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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4封

窗外的樹影婆娑,秋的晚風送來的清涼透著心,發出飄然幽暗的身子,似乎正對著我邪笑:米莉啊,米莉,憂郁吧,苦悶吧,這輩子注定是個飄零的女人,從你一出生就不被肯定,呵護著把你捧在手心里的母親卻早早過世,漠不關心的祖父母,忙碌勞累的父親,無言以對的繼母,感情隔閡的弟弟們,讓你從來沒感覺到家庭的溫暖。即使旻昊給了你一縷燦爛的陽光又如何?轉瞬即逝,任憑你怎樣抽盡自己的眼淚與力氣,仍無法挽回歲月的憂傷。迷信的公婆,哭鬧不止的孩子,心焦力瘁的丈夫,猶如線偶般扯著無法疼痛的生活,可與誰訴盡自己的哀傷?

很抱歉,傾聽者紫,不知否我這壓抑痛苦的情緒是否帶給你煩惱,誰愿意聽一個對生活毫無激情,行尸走肉般存在的女人蒼涼的悲訴,因為這些擔心,我本決定不再給你寫信,但我反復看著你回我的那短短的一句話“謝謝您的信任,我一直在聽著……那美麗人兒美麗的故事。”心里又激起了繼續寫信的欲望,因為我不知道可以對誰說,這一腔似流水綿延不止的惆悵有誰可解?美麗的人兒?美麗的故事?是在說我嗎?“美麗”這個詞于我是不敢接納的,來到我身上,我卻讓她攜上憂傷,因為我帶給周圍的親人太多痛苦與煩惱,冰冷的容顏是因為冰封的思念,呆愣的四肢是麻木的悲情,我已習慣了這種人生的悲情,對我自己而言絲毫不覺得任何痛苦,心中內疚的是我為何帶給親人們如此糟糕的生活。謝謝你簡短的回信,讓我感覺有個人在我靈魂深處駐足,靜靜地傾聽,務須多言,若隱若現的微笑的眼神里折射出我生命的光芒。好吧,請容我繼續為你講述“美麗的故事”。

嘉志再怎么強調當年在陸旻昊到來之前他就已經喜歡上我,是因為我對任何人都冷若冰霜的容顏里從沒注意到他的存在,我仍然覺得我和他的婚姻是一場交易。那年旻昊離開后的半年離我如行尸走肉般地生活,除了帶給長輩們莫名的悲痛與無盡的煩惱,就是給他帶來了無限的憐憫,他一次次地偷偷地跟在我身后走進了墓園,他一次次地守在我的房門前,一次次借著旻昊兄弟的名義走進我的生活。在他看來,我這創傷后應激障礙會隨著時間醫生的針針滴答,會漸漸地恢復。

事實似乎也如此,復學重讀高二,十年前那個望著窗戶的后來讓你受到處分的女孩在在你實習離開后的高二下學期,某一天夜里從夢中醒來,眼角掛著無法忘懷的淚水,雙手仍感覺到摩挲著似有余溫的嘴唇,我在百般懊惱著我為何如此這么快醒來,因此而努力回憶夢中的每一句溫存,卻絲毫提取不出聊以自慰,耳邊只回蕩著“替我優秀地活著”這一句。是的,旻昊不是紈绔子弟,陽光男孩一直是校園里優秀的學子,他有很多未竟的理想,因為希望“成為最優秀的自己”而遠赴他鄉求學求知。“替我優秀地活著”……一遍遍在腦海里重復著,于是,開始附著神力般地啃書本,把過去一年里的功課全補上,那種專注和耐力、毅力令老師們都覺得異常,卻因為我節節升高的分數而掩蓋著他們的驚恐而變為驚喜:照這樣下去,米莉分分鐘都進名牌學府呀。因此大家都覺得我已經走過了人生最痛苦的時候,卻不知我把悲傷作為種子埋下了土地,如今結出更加痛苦的果實。

