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年結束了,劉管家也已經返回到聶宅之中住了幾日,做出城的準備,戚夫人又該要出發了。
十五歲的尹響兒夜里偷偷抱了一條被子來敲開了戚夫人的房門,開門的戚夫人正當瞪著大眼不知所以然的看著她的時候,她先竄進了戚夫人的房門中,好像怕極了會被別人看到一樣。
戚夫人似乎看出了什么名堂,她關了門轉身笑盈盈的在尹響兒懷里抱著的被褥上輕拍了一下,逗趣道:“怎么的,一個人睡覺害怕了?”尹響兒昏黃的燈光里微微紅了臉,口齒不清的嘀喃說:“一個人睡腳容易冰,您就要走了,我想讓您陪陪我。”
戚夫人笑著去揉了揉尹響兒已然有些散亂的頭發,看著她面前的這個丫頭已經快要同她一樣高了。這一晚尹響兒與戚夫人同榻而眠,她躺在戚夫人的旁邊,和戚夫人一直低聲聊了很久。起初她還有些約束,連動一下都不敢動,后來她再將要閉眼沉睡之際,翻了個身在被窩里伸手攬住了戚夫人纖細柔軟而溫暖的腰,將腦袋抵在了戚夫人的肩頭與小巴,沒過一會兒,就只剩下她均勻而細微的呼吸聲了。
戚夫人在一派黑暗里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一直的揚著嘴角微笑,時不時的眨幾下眼睛,一點兒沒覺出困意,直至夜半三更才渾然睡去。
又過一日,清晨,劉管家早早的領了十來個將要隨行的伙計來到聶宅內,而王夫人和戚夫人連帶著聶青樓和尹響兒的幫忙,一家人早早的也備好了為隊伍送行的早餐。戚夫人燒香祭拜過祖宗后,一行人用過早餐,便一一踏出了聶宅的大門,準備到驛站與其他的商隊同行。
聶青樓在她的娘親踏出大門前,他去摟住了娘親。他已經比娘親稍微高了,但依然像個小男孩一樣帶著哭腔對娘親說:“娘親,辛苦你了,我一定會好好學習好好鍛煉,早日讓你能過上清凈些的生活。”戚夫人微笑著壓抑住眼中洋溢的淚花,抬手輕輕撫拍了一下兒子的背,說:“說到要做到哦。在家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凡事要多思考,要耐得住性子。你現在是家里唯一的男孩了,要照顧好妹妹和你姨娘知道嗎?勤快一些。”
戚夫人覺得自己還有許多話想要對自己的兒子說,可是又覺得她想說的這幾天都已經反反復復的跟他說過了。尤其是昨夜里兒子來敲開了她的房門,結果發現了縮在她被子下的尹響兒,把他嚇了一跳,而后兩個孩子一個坐在她的床榻上,一個躺在她的床榻上,她對著兩個孩子又說了許多許多大概讓孩子們都感到了膩歪的話了。
聶青樓不害怕別離,因為他知道總還有重逢的時候。他把娘親送出房門就不再送了,只說了他會常常給娘親寫信,然后他就駐足在門前,目送著一行人的離開,尹響兒和王夫人也在他的身旁,目送著一行人的離開。
2.
開春,聶青樓沒有到學堂去報道,而很快在城門口附近的一家雜貨鋪找到了差事,每日里做起了看店和搬運貨物的工作。
雜貨鋪蠻大的規格,大到座椅板凳,小到鍋碗針線都在售賣。掌柜的是一位五十多歲的大叔,聶青樓找到他時,他起初瞧不上聶青樓的身板,直言不諱的說:“我看你這白白嫩嫩的模樣,不像是做過工的人啊?”
聶青樓也如實說:“年前都還在念書,家里長輩疼愛,除了一些家務外的確很少做工。”
掌柜的再問:“那為何又不讀書了呢?”聶青樓只說:“不愿再留在學堂了,書在哪都可以念,想著外面的街坊興許能教會我更多。”
掌柜的撫著尚未花白的胡須斜著眼問:“冒昧的問一句,我看你這穿著,你不像是缺錢的窮苦人家啊?”
