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應該因我陪他參加婚禮而感到開心和慶幸，他太沉默了，實在不適合參加這樣隆重的場合。

出發之后我才知道婚禮舉辦地點不在HEB市區，是在一個叫做雙城的地方。大姚唯獨把我們安排在了這間五星酒店，其他人在相鄰不遠的其他連鎖酒店，接親的車隊就這樣把我們遺忘了。

等我們自己想辦法到了雙城的時候，搶親已經結束了，然后我們徑直去了男方家里。我們到的時候，新郎新娘雙膝跪在地上，新娘正在給公公婆婆敬茶，然后公公婆婆當著眾賓客的面，掏出一沓厚厚的紅包塞到新娘手中。

新娘子高挑端莊，穿桃形領鳳凰圖案的紅色中式禮服，頭盤流蘇髻戴紅色羽毛冠點綴紅色的蝴蝶結，一身穿穿搭恰好是我對婚禮的幻想。當年我被栓著嫁給他的時候，自己從來沒想著精心打扮。我就像高老莊的高翠蘭，禮服佩飾妝顏一應用度，全部是家里安排好的。這時回想，對于那場不完美的婚禮，感到極其的遺憾，由衷地羨慕那對璧人。

禮畢，大家跟著起哄鼓掌，我也隨著拍掌。我看朝陽，他傻傻地站著，也抬手輕拍了兩下手心。

進了宴會廳，我們被安排在左首第二桌。第一桌是直系長輩，然后是我們，我們隔壁貼墻的那幾桌一看就是大姚籃球隊的同事和隊員，一個個如牦牛小山。

我隨他坐在圓桌的一隅，一圈人我一個不識，他也不打算為我介紹，而是刻意找話題同我尬聊。問我冷不冷熱不熱餓不餓，抬手將我發間垂落的一縷輕輕扶到耳后。我猜他這樣的人絕對不是在秀恩愛，而是借著我逃遁這桌交際。

我注意到坐在我對面的女生時不時盯著他看，那眼神關切幽怨憤怒帶著各種各樣的情愫。我心中一陣悸動，哈哈，可不被我逮到了嘛！

我默不作聲，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然后同大家舉杯攀談，有意無意地將話題引到對面女孩身上。

一人說：朝陽，你也太不夠意思了，什么時候結婚的都不通知大家。

一人說：朝陽，好幾年不見了，你帶個頭，大家一醉方休。

一人說：嫂子，我見你真是相見恨晚。

他見逃不掉了，翩然換了一副比較溫和自然的面孔，和大家一一舉杯。我第一次見他飲那么多的酒，一杯斟滿，抬手一飲而盡。嚇得我目瞪口呆，怕他醉了躺尸，我背不動他。

酒過三巡，對面那個女孩去衛生間，我連忙說同去同去，然后挽她的手向外走去。

可能是我太好奇了，問的比較直接：你們認識多久了？

這話也許是她問我才對，可是我卻先說出來了。

她說：高三的時候就認識了。

我說：他總提起你呢，你們曾是戀人吧。

她說：算不算也不太清楚，上學哪會兒大家就湊在一塊玩。

她問：你說他提起我？提起我什么？

我就比較尷尬，編一個謊話肯定被當場戳穿，絞盡腦汁靈光一閃，說：他說跟你在一起的時候很開心。

她好似悠然嘆息，忽地面色一凜，立刻閉嘴。

我猜想他們之間肯定藏著什么事兒，這次不成功以后也沒有機會了，可是我已經黔驢技窮沒有花招兒了，哎呀！

我悻悻而回時，宴席已經開始散場，轉眼間賓客走了一半。我來到我那桌，大家還在推杯換盞，只是有節有制的，互訴著散場白。我貼他坐好，不再說話。不一會兒，他手機響了，他看手機時我斜睨飛快掃了一眼。

