未來。[28]
介紹關中土地沿革,是想表達兩點意思。第一,對于農民來說,土地是他們安身立命的根本,土地制度的變革關系到農民的一切,包括經濟基礎、社會地位、情感結構、價值觀念和世道人心,等等;第二,對于文化行為來說,土地是鄉村傳播的基礎,從農耕時代以來,鄉村的一切文化與傳播活動均離不開土地生產和觀念的變遷。在本書中,我認為對于鄉村傳播和農民的表達而言,土地不僅僅是一種生產方式,產出的不僅僅是經濟價值,土地更是一種生活方式或者生存方式,土地還是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人與歷史的情感紐帶。而今,在這兩種方式之間,出現一種難以彌合的張力。
二 新中國成立以來的農村文化傳播
新中國成立以來,農村文化傳播實踐十分豐富。
對集體化時期農民的日常文化傳播活動,這里將以20世紀50年代中后期為例,并結合《陜西省1956年至1957年農村文化工作計劃(草稿)》[29]加以說明。
這份文件中提到的農村文化工作是從以下幾個方面展開的,首先,發展電影放映隊,增加在農村的覆蓋面,如渭南發展20個,寶雞發展18個,同時保證供電和機件修配;其次,發展民間戲班,增加在農村巡回演出的場次,規定省屬國營劇團農村演出不低于50%,西安市屬國營劇團不低于40%,各縣市民間職業劇團應不低于80%;第三,民間讀物,1956年計劃創作適合農民的讀物200種,1957年創作500種;第四,各縣區發展文化館;第五,各縣區發展圖書館,規定文化館、圖書館的中心工作是,抽調80%的人力發展農村俱樂部和圖書室,同時組織群眾業余藝術骨干分子培訓班;第六,發展以農民為主要服務對象的報紙雜志和圖書,如1956年計劃發展30份縣報,1957年再發展60個縣報,擴大覆蓋為農民提供信息;第七,新華書店與供銷社建立合作關系,供應農村各種通俗書籍,1956年為4048萬冊,1957年為4858萬冊;第八,廣播,在農村原有無線收音站934個的基礎上,1956年計劃發展345個,1957年發展1000個,有線廣播站現全省17個,農村喇叭1900個,計劃1956年新增20個站,喇叭27200個,1957年再增加44個站,28200個喇叭;第九,訓練農村基層文化干部。
1956年,“大躍進”尚未開始,所以這份檔案的數據相對可靠,甚至精確到全省農村有幾個喇叭。從文件涵蓋的方面可以很清楚地看出集體化時期,農村文化傳播活動包括:電影、戲曲、書籍、報紙雜志、廣播。且戲曲在鄉村傳播中的地位與功能和廣播、報紙、電影等是一樣,共同服務于社會主義。
1958年開始,呂西生產隊訂了三份報紙:《陜西日報》《陜西農民報》和《陜西科技報》。
都是送到我家里,我先看一看,群眾愛看報紙的,關心時事的人來我家看。大多數人不看……我們組織學習報紙社論,開會的時候讀一讀?!拔母铩遍_始后,大隊弄了個喇叭,唱戲啥的,聲音大得很,開會弄啥的。大隊的廣播員就是大隊會計。[30]
皮影藝人劉興文回憶,1972年的時候,華縣高塘地區(轄區包括現在的大明鄉和高塘鎮)下屬五個公社,總共才有一個電影放映隊,輪流到各個公社放映《地道戰》《地雷戰》《英雄兒女》和八個樣板戲,在電影之前照例有反映實事政治的新聞簡報。而這里的戲曲,尤其是皮影戲,除了農忙的幾個月,皮影藝人沿著村莊“齊齊走”,從來沒有停過。[31]
如果按照媒介屬性,可按兩種方式來對傳播活動進行分類。第一按媒介進入鄉村的時間,戲曲屬于傳統媒介,而電影、報紙、廣播等,則需要農民具有一些文化水平,因此農民對于看戲有天然的親近感?!靶旅襟w”在形式和內容上與傳統媒體有機結合,共同完成時代背景下的社會動員等使命。第二按傳播方式,看書讀報聽廣播,是日常的傳播活動,結合上文王水祥的故事,常常晚上開會的時候,會伴隨有讀報聽廣播等活動;但戲曲和電影屬于慶典,他能打破群眾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結構,不僅能為群眾緩解勞動疲憊,起到娛樂的功能,還能傳播一定的價值觀,發揮教育的作用。因此,日常和慶典相互交織,構成了農民在集體化時期的文化傳播活動的圖景。
“文化大革命”后期,華縣的農民已經開始接觸電視。在呂塬村農民的印象中最為深刻的是毛澤東逝世,以及稍后的香港連續劇《霍元甲》。1976年,呂塬村村民要步行兩個小時,包括上塬下塬的山路,到赤水火車站(位于華縣平原)看電視。他們約好下工后幾個村民一起步行過去,看一會兒,再步行回家吃飯。至20世紀70年代末,呂塬村生產隊開始購買黑白電視機,白天鎖在辦公室,晚上到了固定的時間,搬至院中,村民搬著小板凳前來看電視。1978年,呂崇德花300元買了呂塬村第一臺黑白電視機。柳枝鎮梁堡村的第一臺電視是大隊1980年買的,大隊還設了專人管理,負責每天晚上把電視推到院子里播放,其角色與電影放映員相似。農民買電視還要托關系,汪天禧的第一臺電視是1981年托人在西安買的,大概1985年之后,電視逐漸普及了。因此,電視進入農村,對農民娛樂方式的改變也不是一蹴而就的,最初農民的觀看方式和觀看習慣,與戲曲、電影無異。在逐漸深入的過程中,電視開始兼具了慶典與日常的雙重屬性。
世紀之交,一個新的名詞出現了,這就是“農村信息化”,作為國家“十一五”重點內容,2005年起,連續多年中央“一號文件”對此均有相關表達,要求“推進農村信息化,積極支持農村電信和互聯網基礎設施建設,健全農村綜合信息服務體系的要求”。[32]于是又有一個新詞兒“三網融合”。但農民對這些時興的詞匯并不感興趣,在農民眼中“信息化”“三網融合”可以簡單概括為手機、電視、互聯網。應當說,現代媒介對當今農村的生產生活實踐提供了很大的便利。每個農民可以看到有線電視,用手機打電話,部分年輕的農民還有一臺可以上網的電腦。這三者也占據了農民幾乎全部的空閑時間,傳統的文化傳播活動,如戲曲等越來越少。
但“三大網絡”爭論卻異常激烈,其間利益糾纏,使人不由得去想:農村信息化究竟是為農村、農民和農業著想?還是廣電、通信和互聯網之間的利益重組?是新一輪農民主體性表達的鄉村傳播活動日益豐富,還是信息、文化資本對農村市場的占領?抑或兼而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