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人愛你青春歡暢的時辰，

愛慕你的美麗，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個人愛你那朝圣者的靈魂，

愛你衰老了的臉上痛苦的皺紋。

——【愛爾蘭】威廉·巴特勒·葉芝

1

向淵將周奮勵案提起公訴，對周奮勵往前逼了一步，同時也把自己逼近了墻角，他必須要找到出口。

向淵想到了一個人，這個人就是江鑄城。

江鑄城是洪都市最優秀的刑辯律師，也是和向淵同一屆的大學同學，大學畢業時，向淵、夏崢嶸、江鑄城三個洪都市老鄉都選擇了回家鄉就業，分別做了檢察官、警察和律師，他們自詡為洪都市“政法三俠客”。

這天中午，向淵叫江鑄城到自己辦公室一聚。

江鑄城來到向淵辦公室，也不用客套，往沙發上一坐，就沖著向淵發牢騷說：“你怎么把我叫到辦公室來聚呀，我們‘三俠客’多久沒好好聚聚了，晚上我請客，叫上夏崢嶸，找個地方好好聚聚吧。”

向淵苦笑了一下，說：“沒辦法，老婆病重，這段時間天天得回家照顧老婆。”

江鑄城一聽，趕緊愧疚地說：“sorry，唉，慣我啊，平常太忙，對哥們關心太少，我這腦袋，一下忘了你老婆心臟病的事，對了，你老婆怎么樣，還有排斥反應？”

向淵說：“排斥反應越來越嚴重了，不說這個了，今天叫你來，是想請你出手相助。”

江鑄城說：“什么相助不相助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吩咐吧。”

向淵把周奮勵案的證據狀況、疑點和自己的看法跟江鑄城講了一下，然后問道：“大律師，這個案子你怎么看？”

江鑄城聽完，把桌子一拍，說：“佩服你！兄弟，這么完美的罪證，連我這個做律師的聽完了都覺得無泄可擊，你這個做公訴人的還能有這么多合理懷疑，不容易呀。”

向淵說：“我的理念是‘寧縱勿枉’，做檢察官，既要打擊犯罪，更要保障人權，用我們的專業術語，叫檢察官負有‘客觀義務’。”

江鑄城說：“但象你這么客觀的檢察官不多呀，我辦案中接觸了不少檢察官，在我印象中，他們長期擔任控方，形成了追訴的慣性思維，對手上的案件總覺得是有罪的，這個罪定不了，他們就換一個罪，換個罪定不了，就再換一個罪，好象非要定罪了他們辦案才是成功的。”

向淵說：“沒錯，我們有些公訴人幾乎成了‘追訴人’，一味追求起訴和有罪判決，偵查監督、審判監督、保障人權的意識淡化了，當然，客觀上，和我們的業務考評機制也有關系，按照我們的考評規則，批準逮捕后作不起訴的，就要扣分。”

江鑄城不解地說：“你們這是什么規則呀，批捕是批捕，不訴是不訴，捕后不起訴的，能說批捕就一定有問題嗎？扣分沒道理呀。”

向淵說：“沒辦法，國家賠償法也是這么規定的呀，批準逮捕后作存疑不起訴、絕對不起訴的，檢察機關就得國家賠償呀。”

江鑄城說：“國家賠償法這點也有問題，只要批準逮捕是嚴格依法的，不起訴也是嚴格依法的，憑什么要你們檢察機關賠呢？這證據達不到起訴標準，根源在于偵查不力，應該讓偵查機關去賠才對呀。”

向淵笑著說：“謝謝你仗義執言啊，你作為律師，多為我們檢察機關呼吁呼吁。”

江鑄城說：“客觀因素是次要的，主要是理念問題，檢察官當中，象你這樣責任心這么強、保障人權意識這么強的太少，你的這種精神，我們律師也要學習呀。”

向淵說：“其實我經常扮演律師的角色，我接手一個案件后，不是首先考慮怎么才能定罪，而是反過來，站在律師的角度去思考，用律師的眼光去審視這個案件，看能不能找出什么破綻，能不能找到出罪的理由，只有實在找不出破綻了，找不到出罪的理由了，才會接下來考慮如何定罪。”

江鑄城禁不住又豎起大拇指，感慨地說：“檢察官先用律師的眼光審查案件，為你點個贊！按照你這種理念辦案，冤錯案在你這個環節就可以杜絕了。”

向淵說：“行了，別給我戴高帽子了呵，還是說說這個案子吧，你到底什么意見？”

江鑄城說：“從直覺來看，我也覺得這個案子的證據太過完美，太完美的證據反而可能有問題，莫非真的有幕后真兇？

那這可真是一個天大的陰謀，到底是什么人，能讓省委的一個大處長寧愿蒙冤受死？”