他的網名是木落，來信人的昵稱是小白。

小白說：我在籃球場等你。

籃球場不是好地方，地點空曠，不易于偷聽。哎，選什么地方不好選這里。可還是耐不住好奇心，偷偷追了出去。

他走出酒店，進了一輛出租車。我心道不好，果真出租車一甩頭，一溜煙兒就沒影了。我立刻招了另一輛，說：師父，去籃球場。那司機師父跟看傻子一樣看著我：哪個籃球場？

我指著他消失的方向，司機丈二摸不到頭腦，把我趕下了車。

我灰溜溜回到酒店，有些落寞。

一一！

身后有人叫我。是同桌的一個男生，記得名字好像是一銘。

一銘說：朝陽呢？

我說：他辦事去了。

一銘說：你告訴朝陽，晚上大家再聚聚。

說完，他轉身離開，融入了不遠處那群賓客之中。

大家丟我一個人在這里算怎么事啊。好不容易來這里，我還是自娛自樂吧，拿出手機搜索附近有什么好玩有趣的地方。

一個想法徐徐升起，朝陽的老家既然在這里，那我是不是要跟著走親訪友呢，好麻煩，應不應該買東西備禮品！哎，他都不管我，我干嘛操那個心。

地圖上沒什么亮眼的地標，我找了半天，只看到一所院校：HLJ職業學院。

籃球場？籃球場？肯定是那里了！

我心中一喜，忽然內心好糾結，是附近兜兜轉轉，買東西，還是追去看他呢？

嗨，我來干嘛來了，當然為了探探他的底細了。想到這兒，我立刻截停了一輛車：師父，去那個學院。

那車連彎都沒拐一個，直接把我帶到了地方。

這雖然不是我畢業的學校，可是每次進入校園我的感觸都挺深的，想起上大學那會兒真是好啊。當時窮的叮當地響，簡直可以用艱難潦倒來形容，狠心在二樓食堂點一份很貴的貓耳炒面，別提多激動了。現在我已經不愛吃貓耳炒面了。

我向一個女孩打聽了籃球場的位置，繞過一個教學樓，在一排排樹林的后面，一眼便望見了諾大的球場。

我躲在樹林后面，摸著一棵一棵樹偷偷向籃球場靠近，眼睛不停在人群里掃來掃去。可能正是上課時間，籃球場沒人打拍兒，只有零零落落幾個男生向籃球框扔著籃球，我并沒有找到朝陽。

忽然，前面撞了一人。

我轉過頭，瞬間看到了那張我再熟悉不過的臉！我緊張地踉蹌，依在了樹上才沒有摔倒。

他看到我也很驚訝，問：你怎么在這里？

我腦袋飛速旋轉找答案，說：想起上大學那會兒了，看到這有個學校，就過來看看。

見他臉色十分不好，渾身散發著酒氣，好似隨時要摔倒一般，我反問他：你怎么也在這里？

他眼角抽搐了一下，說：見了一個朋友。

他望著我，眼里寫滿了失落，痛苦，甚至有一點點憤怒，只一瞬間，他所有的情緒又都消失了，一團火光在他的眸里點燃，然后變成了熊熊火焰。

我心底忽地一驚，難道室友真要做不下去了嗎？

他猛地推我在樹上，沒等我反應過來，嘴唇封住了我唇。

我用力去推他，他死死將我抱緊，好像一只猛獸將我壓在樹上。他吻得那么生澀，咬疼了我的唇角。我感受他悸動的心跳，瞬間軟了，不忍推他。我心理慌亂的七上八下，既驚喜又難受，既茫然又屈辱。他唇里濃重的酒氣襲人，我眼淚不爭氣地順著臉頰滑落。