拿著名牌學府中文系的錄取通知書,即使不是我喜歡的專業,但是進了這所以偉人名字命名的高等名府,我掩面抽泣,這是我交出的第一份驕傲么?旻昊會知道么?不,他還不止于此。于是,大學期間除了保持學業排名的絕對第一,還硬著頭皮,不知疲倦地活躍于學生會,各種社團……當一張張證書擺在旻昊的相前,我問他,其實是在問自己“夠不夠優秀?”答案都是否定的:要是旻昊在,他肯定表現更為出色。當畢業時保送本校本系研究生的名額無可爭議地花落我名時,我繼續桀驁地拒絕了,要是旻昊在,他也會對此不屑一顧地,他的理想是成為職場、商場精英,振興家族企業。

宿命似乎在最關鍵的時刻讓人感嘆“命不可違”:我和嘉志成了夫妻。父親當年因為家庭而辭去公職,下海從商,投資藥廠。多年來的浸泡,事業并不起色,待我畢業時因早年失偶,中年辛勞堆積的臉褶子已經把當年挺拔的身子拉彎些,加上與現任妻子的常年心的隔閡,孤寂的心在蒼老的軀體工作起來感覺越來越力不從心,所以我一畢業就成了他的助手,希望藥廠可以取得更好的發展。可是,藥廠在吃了兩例官司之后就再也難以為計,嘉志在市里大權在握的父親自然成了我們唯一的希望。為了父親的事業不至于化為泡沫,為了米家的大宅子,為了守護祖業一輩子的祖父母不至于無顏面祖,為了兩個年幼的弟弟將來不至于貧窮……這些年被我一直冷若冰封的嘉志自然成了我聯系感情熟絡的對象,他本不帶企圖的親近與關心,我卻有所企圖的接納并受用。很快,在嘉志父親的人脈下,本市各大小醫院都與我們家藥廠簽訂了供需合同,讓藥廠起死回生,且因獲得政府支持而擴大資本及規模。隨之發展的是我們的婚姻,婚禮上的達官貴人所謂全城出動。花開盛極必謝,高調顯赫的婚禮背后是暗流涌動,“笑納全場”的公公最終遭人提示罪證,如果不是當年偶爾“明智”推舉某位沒有潛規則卻是有思想的能人,后得其懷感激知遇之恩而相助獲得幕后處理,全數充公換“內退”享晚年,不然不止晚節不保,還不可避免牢獄之災。樹倒猢猻散是千古不變的真理。自從公公失權失勢之后,父親的藥廠,寄生于政府進行買賣,而沒有獲得自身血液,很快因為寄生體的倒下而破產。

這一下似乎點中了我的死穴,重回憂郁的困境:我是多么的失敗,要是旻昊在,絕對不會如此無能,我不止沒能替他優秀地活著,反而敗得一塌涂地。大學畢業希望幫父親重振家業的我,其實一進廠里已經對曾經在政府工作而深韻官商勾結的父親的管理策略恥之為鄙:不思進取地一成不變的藥品,靠著人脈關系而供養產銷體制。我曾經奉勸過父親不能繼續這樣下去,一定要加大資金投入聘請賢能,聯系醫科名府和國際相關醫藥機構,成立自己的藥品研發中心,研發新的藥品,靠企業自己的能力占領市場,才能有自己長久生存的血液。可是因為投入大,藥廠負擔不起,我沒能說服父親,在他眼里我是中文系畢業的孩子過于“理想化”。我沒能堅持,我沒能大刀闊斧地進行整改,反而由他牽著陷進了婚姻的墳墓,陪葬了自己。還沒有獲得證明自己的機會,父親辛勞半輩子的家業化為零。盡管他一直后悔沒有聽女兒的勸言,五旬有余的他愁苦中默默地挽過一頭白發,從此端坐在母親的房間,母親的相前,訴盡自己無能的一生,等老等死樣地哀嘆自己的無一成就的年華。