向淵說：“我就是要請你來幫我解開這個謎。”

江鑄城趕緊說：“我可不是福爾摩斯，你說吧，要我怎么做。”

向淵說：“我要你做周奮勵的辯護律師。”

江鑄城驚訝地問道：“他一個省委的大處長，沒請律師嗎？”

向淵說：“他老婆不是去世了嗎，父母又在鄉下，沒有親人幫得上忙，他又不愿麻煩同學、朋友，加上自己又認罪，覺得沒有什么好辯護的，所以就放棄了請律師，我們為他指定了辯護律師，但你也知道，指定的辯護律師只是走走過場，能有什么用？”

江鑄城說：“行啊，那這個案子我又是義務勞動了？”

向淵說：“你賺的錢夠多了，就當是做公益吧。”

江鑄城說：“我知道，當年我立志做律師就不是為了錢，我就喜歡這種自由自在的感覺，做一個行走江湖、無羈無束的俠客，我最受不了你們機關的那種官僚主義、形式主義，文山會海，浪費生命呀。”

向淵說：“行了，大俠，知道你武功蓋世，你就多多拯救蒼生吧。”

江鑄城找到周奮勵的父母，說愿意免費為周奮勵提供辯護，周奮勵的父母便與江鑄城簽訂了委托辯護協議。

4月2日，江鑄城以辯護律師的身份，來到看守所，會見了周奮勵。

江鑄城說：“我是你父母委托的辯護律師，我叫江鑄城。”

周奮勵感到有點詫異，問道：“我父母遠在鄉下，他是怎么請到你的？花了多少錢？”

江鑄城說：“他們找到我所在的律師事務所，要求請律師，我所里就推薦了我，費用是所里統一收的。”

周奮勵焦慮地說：“他們二老身體還好嗎？”

江鑄城說：“還好，他們都不相信你會殺人，說你絕對是被冤枉的。”

周奮勵一聽，無言以對，表情顯得有些痛苦。

江鑄城這么說，其實是想試探周奮勵的心理反應，從周奮勵的表情看，江鑄城猜測，周奮勵的心里一定是起了很大波瀾的。

江鑄城又說：“我也聽你父母談到了你的成長歷程，‘三歲看大，七歲看老’，你從小就是個品性善良、心地仁慈的人，當了領導干部以后，又怎么會去殺人呢？”

江鑄城的這句話果然再次擊中了周奮勵的內心，周奮勵沒有辯駁，而是仰天長嘆了一聲，然后把頭低了下去，江鑄城看得出，這是周奮勵刻意掩飾內心的表現。

周奮勵沉默片刻，突然抬起頭，問道：“江律師，法院那邊有什么新的證據嗎？”

江鑄城不解地反問道：“新的證據？什么新的證據？”

周奮勵說：“哦……我的意思是，法院有沒有收到什么新的證據？”

江鑄城還是不明所以然，問道：“你指的是檢方的有罪證據嗎？還是證明你無罪的證據？”

周奮勵頓了頓，說：“哦……如果沒有，那就算了。”

江鑄城猜到了一點端倪，問道：“你希望出現什么新的證據？”

周奮勵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又沉默了片刻，說：“江律師，能不能麻煩你一件事。”

江鑄城說：“請說，我一定盡力。”

周奮勵說：“我女兒現在在我前妻父母家照顧，你能不能幫我經常去看看她，下次會見的時候，帶幾張她的照片給我？”

江鑄城說：“好，沒問題。”

江鑄城會見完畢，就趕到向淵辦公室，向向淵介紹會見的情況。

向淵著急地問：“怎么樣，周奮勵信任你嗎？”

江鑄城說：“當然，我能讓他看出破綻嗎？”

向淵問：“試探得怎么樣，有什么收獲？”

江鑄城把會見的經過說了一遍，然后說：“我基本上可以斷定，你的合理懷疑是正確的，周奮勵是個替罪羊。”

向淵說：“我也是這么想的，周奮勵如果是真兇，他已經認罪了，不可能還會去關心有什么新的證據，他關心這一點，說明他一方面在被迫認罪，一方面又希望能洗清冤屈。”

江鑄城說：“沒錯，他的內心非常痛苦，非常掙扎，一定有難言之隱。”

向淵說：“他一定是被迫認罪的，現在關鍵是，真兇脅迫他什么了呢？”

江鑄城一拍掉子，說：“女兒！我敢斷定，他的女兒有危險！”

向淵說：“這一點我們早想到了，我們調查過了，他女兒叫周茜然，現在由外公外婆照顧著，一切安好，沒有受到任何威脅呀。

再說了，如果真兇以傷害他女兒相脅迫，他被抓時就應該澄清呀，公安把那個真兇一抓，危險就被拔掉了，他女兒不就安全了嗎？”

