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豐京城外的別院籠罩在一片靜謐之中。蒙摯站在院中的老槐樹下，手中捏著一份剛剛送到的密報，眉頭緊鎖。黑甲騎兵的副統領趙擎立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確認了嗎？“蒙摯沉聲問道，指節無意識地在刀柄上敲擊。
趙擎低聲道：“統領，千真萬確。西南夜市背后確有皇族的影子，我們的人追查資金流向，最終指向了三殿下的外家——林氏商行。“
蒙摯眼中精光一閃，隨即又恢復平靜。他揮了揮手，趙擎識趣地退下。月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灑落，在他剛毅的面容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風顏卿...真乃神人也。“蒙摯低聲感嘆，轉身大步走向東廂房。
風顏卿的房門虛掩著，一縷茶香從門縫中飄出。蒙摯剛要敲門，里面就傳來清朗的聲音：“蒙統領深夜造訪，何不進來共飲一杯？“
蒙摯推門而入，只見風顏卿正跪坐在矮幾前，手持一把紫砂壺，動作優雅地為兩個茶杯斟茶。燭光下，他俊美的側臉如同精雕細琢的白玉，不見絲毫歲月痕跡。
“風大人。“蒙摯抱拳行禮，隨即毫不客氣地在對面的蒲團上坐下，“您是怎么知道西南夜市與三殿下有關的？“
風顏卿微微一笑，將茶杯推到蒙摯面前：“先嘗嘗這茶，南國特產的'霧里青'，出了豐京可喝不到這么地道的。“
蒙摯端起茶杯一飲而盡，燙得直咧嘴，卻仍迫不及待地追問：“風大人就別賣關子了。“
風顏卿搖頭輕笑，為自己也斟了一杯，動作卻優雅得多：“蒙統領可知我在云國任大監多少年？“
“這...“蒙摯皺眉思索，“少說也有十五載了吧？“
“十七年零四個月。“風顏卿輕啜一口茶，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芒，“足夠了解鄰國的每一個角落，每一道暗流。“
蒙摯恍然大悟：“所以西南夜市的事...“
“不只是夜市。“風顏卿放下茶杯，指尖輕輕敲擊桌面，“南國七州二十一郡，哪處沒有云國的眼線？同樣的，云國境內也遍布南國的探子。這不過是兩國心照不宣的游戲罷了。“
蒙摯倒吸一口涼氣：“那三殿下的事...“
“你以為陛下不知道？“風顏卿突然笑了，那笑容讓蒙摯后背一涼，“南都天澤是什么人？當年他能從七位皇子中殺出血路登上帝位，會連自己兒子在眼皮底下做什么都不清楚？“
蒙摯握緊了拳頭：“那陛下為何...“
“為何放任不管？“風顏卿接過話頭，眼中閃爍著玩味的光芒，“蒙統領，你養過鷹嗎？“
蒙摯一愣：“年輕時養過兩只。“
“那你知道，訓練獵鷹最關鍵的一步是什么？“風顏卿不緊不慢地問。
“是...放手讓它自己捕獵？“蒙摯遲疑地回答。
風顏卿贊許地點頭：“正是。陛下現在做的，不過是看看三殿下這只雛鷹，到底能飛多高，能抓多大的獵物。“
蒙摯的眉頭越皺越緊：“陛下的意思是...要考驗三殿下？“
“不止是考驗。“風顏卿的聲音突然壓低，帶著一種危險的韻律，“更是在看他能做到哪一步。看他布局的手段，看他收網的時機，看他...有沒有那個魄力。“
房間內一時寂靜，只有茶香裊裊上升。蒙摯感到一陣口干舌燥，不自覺地又給自己倒了杯茶，這次卻忘了喝。
“風大人，“蒙摯猶豫再三，還是問出了心中疑惑，“依您看，陛下是不是已經...選定了三殿下？“
風顏卿的眉毛微微挑起，似笑非笑地看著蒙摯：“蒙統領這是...想站隊？“
蒙摯如坐針氈，連忙擺手：“不不不，純粹是好奇。禁軍統領只效忠陛下，不參與皇子間的...“
“我知道，我知道。“風顏卿擺擺手打斷他，眼中卻閃過一絲銳利，“蒙統領忠心可鑒。不過...“他話鋒一轉，“你難道不覺得奇怪嗎？大皇子去世八年，陛下為何對那個遺腹子如此重視？“
蒙摯一怔：“大殿下是陛下最疼愛的長子，他的血脈自然...“
“僅僅是血脈？“風顏卿輕笑，“我聽說，那孩子三歲能誦《治國策》，五歲通曉《兵法十三篇》，如今不過八歲，已經能與太傅辯論朝政得失了。“
