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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死囚甘伯

天色太暗了,詩梳風的燈支撐不起夜幕。火車站門口只有一部賣紅咖喱飯的推車,塑料夾子夾著一盞五瓦的燈,過路行人甚至看不清炒飯人的臉,燈只照著鋁鍋里的米粒。還有一處亮的地方,就是候車室旁邊站長辦公處的窗口,有一個攤主借著窗內透出的燈光賣一些旅行手冊。

吹哨的聲音此起彼伏,間或傳來口令聲,一輛一輛卡車開過來,有重兵下來,將車站圍得水泄不通。旅客被集中趕到廣場一側的倉庫前,等士兵警戒完畢,才陸續放一些人進站。

站內更加漆黑,月臺上沒有光,有客運領班和裝卸工打亮幾支手電筒引導客人尋路上車。一共有三個月臺,六條鐵軌,軌道旁有幾桿路燈,將鐵軌照出些許寒光。

站內停著兩列車,一列是客車,一列是貨車。客車很擁擠,也無光,黑黑的,只一節頭等車廂有照明。有一個老婦人和一個女孩上了頭等車廂。

貨車很長,車頭頂著靠站的鐵軌盡頭,后面掛著一節一節黑乎乎的篷車,有一節敞開著,輪子上只有車板,上面罩著一個大鐵籠,苫布蓋了一半,路燈正好照著露出的另一半。

他就躺在板上,周身被粗鏈捆著,又有鐵箍將他雙腿、腰和頸項鎖住。他本名叫輝恩,是姓輝人家的長子,如今人稱甘伯,是官軍的死囚,正要被押往東北部的上丁,在那里他要被處決。那些重兵都是來押送他看守他的,他們在站外站內布得密密麻麻,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從客車到貨車之間空出的鐵軌上也安置了兩列,以防客車那邊有人過來。

他感到非常干渴,因為他的血還在流,從背上、腿上、胸腹各處的傷口往外流。他是黎明時分在靠近波貝那邊的土崗上被俘的,他的部下和隨從趁他睡中將他縛住,大概是五個一百瑞爾的朗諾金幣就將他出賣了。這些跟從他的,都是曾經出生入死的好兄弟,他們都是目不識丁的做工人,由他這個唯一的讀書人帶領,組成了義軍。他得到過崇敬、擁戴和順服,然而沒有人愛他。他現在更清楚了,沒有人對他好,他是唯一的,孤獨的。他的血正在滲出,滲到板上,從板縫間滴到車輪、鐵軌上,有些已經凝結,有些還是濃稠的漿液。他自己都聞得到血腥,他望著路燈笑了笑,只是向上挑了一下嘴角,但已足夠輕蔑。他想,他也曾經讓許多敵人流血,血的腥味是相同的,不分彼此的。他動彈不得,實際上也一點不想動,他虛弱而疲乏,他困倦了。他想喝一口水,喝一口就睡去,睡去再醒來。然而,沒有人靠近他,即便押送看守他的士兵也不靠近他,他們似乎很放心他,也很忌憚他,反正他被釘牢了,死死地釘牢在車板上!沒有人要他,他知道這甚至稱不上是被囚禁,而是被遺棄,徹底的遺棄。近午時分,他被帶到公路旁的矮棚里,官兵領來他妻子、母親和兄弟,讓他們見最后一面,這些家人在脫離關系的聲明上簽了字,保證與義軍擺脫干系,并保證不施報復。他們連最后道別的話都沒說就走了,他透過貼著塑料紙的窄窗看見他們離去的背影。他知道,這意味著將不會有人為他收尸。他有一個女兒,與他同在軍營,他被捕的前一天女兒因發熱被送去山里治病了,還好,女兒沒有被抓獲。他這會兒還想喝水,喝水再歇息,然后醒來,支撐著再活一陣,直到處決斃命,這么想全然是放心不下女兒。倘若之后還有機會托付一句,他會重謝受托之人的。他有機密在口中,他不想全部吞下去帶到陰府去。如果連女兒都不想,那么他只剩下想自己了,這般境地中的他已然是一個小孩,一個失敗而懊惱的小孩子,眼淚順著眼角滾下來,滲進了面龐上的皺紋,淌過脖頸上的裂口,直痛到心底。