江鑄城搖了搖手，說：“沒那么簡單。”

向淵說：“現在關鍵是要周奮勵自己開口說呀，說出實情，真相就大白了。”

江鑄城說：“我再想辦法吧。”

2

晚飯后，向淵洗完碗，干完家務，就坐在沙發上，握著蔣明琦的手，溫馨地聊天。

蔣明琦問向淵說：“你說，相愛的人之間，真的能心心相印嗎？”

向淵說：“當然，愛能讓兩個人心靈相通。”

蔣明琦又問道：“那你能知道我心里的感受嗎？”

向淵點點頭，說：“當然，就象魚和水，魚對水說你看不到我的眼淚，因為我在水里，水說我能感覺到你的眼淚，因為你在我心里。”

蔣明琦被這句魚和水的對話感動了，想了想，又問道：“我記得你當年說過，你愛我的長發如云、淺笑如煙，但我現在成了一個廢人，你還象當年那樣深愛我嗎？”

向淵說：“沒錯，我是愛你的韶華紅顏，但紅顏彈指老，剎那芳華，而我對你的愛，永遠不會老去，只會隨著歲月發酵，越來越醇厚。”

蔣明琦想了想，又問道：“我知道，你是一個既理性嚴謹，又追求浪漫的人，但象我現在這樣，無力陪你一起去旅游、踏青，甚至無力陪你一起逛街、散步，你每天回家，就是忙著給我做飯、打掃家務、叮囑吃藥，這種生活你覺得乏味嗎？會不會愛得疲憊呢？”

向淵說：“沒錯，我是一個追求浪漫的人，但浪漫是什么？是送花？雨中漫步？如果兩人彼此傾心相愛，什么事都不做，靜靜相對都會感覺是浪漫的。

否則，即使兩人坐到月亮上拍拖，也是感覺不到浪漫的。

親愛的，還記得那首《當你老了》嗎？

當你老了，頭白了，睡意昏沉，

爐火旁打盹，請取下這部詩歌，

慢慢讀，回想你過去眼神的柔和，

回想它們昔日濃重的陰影；

多少人愛你青春歡暢的時辰，

愛慕你的美麗，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個人愛你那朝圣者的靈魂，

愛你衰老了的臉上痛苦的皺紋。”

蔣明琦說：“這也是我最喜歡的一首詩。”

向淵說：“這也是我最喜歡的一首詩，這首詩最能代表我對你的心意。

親愛的，每天能這樣守護著你，就是我生命中最浪漫的事。”

蔣明琦感動地說：“真希望你能永遠這樣陪著我。”

向淵說：“當然，這是我對你一輩子的承諾呀。”

蔣明琦嘆了口氣，說：“可是，對我來說，永遠能有多遠呢，或許沒多久，我就要先走一步了……”

向淵趕緊用手捂住蔣明琦的嘴巴，說：“你說什么呢。”

蔣明琦把向淵的手推開，說：“我說的是真的，你還記得我當初為什么拒絕你的求婚嗎？”

向淵說：“當然記得，那是你胡思亂想，多慮了，做人，就應該敢愛敢恨，天大的困難，和自己相愛的人一起去扛。”

蔣明琦說：“但你也要知道，愛一個人，就應該讓他輕松、幸福地過一生，我的劫難，卻要你來扛，我心疼得很。”

向淵鼻子有點發酸，笑著說：“正因為你有難，我才出現了嘛，沒聽過那句話嗎，‘我就是上帝派來拯救你的’。”

蔣明琦心疼地摸著向淵的頭，說：“親愛的，我還是拖累你了，當初我要是再絕決一點，你現在應該……”。

向淵打斷她說：“別說了，都是我心甘情愿的，自從我第一眼看到你，我就認定了你是我一生所愛，為了我所愛的人，我做什么都是快樂的。

親愛的，我要一生一世照顧你，陪伴著你。”

蔣明琦嘆了口氣，說：“我是不能陪你一生一世了，我們要是有個孩子該多好，至少我們的孩子可以陪你一生一世呀。”

向淵說：“你別瞎想了，你會好起來的，我不要孩子，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夠了。”

蔣明琦說：“我們沒有孩子，你真的不感到遺憾嗎？”

向淵說：“真的沒有遺憾，得不到的東西，我們就不要去想它，珍惜我們當下擁有的，我們就是幸福的。”

蔣明琦知道，向淵是喜歡小孩子的，內心也是渴望有個孩子的，他這樣說，完全是為了安慰她，想到這里，蔣明琦一陣心酸，說：“親愛的，我欠你太多。”