聶青樓也正視了掌柜的一眼,然后實誠的說:“家里還算好,我的娘親也在外地經商,所以……”聶青樓說到這忽然止住了,而且似乎也沒有要說下去的打算。掌柜的卻忽然詫異的問道:“你是聶家的?”聶青樓聽了掌柜的疑問,也睜圓了眼睛看向掌柜說:“您認識我?”
聶青樓這樣一說,等于就是默認了他的身份。掌柜的得到了答案,挺直了腰身撫著胡須說道:“你剛才說你娘在外地經商,我立馬就想到了這整個青山城里大概只有聶宅里的一位戚夫人在以一位婦人的身份主家做生意了,不簡單吶。”繼而又轉頭問聶青樓:“你是大的吧?戚夫人的親兒子?”他大概對于聶小風被劫匪殺害了的事也有所耳聞。
聶青樓低沉的說了一聲:“是的。”
掌柜的問了最后一個問題:“你怎么不隨你娘親去做生意啊?怎么,你們家不做了?”
聶青樓回答:“我娘親出去了,我還要留在這里看家。”
那之后,掌柜的收下了聶青樓,先安排他先跟鋪子里的另一位老員工先熟悉一下,幫著那人先打打下手。而掌柜口中的那位老員工彼時不在店里,掌柜的說他到外面送貨去了。
后來那位老員工回來了,掌柜的想要主持兩人互相認識一下的時候,聶青樓和那人面面相覷,繼而都認出了對方,但他們都沒有叫對方的名字,反而好像都默契的裝作不認識,訥訥的聽著不明所以的掌柜花費口舌不慌不忙的介紹著對方,然后他們才互相行禮,正式共事。
鋪子里的老員工便是大豪,曾經在聶宅里做過廚師,后來聶宅不景氣要辭掉一些仆人,而因為大豪喜歡的女孩珊珊要被辭掉了,大豪便也在背地里罵了聶家一通之后也主動離開了聶宅。而如今聶青樓來到鋪子里找工作又遇到大豪,兩人難免都覺得有些難堪。
可是從表面上來看,大豪與聶青樓相處得還算不錯,聽掌柜的吩咐,大豪也是客客氣氣的領著聶青樓慢慢熟悉了雜貨鋪里各類貨品的擺放位置與價格。慢慢的,兩人似乎放下了隔閡,漸漸的熟悉了起來,交談的話題也多了些。
聶青樓跟大豪坦白了他家現在的處境,大豪也跟聶青樓說他很快就要和姍姍成親了,到時候一定要叫聶青樓來喝喜酒。兩人似乎相處得很不錯,平日里一邊工作一邊談笑解悶,有時候下了工大豪還會邀請聶青樓一起到飯館或茶舍里點上一些飯菜茶水,只是通常還會有一個人在他們入座飯館茶舍之前與他們會合碰面,那人便是姍姍。
姍姍如今精致了許多,體態也豐盈了許多。聶青樓初見到她時都險些認不出來,與他印象里姍姍還在他家做仆人時的樣子根本對不上號。
一日里,聶青樓付了三人的飯錢,從飯館里出來與大豪和姍姍告辭后,他往家的方向走去。路過一個賣燒餅的攤子,他忽然想起了家里的響兒和姨娘,覺得自己下了工就在外面吃了,而響兒和王姨娘沒準在家中做好了飯菜在等他回去才肯動筷子,他有些慚愧,從口袋里摸出了些錢跟攤子的主人要了兩個熱乎的燒餅,然后加快了腳步往家中趕去。
而回到家里,發現宅門虛掩著,他推開了們進去,叫了一聲“響兒”,沒人回應。他揣著兩個燒餅往廚房的方向走去,遠遠的從廚房敞開著的門里看見里面有一人在案板上切菜,一人坐在灶臺前在俯身拾柴。他喊著:“姨娘,響兒,我回來了!”
