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曼麗在路上，確實吃過了東西。

她路過一家雜貨店，店門剛好打開，她用一分錢買了一塊名叫酥餅的大小、形狀像桃酥似的點心，但是味道和桃酥完全不同，很不好吃，仿佛沒有摻入哪怕一滴油脂，沒有桃酥那種飽滿的油脂氣，當然不好吃，更沒有辦法跟新鮮熱乎的蒸飯油條比。

但是王曼麗弄丟了糧票，她有什么辦法呢？

王曼麗也并沒有半點沮喪，她想這樣就可以給自己省下足以購買豆腐腦的錢。

雖然因為少吃了那個蒸飯油條，攢下了二兩兩票和一毛錢，可是王曼麗并沒有在第二天或者幾天后去縣糧食局下屬的便民早餐店買豆腐腦吃。

縣城里人多眼雜，有很多王曼麗認不得的人，可是人家可能認得王曼麗。

萬一有人看到她早上在縣糧食局的便民早餐店吃豆腐腦，回頭去告訴王良才或者曲青芽，你家女兒花錢蠻大方的，小姑娘家早上還要吃碗豆腐腦！

王良才和曲青芽聽到別人這樣說，一定會問王曼麗買豆腐腦的錢是從哪里來的。

王曼麗沒有耐煩心把一件本來沒有做錯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從頭交代一遍。

何況交代清楚了也很可能挨打、至少挨罵。

因為王曼麗的確犯了錯，首先錯在不應該粗心大意把糧票弄丟；其次，弄丟了糧票，少買一個蒸飯油條，回家來還要撒謊，說自己在路上吃掉了這個蒸飯油條；最后，沒有把剩下的錢用來買父母親允許的早點，而是去買了父母親不允許的豆腐腦。

王曼麗用一秒鐘的時間就能夠預見到什么樣的決定會帶來什么樣的后果。

王曼麗的腦海里在規劃一個能由自己掌控的早餐計劃。

一個星期天，趁著王良才和曲青芽精神爽利、情緒穩定、表情愉快的時候，王曼麗問，爸爸、媽媽，我們家每個人每個月的早餐錢要用到五元錢嗎？

曲青芽說，豈止五元錢？

王良才也說，五元錢吃一個月的早餐，怎么可能夠用？

王曼麗等的就是他們這一句話。

她說，那我以后每天都不在家里吃早餐，你們可不可以給我五元錢？我一個月的早餐、包括星期天的，就用這五元錢，我自己決定早餐吃什么，好不好？

王良才和曲青芽對望了一眼。

王良才心想，這個孩子一定是想偷懶，不想早起給家里買早點了，好吧，那就給她五元錢，讓她自己解決早餐，讓她嘗一嘗，沒錢吃早餐的苦，哼，五元錢，怎么可能夠吃一個月早餐！

王曼麗早都計算過了，假如一頓早餐要一角五分錢，一個月按三十天計算，需要四元五角錢。

五元錢，吃一個月早餐，那可是綽綽有余。

王良才給王曼麗五元錢的時候，還是有些不舍，這不僅僅是因為他把賬算清楚了，更主要是他同時還給了王曼麗五斤糧票。

從那天開始，王曼麗幸福地享用著這個縣城里她認為最好吃的那些早點。

王曼麗吃過的最奢侈的早餐，就是買一個蒸飯油條，搭配一碗豆腐腦。

縣糧食局便民早點店里負責給顧客盛豆腐腦的，是一位中年男服務員。

他瞟一眼顧客放在柜臺上的豆腐腦票，然后到裝豆腐腦的保溫桶里盛出一碗或幾碗豆腐腦，放在柜臺上，然后當著顧客的面往豆腐腦里放入咸菜末、蔥花、醬油和麻油。

蒸飯油條和豆腐腦真是絕好的搭配，可惜王曼麗不是男子，胃口小了，這樣的早餐，除了讓她飽了口腹之欲外，也沒有什么好處了，反倒有了毀壞形象的壞處，讓她的胃部變得膨脹，使得她的外表形象減了好幾分，甚至使她的內心產生了一些自卑感，她自卑地感到自己正在逐漸變為一個貪吃的人。

相比而言，縣城里最貴的早點要算餛飩了，這家離王曼麗讀書的學校最近的餛飩店不僅味道最好，而且不需要糧票，一角錢一碗。

灶臺上放了十幾只大瓷碗，服務員依次向每個碗里放入豬油、青蒜末、醬油和一勺白開水。

吃過這家餛飩的同學，都說高湯滋味濃。王曼麗心里很清楚，沒有高湯，是白開水。

高湯和白開水的滋味，王曼麗還是能夠區分的，不會因為覺得餛飩湯料鮮美，就認定是高湯的作用。

王曼麗知道這碗餛飩湯料的鮮美滋味，全是豬油、醬油和青蒜碎葉的功勞，當然，還有那一勺滾燙的白開水，它讓一小坨白玉般的豬油充分融化，融化得一顆油珠都看不到，幾乎和開水不分彼此地混和在一起，它們一道用熱氣把青蒜葉的香味激發了出來，讓這股香氣和油氣、和醬油的味道匯合出極鮮極美的一碗餛飩湯料。

一碗餛飩有十個，每張餛飩皮比王曼麗用來蒙在字帖上練字的透明白紙還要薄。

裹餛飩的服務員右手用一個小木片在她面前的碟子里的豬肉泥表面飛速一刮，往左手的餛飩皮上一抹，隨即左手向內一捏，一個餛飩就裹好了，動作一氣呵成，令人眼花繚亂。

王曼麗邊吃著自己碗里的餛飩，邊觀察這個裹餛飩的服務員。

雖然她的速度非常快，可是王曼麗還是看清楚了她的小木片刮起的肉餡似有似無，抹在餛飩皮上的只是一點肉氣而已，可正是這一點點肉氣，給比紙還要薄的餛飩皮注入了恰到好處的靈力，起到了畫龍點睛的作用。

王曼麗雖然拿著早餐錢，自己想吃什么早點就買什么早點，可是她依舊勤勤懇懇地承擔著給家里買早點的任務。這讓王良才和曲青芽對她多了一些敬意。

除了給家里買早點，王曼麗每天中午、下午放學后還要做一些家務勞動。

她一回家就把蜂窩煤爐子的爐門打開，讓蜂窩煤的火苗漸漸的躥起來。

王曼麗把米洗干凈，把飯煮上，再把菜洗凈切好，最后由王良才來掌勺。

有的時候下飯菜準備得不夠，有的時候想換個口味，王良才或者曲青芽會差遣王曼麗去街上的碧春飯店買鹵牛肉、買鹽水鴨。

后來王曼麗去了省城，碧春飯店的鹵牛肉和鹽水鴨就成了王曼麗的鄉愁。

碧春飯店的鹵牛肉的顏色就仿佛是把牛肉經過腌制、然后煙熏過似的，是酒紅色的，吃起來，也像是先腌過了，再熏透了的味道，王曼麗在其他的地方從來沒有吃到過這樣味道的鹵牛肉。

碧春飯店的廚師，刀功實在令人佩服。一塊鹵牛肉從秤上拿過來，隨手一切，一點渣都不掉，一片片整整齊齊地碼放在王曼麗遞進去的粗瓷碗里，然后從窗戶口把碗遞出來給王曼麗。

碧春飯店的鹽水鴨也比任何地方的鹽水鴨都要細嫩，而且咸味剛剛好，不像其他地方的鹽水鴨，肉嫌粗、咸味偏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