向淵說：“又來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嘛。”

蔣明琦說：“也許我從小就被父親收養，父親對我太好了，我心里覺得虧欠他太多了。”

向淵說：“不一樣的，他是因為慈善，我是因為愛情，因為愛情，所以一切都是值得的。”

蔣明琦朝著向淵幸福地微笑，油然哼起了王菲的《因為愛情》：“因為愛情，不會輕易悲傷，所以一切都是幸福的模樣……”

向淵和唱道：“因為愛情，簡單的生長，依然隨時可以為你瘋狂……”

蔣明琦嗔怪道：“你呀，真的是為愛瘋狂，好了，不聽你膩味了。

對了，你辦的那個馬雯欣案怎么樣了？查出了真兇嗎？”

向淵說：“還沒有，今天江鑄城去會見了周奮勵，他的感覺和我一樣，也覺得周奮勵是無辜的，我們分析，很可能是有人拿周奮勵的女兒脅迫他，可是，周奮勵的女兒一直安然無恙呀。”

蔣明琦說：“我可以說點建議嗎？”

向淵一聽，很詫異地說：“什么？你有什么好主意嗎？”

蔣明琦說：“怎么，嫌我是法盲啊？”

向淵笑著說：“沒有，意外的是，你怎么會去捉摸這個事，不過，或許旁觀者清呢，說來聽聽。”

蔣明琦說：“我覺得倒是簡單，既然周奮勵是因為擔心他女兒才頂罪的，那么不如置之死地而后生，你就跟他說他女兒死了，他不就沒有后顧之憂，不就說出實情了嗎？”

向淵一聽，恍然大悟，一拍腦袋，說：“對呀，我怎么就沒想到呢，好主意呀，我早就應該想到這一招的，謝謝老婆！”

蔣明琦看到向淵的興奮勁兒，感到非常欣慰，其實，她也是苦思冥想了一整天才突然想到的。

蔣明琦很關心向淵的工作，向淵也樂于跟蔣明琦講一些辦案中的故事，為重病纏身的蔣明琦解解悶，但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向淵說的辦案故事，蔣明琦都記在心里，平時就會去琢磨，怎么樣才能解除向淵工作上的煩惱。

3

第二天，向淵就把江鑄城叫到辦公室，商量如何讓周奮勵道出實情。

向淵說：“有辦法了，很簡單，你再會見一次周奮勵，就說她女兒被摩托車撞了，病危，只有這樣，才能迫使周奮勵講實話。”

江鑄城一聽，也興奮地說道：“對呀，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呀，好，我知道怎么做了。”

4月15日，江鑄城再次會見周奮勵。

周奮勵看到江鑄城又來了，有點興奮地問道：“江律師，怎么樣，有什么新的證據嗎？”

江鑄城一臉凝重的神情，搖了搖頭。

周奮勵感覺有點不對勁，有點緊張地問道：“江律師，我女兒怎么樣，你見到她了嗎？她照片你帶來了嗎？”

江鑄城一聽，神情更加凝重，扭過頭來，欲言又止，顯得很糾結的樣子。

周奮勵一看，更加緊張了，問道：“怎么了？我女兒是不是有什么事呀？你快說呀，江律師！”

江鑄城猛然轉過頭，正面著周奮勵，沉重地說：“本來不想告訴你，但你作為父親，我想還是有必要盡快告知你，你女兒昨天……”，說到這，江鑄城顯然有點悲痛。

周奮勵一看，神情高度緊張，已經迫不及待了，急切地催問道：“你快說呀，我女兒她怎么了？”

江鑄城忍痛說：“你女兒昨天遭遇車禍，一輛摩托車把她撞飛，目前還沒有脫離生命危險……”。

周奮勵一聽，感覺如雷轟頂，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急切地問道：“什么人撞的？人抓到了嗎？”

江鑄城說：“司機逃逸了，現在還沒有歸案。”

周奮勵一聽，近乎崩潰，號啕大哭道：“茜然！是爸爸害了你呀，我要見我女兒！我要見我女兒！”

江鑄城說：“你現在還是戴罪之身……”。

沒等江鑄城說完，周奮勵怒吼道：“我無罪！我是無辜的！我沒有殺人呀！”

江鑄城一聽，內心感到震撼和興奮，假裝很意外和不解地問道：“你說什么？你沒有殺人？馬雯欣不是你殺的？”

周奮勵繼續痛哭著，說：“不是我殺的，是嚴綱殺的！”

江鑄城更加疑惑地問道：“嚴綱殺的？但所有的證據都指向是你殺的呀。”

周奮勵說：“這一切都是嚴綱給我布下的死局呀！”

接下來，周奮勵全盤說出了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揭開了完美罪證背后的險惡陰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