他像一方巨大的血塊被凝結在車板上。哨兵拉開兩旁的車門,都進了這節敞車前后的篷車,路軌上空無一人。軍隊在等待發車,夜更深了,露水和霧氣將他認作是同類,搏噬無忌。鐵,鐵軌,鐵輪,鐵鏈,鐵箍,鐵籠,唯獨沒有鐵了心。此刻,心已成鐵多好啊!不然這柔心還要將整車的鐵都當作身子撐著!苦痛,對于常人來說,都是深的、寬的、細的各種量,即便難以承受,都是可以度衡的,即便喟嘆無邊無際,也是可以形容的,而對于此間的甘伯,卻是大到必須放棄不計了,因為,他就是苦痛本身,全部身心都被夜的鐵的苦痛侵吞了,人們看見他、靠近他,就是遇見不幸了。

有溫熱的東西落在他身上,他感覺有點燙。這時是盛夏,夜涼是鬼府的手,在任何季節都播散陰冷,如果有溫熱進來,那一定是來自人間的,人間是陽極的。

誰會靠近苦痛的不幸呢?他不想理睬,也不想將厄運傳遞給他人。然而,那溫熱的東西不斷襲來,朝著他的胸膛,脖頸。那溫熱似是在尋找,直到找見他的面龐。鼻子被堵住了,可是嘴為什么張開了?嘴將溫熱飲下去,不停地飲,大口地飲。原來是水,是生水,有陽間的生水在酷暑中的溫度,他由此回到了人間。他分明看見水瓶向他傾斜,伸過鐵欄,直對著他的臉。那瓶身由雪白的月光托著,哪里來的月光,在這漆黑沉夜!燈光也是勢利眼,他每一睜眼,光柱就避開,電光是不愿意照他的!此間的月光像是別的時間中的柔荑,一個被忘卻的春風里的葉芽。人真是可憎的,到了這般地步都難抵虛夢的侵擾嗎?甘伯一邊渴飲著,一邊憎惡自己的妄謬。

“布恩,是我。”他聽見有人輕呼他。布是叔叔的意思,布恩就是恩叔叔。那是一個女孩兒的聲音,詩梳風的口音,一種久違的語氣。自從落草作戰以來,已經沒有人叫他這個名字了,他也很少聽見這樣文雅軟弱的語氣了,在義軍中,這樣說話會被認作是敵人。敵人的女孩兒對他說話,叫著他從前的名字,與月光一起來臨。這不符合夢的邏輯。甘伯這才知道是現實,現實中一個女孩兒遞水給他喝,那月光是她的手,白如柔荑的手。

“是我,我是宋爰。你忘記我了嗎?”女孩兒說。

甘伯的脖頸在鐵箍下轉動,好盡量使他的臉朝向籠子外面。他依稀看見一個身影,在夜幕里發光。女孩兒穿著露臂的裙裳,肩臂連著托瓶的手,手指好比將光柱分開的輝芒。她那么白,白得令注視的目光深陷,令心神不安。甘伯想起來了,他一生只遭遇過一次這樣白的女孩兒,哪怕戰爭的血腥和錯綜的陰謀都無法抹去她的形象??墒牵@是難得的經歷,是人生原初而底層的鋪墊,這樣深藏不露的記憶怎會在此刻浮現?那時他們還年輕,他不到三十,宋爰才十六。這么些年過去了,他年近不惑,女孩兒不長的嗎?還會是十六歲的樣子嗎?這無疑是夢境了!他又開始懷疑起來。他想,他注定是要死了??焖赖墓饩埃蓱z的人正向死神求饒。

“你快去吧,不要做引我歸塵的死神!”甘伯又轉過頭去,不看宋爰。

“我在客車的窗前看見你了。我不會忘記你的樣子,哪怕他們將你折磨成這樣!你好可憐的。他們要殺你嗎?”