蒙摯點頭：“小世子確實天資聰穎，陛下常夸他有先祖遺風。“
“先祖遺風...“風顏卿喃喃重復，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蒙統領可知道，南國開國皇帝南都無極登基時多大年紀？“
蒙摯思索片刻：“如果沒記錯，是...八歲？“
風顏卿笑而不語，只是輕輕抿了一口茶。
蒙摯突然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竄上脊背：“風大人，您的意思是...“
“我什么意思都沒有。“風顏卿放下茶杯，聲音恢復了平常的溫和，“只是閑聊些南國歷史罷了。蒙統領不必多想。“
蒙摯卻已經坐不住了。他想起陛下每月必定親自檢查小世子的功課，想起每逢重大節慶，小世子總是站在陛下身側，想起那些老臣們看向小世子時意味深長的目光...
“夜深了，蒙統領也該休息了。“風顏卿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明日還要護送我們入城呢。“
蒙摯機械地站起身，抱拳告辭。走到門口時，他突然轉身：“風大人，您為何告訴我這些？“
風顏卿正在收拾茶具，聞言抬頭，燭光在他眼中跳動：“或許是因為...我看蒙統領是個明白人。“他頓了頓，“這世道，明白人才能活得長久。“
蒙摯深深看了風顏卿一眼，沒有再說什么，轉身離去。
院中，夜風拂過槐樹，發出沙沙的響聲。蒙摯仰頭望著被烏云半掩的月亮，心中思緒萬千。風顏卿的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漣漪，將他原本清晰的認知攪得模糊不清。
“統領。“趙擎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后，“剛才收到消息，三殿下今晚秘密出宮，去了西南夜市。“
蒙摯眼神一凜：“帶了多少人？“
“輕裝簡從，只帶了兩個貼身侍衛。“趙擎低聲道，“但我們的人發現，夜市周圍埋伏了不少高手，看樣子像是...林氏蓄養的死士。“
蒙摯的拳頭不自覺地握緊。三皇子深夜密會，暗中布置死士...這絕非尋常。他突然想起風顏卿的話——“看他有沒有那個魄力“。
難道三殿下真的準備...？
“統領，我們要不要...“趙擎做了個手勢。
蒙摯搖頭：“不要打草驚蛇。繼續監視，但保持距離。記住，我們什么都沒看見，什么都不知道。“
趙擎會意，悄無聲息地退下。
蒙摯獨自站在院中，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壓力。作為禁軍統領，他向來只效忠于皇帝一人，從不參與皇子間的明爭暗斗。但如今，他似乎已經被卷入了一場看不見的漩渦。
風顏卿的窗戶還亮著燈。蒙摯看到他的剪影映在窗紙上，似乎正在書寫什么。這個曾經的云國大監，如今卻對南國皇室的秘密了如指掌，他究竟還知道多少？他來南國的真正目的又是什么？
蒙摯突然想起辰皎——那個被風顏卿一路護送的少女。她與這一切又有什么關聯？為何白祁會突然出現在她的房間？
太多謎團，太少答案。
遠處，豐京城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這座宏偉的皇城，此刻在蒙摯眼中卻像一頭蟄伏的巨獸，隨時可能張開血盆大口，吞噬所有靠近它的人。
明日入城后，等待他們的將會是什么？
蒙摯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無論如何，作為禁軍統領，他的職責始終如一——守護陛下，守護南國。至于那些暗流涌動的權力游戲...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槐樹的陰影中，一雙眼睛默默注視著蒙摯離去的背影，隨即消失在夜色中，沒有留下任何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