我曾經不以為然地沒有受過教育,沒有知識,無法和母親媲美的繼母,不理解虛偽的知識人的愁苦,放下手中的麻將牌,一件件首飾埋入箱底,挽起衣袖在廳里大吼:“只要這屋子還在,我們就不算太壞,該輪到我上場了!”因為本沒有知識,也沒有從業經驗,她剛開始不知從何下手,但很快就找準了方向,她找曾經她恩惠過的窮困親戚,不管有沒有發財,她死皮賴臉地籌集來一筆不小的資金,找來裝修工人,把門前的花園和老屋間隔開了,把花園砌成兩層小木屋,成了一家甜品屋,在這東山口中小學和各種教育機構云集的位置,借東山百貨和附近眾多歷史遺跡的光,甜品屋出奇地興旺,不算富足卻總算解決了一家老小的衣食,年邁而守著沒落貴族般自命清高的祖父母也不得不佩服,慶幸當年的決定:讓兒子娶了她,不僅添為米家添了兩丁,而且在關鍵時刻拯救了家庭。因家道中落而越來越懂事的兩個弟弟不聲不吭地長成小青年,放學后都在甜品屋里幫忙著,米家似乎在肥壯得蘊藏著無限能量的繼母手里漸漸地走出困境。

繼母主宰的家,已不屬于我了,我孤獨地走進我的家門,迎接我的是那張我實在無法裝載喜怒的臉,留給他的永遠是無盡的哀傷。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內退的公公慶幸名聲不至于敗壞的同時,開始了研究養生、風水、修行之道,倒也落得悠閑自在。未遭到法辦,似乎天道也不放過他似的,讓我嫁進了他家,讓我這個惡靈帶給他和他的家人無盡的折磨。我們的婚姻不久之后,便是他下臺。塵埃落定之時,我和嘉志的婚姻絲毫沒有給家人帶來守望相助的家庭。幸好,我曾經顯赫的家族及現在不至于窮困潦倒的娘家在他看來仍是他最滿意的撮合促成的門當戶對的婚姻,而沒有意識怪罪于我這個“掃把星”:剛剛踏入他的家門,就讓他幾乎成為階下囚。就算一年多后的現在,因我無窮無盡地悲哀帶給他們無盡的煩惱,他也絲毫沒有對我有半句怨言,好像他內心深知我是替他償還他所有的罪惡似地,反而積極地奔走,希望借各種正方、偏方能減輕我的痛苦。畢業后的三年里我在父親的廠里歷經興衰,藥廠倒閉之后我的工作從零開始,我表面是聽取了他們的意見,不再經商,其實是我內心的失敗感無法消散,不敢再次嘗試,也許我像我的父親一樣沒有激情與魄力,沒有經商的頭腦,應該像我的母親更適合中規中矩的體制內慢火熬湯的工作。即使我心里一直在想:其實不用公公去哀求他一個老部下,我應該也可以輕松地通過了公務員考試。總之最后我成了區府機關里秘書處文案室一名小職員,專跟文字打交道,負責各種文件的撰寫及審核工作。每天八股文式的公文的寫作繼續麻木著我本已僵硬的生活,就更無從激情及溫馨可言。

我輕輕地打開家門,發現公公婆婆仍未就寢,在客廳里不亦樂乎地聊著那關于養生的節目,我禮貌地道聲:“爸,媽,還沒睡啊?”在獲得他們的點頭許可之后“我們再看看聊聊,你先睡吧!”我輕聲地走上了樓梯,打開房門,新婚的喜床及布置仍未褪去,愛的感覺卻從未踏進房門,也未滲透過房間里的每一處顯微鏡下的縫隙。不管是性還是愛,我從未接納過那個福娃娃一樣的男生,更何況當年帶點嬰兒肥嘟嘟的少年如今因為父親的衰老,開始學習著承擔著責任而變得不修邊幅地矮搓,就差一個“窮”字了,如果不是仗著他父親的家底,也可能是個窮矮搓。即使他多么不要臉皮地強調他是“樂觀主義者”,不求大富大貴,有夠吃夠用的工資領就行,無庸的“官二代”形象在我心里狠狠地烙下了印。公公被揭發,我和婆婆,甚至我的父親——他的岳父都以眉毛著火般地焦急,這個當兒子卻依然規規矩矩地上著他的班,不慍不火地喝著他的咖啡:“吉人自有天相”;岳父的藥廠面臨倒閉、破產,正當我用盡我最后的努力尋找起死回生的辦法時,他卻如此表達他的安慰:“你已經盡力了,沒力挽回的事何須強求?”就算我因為生氣和他冷戰到一個月不說話,他也可以自娛自樂地天天在我面前裝傻扮懵……面對這樣如“智者般”超然脫俗的人,我無時無刻不在想我的旻昊,那樣地積極上進、追求卓越、挺拔俊朗、魅力四射……可惜我未能替他優秀地活著。