這話叫末路的英雄頓時惱怒起來,甘伯又竭力轉過頭來,直視宋爰,說:“我怎是可憐?可憐的人會讓一國的武裝出動嗎?會要這樣沉重的牢獄來禁錮嗎?你沒有看見他們怕得要死,連飲彈將死的人都害怕嗎?”他早晨被縛交出去的時候,因抵抗不服,被官兵射了一槍,正中在脛腿上,之后又受了大刑,唯余奄奄一息。

“可憐的布恩,你要死了,你真的要死了。”宋爰說著,眼中充滿了淚水。

甘伯因生氣,頭腦漸漸清醒。

這時,車站打鈴了,客車緩緩啟動了。

宋爰回頭看著客車說:“啊,我的祖母,原諒我不能陪你,你一個人去吧,我就留在這里了。”

她的祖母尋不見她,又不敢下車,只好一人乘車去了。

“你們要去哪里?”甘伯問。

“我們本是打算去暹羅,逃開戰爭。”

“呵,不會有戰爭了。他們抓住了我,戰爭就結束了?!?

“那很好,讓我隨你去吧?!?

“我這是要去死,他們不會讓你與我一起赴死的?!?

“他們會讓我替你收尸的?!?

說到這里,甘伯才又相信這是真的,宋爰來看他了,給他水喝,為他送死。這下他安然了,他確證了他并不是因為可憐在向死神求饒。于是他開始擔心,怕牽連到宋爰。

他叫宋爰離開:“你快走吧,別讓士兵看見你。我是死罪,要株連九族的?!?

“我家里沒人了,祖母也走了,我不怕,我情愿讓他們把我抓起來,好與你一起去死?!?

“想死也不容易的,你還是快走吧!”

這時,又打鈴了,貨車啟動了。宋爰忽然抓牢鐵欄,躍身就上了車,藏到半塊苫布下面。她是為了火車出站時不叫月臺上列隊的士兵看見。

宋爰的詩·隆?;▓@

所有肥的花瘦的花此刻都落下來了,

那青草深深,一日較一日湛藍,

這下被花的雨雪覆蓋了。

你的身形那么無際嗎?

你的胸懷急迫地傾倒下來,

好像要趕在暮春之前。

我的年歲,我的日子,

每一天都是一株草,

暮春時分密集在隆裕花園的墻內。

如果你再不來,

它們就要擠疼了,

邊緣和邊緣相互割害,

會有碧血流淌。

我的童年都已凝結為碧血,

歡歌笑語日益稀疏,

我如今已然緘默寡言。

那些嬉戲的秋千、桂冠、針線都散落四處,

節日與歌聲遠逝,

友誼也隱藏起來,

禮物和玩伴褪去檀香,

除了發呆,我還能做什么?

那個迎風旋轉的女孩兒停歇了,

她挺立在水池邊惆悵,

水影兒削瘦,

水波兒一遍一遍改寫她的心思。

那絨毛的棕熊和陪伴她的天鵝呢?

是它們先散去的,

它們早就猜出結局,

它們躲著青春,躲得遠遠的。

那個午后,

肥的瘦的花瓣不停落下來,

只是因為你踏上青草。

你的眼神峻利,

分明是專注于別處;

你的容貌是王的一面旗,

獵獵風中向遠方召喚;

我是爹爹的寶物,

我的光明亮在堂上;

一個果兒,不忍離枝,

也不曉得汁液脹滿將要溢出。

我的愛情是滿而溢出的,

不是由你召喚醒來的。

你召喚的樣子肅然不疑,

那情形令我忍俊不禁。

那是戲中的人兒啊,

怎就成了不速之客!

誰也不能將戲辭來叫我開心了,

我要真切的事情即刻發生!

只是因為更強的好奇,

我不情愿只做看客,

而要做成事實。

童年的朦朧如今真切了,

就這樣與自己面對面了,

生疼也好,甘熟也好,

總要有一回直截了當。

奮不顧身的人兒,

就這樣癡迷進去。

癡癡的,哪是風情啊!

你召喚的風并未吹開我的情竇,

你在召喚遠境,

你不懂召喚愛人。

然而花的雨雪是豐盛的,

草的顏色是隆裕的,

在這隆?;▓@的深處,

堂上的寶物與王的旗徽相遇。

它們放在一處就是好看的,

瑰珍的事物只因匹配而相惜。

那是園中之園,

那是室中之室。

人要離開父母、

與愛人成為一體。

人若不離開父母,

父母必要離開他。

啊,我可憐的父親,

你是因這緣故而離開我的嗎?

不如像那些日子一樣,

園中有園,室中有室,

這一家中又多出一家!

癡與肅的瑰珍,

一個在近處,一個在遠處,

究竟是什么將彼此喚醒?