廚房里,響兒應了一聲,說:“青樓哥,你回來了。”然后放下菜刀跑到廚房的門口來接。聶青樓在門邊拿著用紙包的燒餅在響兒的眼前晃了晃,“喏,醬香餅,吃吧。”響兒開心的接過,沖哥哥笑了笑,說:“你看誰來了?”說著扭頭往灶臺的方向看了看,示意聶青樓。聶青樓側首往灶臺那兒一看,不禁愣了,他看到了陸阿瑤。
那一頭的陸阿瑤看向他對他笑了笑,以示招呼,可聶青樓顯然還沒回過神來,他張著嘴,似乎想叫一聲“阿瑤”,可是又遲遲沒發出聲來。良久,他才一步步靠近陸阿瑤,對她說:“好久不見,我以為我們都見不著了。”說著,他把手里剩下的,本來準備給王夫人的燒餅遞給了陸阿瑤。
陸阿瑤接過,說:“謝謝,我之前也常常溜出來買這東西吃,你是不是跟一位臉上有紅痣的大叔買的?”聶青樓笑著點頭。
陸阿瑤是真的喜歡吃聶青樓給他遞過去的燒餅,她以前也的確常常從府里跑出來買,說是買,實際上跟搶的差不多,看到有就直接喝令老板打包,然后一字不提錢的事兒扭頭就走了,接著逛,找她感興趣的。全仗著常跟在她身后的三個跟班給她付錢收拾爛攤子,否則這城里大大小小的攤主、老板估計不是把她告了就是不敢當她面做生意了。
尹響兒啃了一口聶青樓給她的燒餅,然后看到了鍋里冒著煙,她慌忙把燒餅放下來接著切菜。聶青樓對陸阿瑤說:“過年的時候我和響兒去找過你,但你府上的人說你回老家,我們都以為你不會再回來了。”
陸阿瑤說:“我知道,我就是聽了管家說我回家的時候有人來找過我,我一猜就猜到是你倆,所以我今天才來看看你們。我也是才回來不久,而且還險些回不來了。”
聶青樓詫異:“回不來了?為什么回不來了?”尹響兒也好奇的看向陸阿瑤。
陸阿瑤拍了拍她衣裙上的木屑,說:“哼,我這次回去,我老家那個繼母知道我哥哥不在了,表面上假惺惺的哭喪著臉,背地里可能都高興壞了,肯定一心思想著我們家的家業以后就是她自己親生的那個兒子了。我才剛滿十六,她就開始寫信寄到青山城跟我爹吹風,說我該嫁人了,合伙我的姥姥瞞著我就托媒人開始給我相親,我是拿離家出走才逼迫得他們派人把我送回青山城的。”
聶青樓和尹響兒聽了都有些吃驚。聶青樓剛剛看見了陸阿瑤拍打衣裙上的灰,他對陸阿瑤說:“你起來吧,我來燒火,別弄臟了你的衣服。”
陸阿瑤從小木凳上站起來,說:“也好,我都快要生汗了。”說著與聶青樓交換了位置,但很快的,她聽見了“噼啪噼啪”尹響兒利落切菜的聲音,她又來了興趣了,轉身對尹響兒說:“妹妹,你讓我試試,我從來切過菜。”尹響兒微笑著把刀遞給了陸阿瑤,說:“阿瑤姐你小心一點兒哦。”說著,她從桌案上拿過已經切成塊兒了的一碗嫩白豆腐走向灶臺,看了一眼大鍋,里面的油已經熱得清透了,她微微扭著腦袋,只用余光瞄著大鍋,表情更是顯得扭曲,看得灶臺前的聶青樓直想笑。
“嘩啦”一陣聲響,尹響兒將手里碗上的豆腐倒進了油鍋中,驚得另一邊的陸阿瑤也險些割了自己的手指。
散發著白汽與香味的廚房里,聶青樓問響兒:“響兒,怎么沒有看到姨娘啊?”