我思想空寂地飄進房間,發現嘉志并不在房的一刻,心里起了一萬個“幸好”——我真的不想見到他,卻不想一束玫瑰花瞬間長在眼前,插在一雙白皙敦厚的手窩里,原來他躲在門后面,我沒好氣地說:“就知道玩花樣,你知道外面腥風血雨嗎?”嘉志肉肉的手掌不好意思地摸著腦門:“有這么嚴重嗎?我爸爸的事不是辦妥了嘛!以后安享晚年就是了。你爸爸年紀也大了,操勞半輩子的藥廠倒閉了也好啊,可以和我爸爸安心下棋了,免得還要東奔西走!”你聽聽,一切的苦難在他嘴里最終都成“很好啊!”我冷笑著:“不虧是樂觀的天使,怎么就沒感染到家人呢?你爸爸還在為隨時都可能被人翻舊賬而食不甘味,我爸爸天天瞅著我母親的遺照哀嘆自己失敗的一生。”嘉志繼續賠笑:“我勸了二老啦,無奈我在他們眼里一直是不爭氣的花花公子哥,長不大不成器的男人,所以,沒說服力,沒人愿意聽我的勸啊,所以,我希望我先感染你,然后由你這個能干的女兒、兒媳婦勸勸他們老人,提早安享晚年福也不是壞事啊!他們對你的勸言比較受用。”我覺得我一直在對一頭牛彈琴,企圖引起那頭牛的共鳴是不可能的,再聊下去浪費我思考的時間與生命,我推開他,走進臥室的浴室,沖洗一天的疲憊,還我以安靜舒適的睡眠。

我癱軟在床上,背靠著嘉志,他依然一副玩世不恭地挑弄著我,不管我早已有氣無力地舉起了免戰牌“我沒心情!”但是瞎燈黑火中的軟軟的雙手就是不老實地鉆過我的睡衣,游走在我每一寸毛骨悚然的肌膚上,讓我的肢體不自覺地僵硬起來,也許我是太累而無力反抗,任憑他自在地玩轉“木頭”,也許是他已經習慣了,絲毫不介意地將就一番酣暢,之后兩人都死死地睡著了。

這就是我的愛,我的性,我的家庭,我的生活。我似乎沒有一丁點幸福的理由,蒼白而憔悴的生活,帶給我的是越來越壓抑的苦痛,至于常用語“閨蜜”,在我生活里從來就沒有出現過,我在六歲母親去世后就開始喜歡上獨處,十五至十七歲有過短暫的開心和快樂,卻只屬于一個男孩,十八至二十三歲有個拼搏的學生時代,卻只為“替我優秀地活著”這一句話,二十三歲至二十六歲嘗盡失敗的事業,不想要的婚姻,隔閡難消的家庭,接下來因為這一晚過于勞累的酣睡,我將迎來女人一生最痛的經歷——孕育孩子,常年積累的憂郁終將灌滿我每一條血管,使我沉重得猶如負荷枷鎖般地,跌進了痛苦的深淵。

寫到這,開始有睡意了,我發現每晚失眠的時候坐在電腦前打字已經成了我的安眠藥,長訴衷情之后總能帶我給一口舒坦的氣,縱使依然是晚睡早醒,卻發現睡得很安穩,是否腦袋里糾纏不休的意念化為黑壓壓的一片文字,小溪水般地緩緩流淌,到達屬于你的天湖,一點點地分解、稀釋,化為烏有?希望沒有給你帶來困擾,晚安,親愛的傾聽者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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