終究不是情欲的滾燙,

一定有比情欲先到的力量,

是品秩的相稱將我們交織在一起。

花的雨雪覆蓋青草湛藍,

堂上的寶物與王的旗徽相映,

癡肅與遠近迎面而來,

這時,情欲的匣子才突然打開。

情欲啊,

我想到過愜意,

真沒想到有這么愜意!

輝恩的詩·純凈的人是堅定的

總是像告別一樣,

卻每一次都是相逢。

我真想執劍騎馬,

從你的家門口經過。

我曉得你在注視,

順著花園的長廊奔跑,

尾隨著我遠去,

尾隨著這隊列,

直到廊的盡頭。

那廊是穿不過墻的,

古垣橫在它前面,

伸進騰芝蓽湖里。

越過這湖,我就出城了。

我沒有王的旗徽,

我有上古英雄的盾牌,

那上面刻著紅鳥的形象,

這不是梵天和薩拉悉婆諦的座駕,

不是哈姆薩神鳥,

這是杜恩,造物主杜恩,

他萬有萬能,

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名,

只是有時他做一會兒飛鳥,

從我們的萬年歷史中飛過。

我要走了,

你出來送我好嗎?

向我高舉雙手,

懇請我帶你一同去。

我抱你上馬,

我們相擁一騎,

與舊生活決裂。

我要走了,

你不要出來送我,

只銘記我的話就好,

我會回來的,

那是凱旋,

在不久的將來迎你做新娘。

這是出征,戰斗!

愛情難道不是一場戰斗嗎?

杜恩保佑仁智神武的人,

所以,我的愛憎都是神圣的,

神圣的人期待不朽的婚禮!

我知道,你不是阻攔我的人,

你是期待我的人,

我是投懷送抱的人。

今夜我要窺你純凈,

讓你教我柔情蜜意。

純凈的人是堅定的,

為著純凈而戰斗,

這是我出征的理由。

隆?;▓@的青草太深了,

它們沒我雙膝,沒我靈魂。

我知道你將我當作戲里的人,

這樣很好。

有幾人相信神話不是虛構的呢?

你我正是重書神話的人,

那眾神逝去的生活殘破而平庸。

我無懼你的肉身,

如果你真的是女神,

就沒有什么可以玷污褻瀆你。

你的烏眸有電光火焰,

它遮蓋了你的白雪軀體。

你原本白似妖孽,

令正人君子心搖。

然而我連目光都不移動,

然而突然有猛獸從我身體里躥出。

為什么你的電光要蓋住白色?

為什么唯獨我覷見白茫茫一片?

白的手指,白的腳趾,

白的腰身,白的頸項,

越往里越白,

越走深越白,

這是白的深井,

卻不是冰雪的峨峰。

這么白的坦然,

為罪的墨跡鋪開了稿紙。

我之前為什么就沒有看見呢?

之前我從臺上走下來,

我只沉醉于你做最好的看客。

這時分明我成了看客,

那保守著你肉體秘密不動聲色的看客!

如果我們不交織在一起,

不搏擊,

不繾綣,

我們就失去平等了。

我要征服白的誘惑,

我要令你全身的白成為我劍斧的輝芒,

可是,愛情突至,

愛情降臨了!

它只借助了我的盾、你的肉,

這圍護你的盾尋見了戰勝的力量。

原來戰勝出乎愛的柔軟,

原來血腥出乎白的潔凈。

純凈的人是堅定的。

肥的花瘦的花落在蒼郁青草上,

那黃昏的初燈照見了,

龍血樹的葉子搖擺著,

將燈光錘成金片,

點綴,祝福,

并深深紀念。

火車開出站后,沿騰芝蓽湖岸從西北繞城半圈,然后再往荒野去。

繞城經過的地方,有星火燈具廠和睿源寺。那星火燈具廠是新政權辦的,義軍一度占領詩梳風,造了不少工廠,按西洋的路子,想建成工業化大城市。

有一截鐵路從廠房邊側的居民區穿過,那里房屋都很矮小,與軌道貼得很近,仿佛伸手就能掠到屋頂。這時,那些昏暗的燈疊加在一起,擁擠成一片明光,大人和小孩子都站到屋外,緊貼著墻,他們并不是特別地為要看死囚被綁縛在車板上才出來,而是凡車經過,都像過節一般尋熱鬧。或者這天也有人傳言死囚要經過了,出來看的人安靜許多,有人數著車列,也有人注目搜尋。