尹響兒說:“回娘家了,今兒中午有人來叫她,她就跟著走了。她說今晚也許回不來,要我們自己做晚飯,自己關好門,早些睡覺。”
“哦”,聶青樓有些狐疑的應到。
陸阿瑤留在聶家里吃完晚飯后,天色已經灰蒙蒙的了。陸阿瑤起身說要回去了,回去準又要挨爹爹的罵了。聶青樓說:“我送你回去吧。”陸阿瑤說:“響兒妹妹不是說你出去做工了嗎?肯定累了一天了,我自己回去吧。”
聶青樓說:“不礙事兒,你自己一個人回去我不放心。”于是,聶青樓隨著陸阿瑤出了門,走之前,聶青樓對跟來的尹響兒說:“響兒,我們走了你就先關門,一會兒我回來敲門了你再給我開,我很快就回來的。”尹響兒乖巧的點了點頭,等到她哥哥和陸阿瑤出了門后,她拉上門栓,低著頭嘟囔著往后院的廚房走去,準備去刷碗,心里埋怨:“陸阿瑤一個人回去你就不放心,我一個人留在家你就不擔心我害怕嗎?”
而另一邊的聶青樓和陸阿瑤。陸阿瑤心情大概不錯,走著走著就轉起了圈。她說:“沒想到響兒妹妹做的菜這么好吃,我日后也要好好學一學。”聶青樓陪笑著點頭,覺得陸阿瑤的體態很好看,模樣也好看。
陸阿瑤大概是運動累了,步子漸漸慢了下來。她見聶青樓不怎么說話,于是說道:“你怎么還是和以前一樣啊,像個悶葫蘆一樣?”
聶青樓不自然的笑了笑,說:“是嗎?大概習慣了。”
陸阿瑤沒搭話,背著手和聶青樓并排走著。良久,她稍微上前了一步,扭頭對聶青樓說:“聶青樓,你覺得我變了嗎?”
聶青樓險些撞到了陸阿瑤的肩膀,他緩了一會兒,說:“你肯定變了啊,你之前表現給我們的就是一個蠻橫不講理的小姐模樣,但后來我又覺得你其實挺孤僻挺沉默的。現在,我又覺得你挺活潑的。”
陸阿瑤一邊聽著,一邊小心翼翼的面向聶青樓倒退著挪步前進,等到聶青樓說完了,她說:“也許是對人說人話,對鬼說鬼話吧,我覺得你們不一樣。”
聶青樓沒說什么,陸阿瑤又說:“你以前是不是討厭過我啊?我又打你又對你惡言相向的?”
聶青樓微微笑著,說:“肯定討厭啊,我做人的原則就是把自己當一面鏡子,別人怎么對我,我就怎么對別人,你那時沒事找事故意找茬,我覺得你不尊重人,所以我就討厭你啊。”
陸阿瑤聽著,眸中光亮暗淡了幾分,然后他轉正身形,走在聶青樓的前頭,有些低聲的說:“你還真是實誠,什么話也說,我也是女孩子啊,你不怕我聽了難受啊?”
聶青樓“哎呀”了一聲,“那是以前嘛,我現在就不討厭你啊,我已經把你當朋友了。你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
陸阿瑤忽然駐足,扭頭想對聶青樓說:“也許做一個好人會活得快樂一些”,可是她停的太突然了,聶青樓沒剎住腳直接迎面撞上了她,把她撞得跌在了地上,摔疼了屁股,裙擺也磨出了臟痕。
聶青樓慌忙道歉,一邊伸手抬住了陸阿瑤的一支胳膊想把她扶起來。陸阿瑤抓著聶青樓的手多少有些艱難的起身,倒吸著冷氣,帶有一些嬌羞與責怪的口吻怨道:“你干嘛離我這么近啊!”
“對不住,對不住……”聶青樓重復著。然后,陸阿瑤由他攙扶著走了一陣,兩人又并排著走了一陣,一直來到了陸府的大門前,兩位看守的人向陸阿瑤躬了身。陸阿瑤扭頭對聶青樓道了謝,說:“回去的路上小心一點哦,別摔著了。”
聶青樓聽了有些難堪,眼中顯然還有歉意,但他只是應了一聲,轉身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