他吻到了我咸的淚，然后停住。

我倆張皇無措互相對望，他呼吸還在局促，人已恢復了平靜，眼中滿滿的歉意。我定著不動等他說話，可是等了半天，他還是朽木一塊那副氣人模樣，一個字都不愿為我吐露。

我緩了口氣，終究是你欺負我，終究是我讓著你。

我拉起他的手，說：走吧。

當晚，我們就在一起了。

我們都曾經歷慘烈的人生，今天我把我給了你，切勿辜負我心意。

后來我問他：你怎么敢壁咚我。

他說：撞見你慌張的一剎，我心中一陣悸動，忽然就沒忍住。

其實，任何一個女生都很難拒絕一個男生的壁咚，那突如其來的一推，帶著霸道的溫柔，好像小時候爸爸媽媽硬塞你嘴里的那塊巧克力，苦澀而甜蜜。

從那一天起，他給人的感覺不再冷毅，自此有了溫度，我的那株巴西木終于開花兒！

水龍頭會壞，燈泡會壞，床單會壞，油煙機會壞，窗把手會壞，豆漿機也會壞。凈水器要時不時清洗，洗衣機也要定時清洗，浴霸也會出現問題。家里的凳子劃出聲音，鄰居會來質問，還要包上無聲墊。除了地板，書桌，柜子和廚房總是有落不完的灰塵……

還好的還好，這些事情我一個人的時候就會做；還好的還好，這些事情終于有人陪我一起做；還好的還好，有時候我可以輕輕松躺在沙發上看他一個人做。

我們的生活有了翻天覆地的改變。首先他不會三天打魚兩天曬網，而是堅持每天都來公司接我下班。我心中甜蜜，說不用那么麻煩。其實我很怕他忽然煩了，怕他大抵也堅持不住幾周就不來了。那樣我反而傷心。

晚飯后我們不再個忙個的，他每天會牽我的手，我也牽他，我們互相牽著。我們走進樓下花園，沿著一條彩色鵝軟石小路，在花壇一叢叢香艷的牡丹花中漫步，看繁華盛開，聽蜻蜓起舞。

那段時間是我們在一起最開心快樂的時光。直到第七年，我與家人產生了決裂。

我母親最愛的兒子，我的親哥哥，他欠下了巨額賭債。

如果我是男孩該有多好，那么一切的一切都變得公平，我會是多么幸福啊。

為了最愛的兒子，我媽媽跑來求我。

我問：欠了多少？

她支支吾吾說：不多，才，50萬。

呵！呵！才！50萬！

我說：那你們把房子賣了吧。

我母親斜瞪著我，好像看見一只怪物。她說：咱們是一家人，你不會這么冷血吧。我把她趕走了。

第二天，我爸爸來了。

哎，我的爸爸，你干嘛來了，你是來吃你女兒的肉嘛。

爸爸說：從小到大，確實媽媽對不住你，可是你哥哥這次，恐怕是要進去了。算爸爸求你，爸爸從來沒有求過你什么事，這次，你就幫幫你哥吧。

我把爸爸勸走了，我告訴他我考慮考慮。

第三天，我哥哥來了。

我剛開了門，撲來一張臉，他一個勁兒賠笑問候，提了一籃水果，一箱純牛奶，還給朝陽帶了一條中華煙。

我說哥哥我沒法幫你，要不你勸媽媽把房子賣了，要不你就認了，慢慢一點點還吧。

哥哥突然跪在地上，說這次不一樣，他的貸款文書出了問題，可能要坐牢。讓我救救他，要不他就完了。

我說我是你妹，你跪在地上算怎么回事，你趕緊走吧，難道這些年我幫你的還不夠多嗎？從大二開始我再也沒拿過家里一分錢，家里的房子車子存款還不都是你的！我的彩禮最后不還是讓你揮霍了，你別在這里裝可憐了！

我噼里啪啦地罵了一通，越說越氣，越說越難過，狠命地推他。

哥哥憤然跳起來，也推開了我。

剎那間，我眼前人影一閃，只見一人從我身邊擦過，一只拳頭高高舉起，瞬間落在我哥哥臉上。

我一驚，想伸手去拉。可是他倆瞬間扭打在一起，倒在地上，各自拼命舉拳向對方身上招呼。我是多么憤怒啊，拿起身邊的掃把，閉緊眼睛，胡亂向前打去。我也不知道都打到了誰，朝陽？還是我哥哥。