“看見了,看見了,他在那里!”有一個小孩站在屋頂,嘯叫著指著鐵籠子。

“哦,真的是一個人呢!”又有人有所發現,“他是活著呢,還是已經死了?他一動不動的,看似斷氣了。”

車速很慢,開車的司機甚至也怕撞倒鐵路旁的矮屋,像是故意謹慎行駛。為此,列車與建筑對沖發出的噪音并不大,人們的閑言碎語反而成為聲浪。

有一個大膽一點的孩子,伸手一把抓牢鐵籠子的欄桿躍上火車。就這樣,他得勝般地呼嘯著,搭了一段,直到前面拐彎的地方才下來。

有人朝籠子里扔報紙、贓物,倒下水,拋菜葉子,也有人將鮮花和蓮霧擲過去。

“他是謝木枝中學的語言教師,他本名叫輝恩,我姨娘的女兒聽過他的課?!?

“一個讀書人做強盜真可怕,說是他殺人如麻。”

“聽說他是留學生,在巴黎大學畢業回來的。”

“他姐姐是宮里的舞娘,哲塔王很寵愛他姐姐,在大城釋迦寺有一個月壇,是專為舞娘造的,說是為了接月亮下來,也說是為了弄月。”

“那他后來怎么就造反了呢?”

“說是舞娘叫王后給殺了,想是為了報仇吧!”

“他是大將軍啊,你們別忘了,那時義軍建立新政府,他是我們的領袖,他造的工廠給了我們許多人飯吃。你們都擁戴過他,怎么現在就把他看作強盜了呢?”

……

人們道聽途說,將實際的和不實的消息拿來佐餐,拿來在盛夏的夜空下納涼。

王師的官兵將他捆縛著從全境穿過,是為了暴露反賊的下場以示眾警告嗎?可是,民不知有國,國不知有民。他們只是將王室當作大戶而已,看看大戶人家的熱鬧,也看看劫掠的強人怎么私闖深府,嘆羨一下他的身手,也幸災樂禍一番。

火車將要路過睿源寺了,甘伯側過身子,對苫布下的宋爰說:“看哪,你還記得寺里的春花會嗎?”說罷,又回轉他的頭,像是要把剛說的收回去。

然而,宋爰聽見了,她屈著膝探出頭來,從苫布下露出半個身子,朝寺廟的女墻那里望去。她依稀看到石柱櫛比的長廊,那里是他們曾經幽會的去處。

甘伯,就是先前的輝恩,他小的時候,寺廟還是男童的學校,一切人家的男童都要送到寺廟里修行,等長成了再還俗。到了宋爰出生時,國王施新政,學習西方的規矩,辦了許多新學。輝恩就是新學的老師,從巴黎的師范大學畢業,到謝木枝中學教語言課。那時,國王設立獎學金,專給王室貴戚的孩子,舞娘懇求哲塔王拿一份給她弟弟,國王允準了。所以,輝恩是用著王室的錢去外國上學的,王室對他是有恩在先的。

剛從巴黎回來的輝恩老師是非常吸引那些富家子弟的,他的舉手投足都那么風雅,那么得體,又含蓄地流露出時尚的信息。他朗讀波德萊爾的詩,借著春日午后的暖陽,語氣沉緩而有序,那是一種裸露的聲音,少女少男們都聽得懂,正是他們熟悉的、將要擺脫的、童稚中的忘情,想吃什么就說想吃什么,討厭什么就說討厭什么,脫干凈文辭的表象,用兒歌的方式自娛自醉。

Dont le regard m'a fait soudainement rena?tre,

Ne te verrai-je plus que dans l'éternité?

Ailleurs,bien loin d'ici!trop tard!jamais peut-être!

Car j'ignore où tu fuis,tu ne sais où je vais,

? toi que j'eusse aimée,? toi qui le savais!

(你的一瞥頓時令我復活,

莫非只好等到來世才相會?

遠去了!晚了!或者這是斷然永別!

我不知你已去向何方,你不知我將走到哪里,

哦我可能愛上你,啊你應該知道的?。?

二月里,蘭花海棠花盛開的時節,城里人都三三兩兩結伴到睿源寺開春花會,提著食盒和酒壺,攜著篳篥或者單弦,有說有笑,有飲有歌,就這樣直到日暮黃昏才散去。

宋爰應了輝恩的邀約,還領著幾個同學一起來,好借著她們做扶靠,將自己的愛意兜在歡笑里。其實,她也不知道是愛還是單純的歡喜,總是看著輝恩就想笑,就癡傻傻地看進去。她哪是一瞥??!她是盯著不放,目不轉睛,路也走不動了。

他們席地而坐,雨幕將他們擋在寺院的石廊里,輝恩又誦讀那幾句:“我不知你已去向何方,你不知我將走到哪里,哦我可能愛上你,啊你應該知道的!”

宋爰說:“布恩,我該叫你布恩?!?

有同學說:“我們底下都叫布恩呢!”

輝恩其實不喜歡她們這么叫,這似乎將他推遠了,將他直推到雨中去了。

“我都淋濕了?!陛x恩說。

“雨在外頭呢,一點也飄不進來,怎就淋濕了呢?”宋爰問。

他沉默不語??墒牵睦飼缘茫囊粋€漂亮小妹妹不渴慕讓他親一下呢?他是儒雅而認真的,她們是汁液脹滿正慢慢滲出的果兒。這跟巴黎的街道實在太不一樣了,那里過路的女子只消一回眸就點燃了,這里卻有很長的路要走。摘果兒的人不知果兒在等,果兒苦于自己無法涌漿,青春在這里消耗的時間比之后任何歲月都要漫長。

過了很久,話題已經扯到別的事情上去了,他忽然插進來說:“? toi qui le savais!”(啊你應該知道的?。?

誰知道呢?天曉得?。?

火車出了城,駛入荒野,沒入更沉的黑夜。輪擊軌道的聲響,因為空曠,而無處反射,車板上倒是顯得安靜一些。

宋爰從苫布底下爬出來,雙手抓牢鐵欄,這下她離她的布恩近了,她還是像從前一樣,目不轉睛地盯著布恩看,看著就笑起來,心里開了花。

“我真的不知道你要去哪里,這話就像讖語似的。”她說。

“這是要去死。我將要死了?!彼牟级髦蓖νΦ靥稍诎迳希盟嗡乃赖兀o緊追著死神不放,“我不會向他求饒的!”

“向誰?”

“死神。你沒有看見他正牽著火車走嗎?”

“我來送你,你不高興嗎?你開心一會兒也好,你開心時很瘋狂?!彼坞颊f著,轉念又低落地嘆道,“你都記不起來了!”

“到前面停車的時候,你趕緊下去!你這么長久地在車上很危險,哪怕士兵不發覺你,車速一快起來,風都要將你甩出去的。”

“我要是比你先死也好,總算沒有活著再分離一次。只是沒有人來替你收尸,我想一想這,就難過了。”

“不要難過,這是叫敵人高興的。”

“我要是能見著陛下,就求他寬恕你?!?

“他會聽你的嗎?他那么仁慈,就不會叫那么多百姓餓肚子了?!?

“他曾經不是贊助你上學嗎?他愿意讓他贊助的人就這么死去嗎?這么被綁在鐵甲上死去是他的恥辱?!?

甘伯露出了一絲笑容,他是在笑宋爰天真,這令他想起了隆裕花園和謝木枝中學的往事。他真的記起來了!還是那個宋爰,是他的愛人,那愛他的人真的來了,此刻與他在一起。這又叫他異常難過,這么深遠、這么根底中的往事,難道都要與他一起遭受失敗和被出賣的恥辱嗎?斗爭失敗了,眾叛親離了,無數人性命丟了,難道生命中最美好的事情都要來陪葬嗎?命運太殘忍了!這是將肉體和靈魂一并殺死的滅絕。

他之所以想不起來,也不愿意想起來,想一想又收回去,都是出于守護之心,哪怕垂死都不能犧牲純凈。這純凈是他的意義,如果他死了,想著那些純凈的人事而死去,就好比那些人和那些事都被敵人殺死了。

宋爰上車時隨身有一個包袱,這會兒她將包袱里的東西倒進鐵籠子里,為的是借鐵欄遮一遮,不讓風將它們吹走。

“你在做什么?把什么放進來?”甘伯問道。

“我在數錢,我看看我帶來多少錢。我要到前面的車站去買水和食物。你要吃飽了才好?!?