我大喊：你們都給我出去。

我哥哥從地上爬起，氣憤地指著朝陽：你給我等著！然后灰溜溜跑掉！

朝陽站起來，拂了拂灰，說：你打我干嘛？

我說哪有你這么幫忙的！

他撓撓頭，奪過掃把，好像怕我打他似的，藏進衛生間，然后把水果等禮品搬進廚房。

我說：他的東西我不要，你扔出去。

朝陽反駁道：好好的東西丟掉干嘛，你要是不吃，我吃了。

我那個氣啊，干嘛不聽我話！你又不是吃不起喝不起！我把他推到一邊，推地他一個趔趄。我拎起水果和牛奶，順著廚房的窗戶拋向窗外。

罪過，罪過，我知道高空拋物違法，可我就是忍不住！我發誓，我家住5樓，而且我扔的時候眼神向下一掃，樓下沒人！

扔完后心情果然舒服多了，我一回頭，朝陽已經不見了。

我趴在窗臺上向下張望，朝陽撿起了水果和牛奶，還有那條煙，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事后我挺后悔的，水果牛奶也就算了，那條煙還挺值錢呢！賣到煙酒店行，可以給朝陽換件新的襯衫。

事情遠遠沒有結束，扶弟魔也好，扶哥魔也罷，本來有商有量有尺寸度量的事情，也漸漸變得沒有底線。我父母再次登門，手拿著一張借據，一個房產證和一份公正函。說只要我幫助哥哥過了這次難關，錢算是借我的，公證函件是關于遺產的公正，父母百年之后，家里的房子歸我。

我猜哥哥一定是遇到了大難處，普通欠債是不可能讓父母這么興師動眾的，只能是詐騙類的事件，牢獄十年起步！

這次我終于被說動了，可是我哪兒來的錢呢？

我特別糾結，特別難受，特別無助。我試探問朝陽還有多少錢，他說：總共只不到三萬塊。

我說：可以拿那房產證和那張函件向你姐姐借錢嘛？那個房子現實市值60多萬呢？

他問：為什么不把房子賣了？

我嘴上說過的氣話，可房子賣了我爸媽住哪里啊，老一輩人把房子看的比命重，賣了房子，還不是要了他們的命。

朝陽一口回絕了我：不可能的，我不會借，你最好也不要去說。

他頓了頓，語氣變的冰冷而可怕，補充道：你記住，絕無可能！

他話如刀鋒真是讓人又氣又恨，不可能就不可能，干嘛那么冰冷，那口氣冷冽的好似魔鬼拿著利刃揮舞。可是我是真的走投無路，我怎么辦，我該怎么做！我們倆的收入根本不可能湊到那么多錢，就算賣了我們的小房子，也遠遠不夠，那筆錢對于我就像天文數字，一座大山。可是對于某些人，也許只是隨手一揮。

我們還是東拼西湊到了十一萬一，我把錢狠命地拍在媽媽面前！

媽媽說：你可算有點人性。

我說：這是要寫欠條的，是你欠我的。

嫂子委頓地坐在沙發上，不停地抹淚，說：放心吧，就算你哥不還，嫂子砸鍋賣鐵也要給你補上。

我嘲笑道：我要是你，早就離婚了，受著窩囊氣！

“啪！”的一聲。

我再次受命一個耳光。

母親說：哪有你說這樣的話！

我剛要反駁幾句，只見朝陽推開我，瞬間擋在我面前。我震驚如斯，似一桶冰水從頭潑在腳底。只見朝陽抬起巴掌，扇向我的媽媽。

我雙腳一軟，差點跌倒，這時爸爸嫂子也已經撲了過來，我強自鎮定，也去拉他。

朝陽一臉的憤怒，額頭布滿青筋。我暗道不好，難道他要發癲！

只見他淚流如注，臉上掛著一只野獸，這只野獸好似正被另一只野獸撕咬，寫滿了恐懼，憤怒，悲痛，絕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