“你到前面下去了,就不要再上來了。我見著你就很高興了?,F在我安寧了,你不用為我擔心。他們殺我以前,會給我吃飽的?!?

宋爰并未搭理他的話,只一心數錢。她數著數著,有點興奮,說:“呀,我們有許多錢呢!我和祖母出門前把家里的錢都拿出來了。一些放在箱子里,跟著祖母去暹羅了,還有不少在我的包袱里???,有兩莊金塊呢!這足夠支撐到上丁省了?!?

甘伯不看她,說:“路上情形復雜,他們總要過來檢查的。如果下雨,他們或者會將苫布拉起來,那時你藏到哪里呢?”

“天不絕人,我總有辦法的。”

宋爰的包袱里藏著一把小刀,大馬士革鋼的,很鋒利堅硬。她數點好錢后,用這把刀在鐵籠子邊緣探測。她撬到一塊松的木板,這板像是補上去的,不是車上原配的。板的一頭是嵌在車身的鋼架里的,頂在靠近前一節車廂的那側,另一頭完全是脫離車板的,其余兩邊有鐵皮包裹著。鐵皮已經生銹,有些地方出現了蝕洞。宋爰就順著這些蝕洞將鐵皮割開。等全部割裂后,她很小心地將這塊板翻起來,看見下面是空的,正對著路基和枕木,車輪恰巧不在這里,在這塊板之后的兩邊。她抓牢車身下面的一根彎杠,試著下到車身底下去。車速這時候很快,她下不去。她想,如果火車停下來時,應該可以下去,如果彎杠邊上還有別的支撐物,也許就能用腳抵住,這邊手抓牢彎杠,臉朝上,將身子貼緊車身,就可以隱蔽。

她將這塊板復位合上,并清理了那些割碎的鐵屑,用刀柄砸實了割開后翹起的鐵皮。這樣,如果不仔細看,就沒有人能發現這里是被翻開過的。

她又回到甘伯、她的布恩跟前,手伸進籠子,摸到他的腿、手臂,又摸到他的臉。

這是甘伯熟悉的觸摸,已經七年了,他離了她七年,卻還是原先的觸覺。她的面貌和神情總是閃亮的,有著堂上瑰寶的明光,孩童般專注而輕靈,一絲不令人有邪想,然而她的身子是滾燙的,有如深藏的冰下的熱流,她的指尖不能觸碰,一觸便有無數蠕蟲生出來,若即若離,人無法抵擋就融化了。

“不要,不要走!”當宋爰抽回她的手時,甘伯突然喊出聲來,“不要拿走你的手,放在我頭頂,伸進頭發里。”

啊,她原先總是在午后的陽光底下,在花園深處的長椅上,她的布恩躺下來靠在她的腿上,她就這樣將手伸進他的黑發,柔順地盤摩。那樣的時刻,布恩的腦洞像是被她打開了,整個人的神經被她牽引,思想和欲望同時被懸起,靈魂出竅,百骸悸動。“啊,你是用什么伸進來的?你的腳嗎?還是吻,還是刀尖?為什么我不行了?我不是我自己了!我的腦袋不是我自己的了,讓你隨便搬來搬去的。”接著,他們屏神凝息,一言不發,都像傻子一樣呆住了。布恩覺得這是一場舞蹈,他就是舞臺,令女孩兒恣意揉捏、縱性踢蹬;而宋爰覺得是一次航海,她緊握船舵,不能偏離,鎖定航線一意進深、堅定加速。他們不是那種袒露胸臆、撩撥風情的輕浮男女,他們失控地墜入深淵,又極害羞地升騰上來,忽就推開對方,與其說是彼此躲避,不如說是躲避自己。多么尷尬呀!我怎么能做出這樣的事?我究竟掉進哪個阱坑了?他們再次坐好,保持一點距離,言不由衷地說東道西。然而緋霞留在了臉上,魂魄掉在了地上。

“就一下,反正我快死了。”甘伯嘆道,他虛閉著雙眼,將視線返到內里,“其實我死過好多回了,還怕這一次死嗎?”

七年算什么呢?整個時代頓時被清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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