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最近連續幾天都是陰雨連綿，天空霧蒙蒙的，連帶著人的心情也有些低沉。

來這里已經快五個月了，夏以柔漸漸熟悉了這里快節奏的生活，也漸漸忘記了寧良遠，不再時常想起他。

高考完一個月，夏母讓她報考了上海的大學。因為她的親哥哥夏延在這里生活，母親說，這樣有個照料，她放心。

其實，自夏以柔八歲那年父母離婚之后，夏延就跟隨父親到了上海，她也就沒再和哥哥見過面，只是靠著一個僅存的電話號碼聯系著。

當初，父母離婚時鬧得并不愉快，哥哥夏延對母親也心生芥蒂，賭氣沒再回來看過母親。不過，對夏以柔這個小妹，他還是十分喜愛的。

今天是周末，固定的去哥哥家住的時間。在夏以柔剛到上海的時候，夏延就給她安排好了一切。他現在工作穩定，在上海已經扎了根，完全有能力照顧好這個妹妹。

最初，夏以柔是不愿意來麻煩哥哥夏延的。父親已經再婚有了自己的家庭，她不想再來打擾他們的生活。還是夏延告訴她，他自己在外面有房子，不和父親住在一起，她才答應周末來住兩天。

下午，夏延下班后開車到學校接了夏以柔一起回自己的公寓。

進門后，夏以柔坐在了客廳的沙發上，夏延走到廚房倒了一杯溫水，然后拿著水杯到了客廳。

“喝水。”他把水杯遞給夏以柔。

夏以柔道謝后，抬手欲接過水杯，不知為何，手突然一抖，沒拿穩的水杯“啪”的一聲摔在了地上，水花四濺，看著破碎的玻璃碴，她的心沒由來地慌了一下。

愣了一下，夏以柔隨即起身動手去收拾地上的碎玻璃。

夏延趕忙拍掉夏以柔要去拿碎玻璃的手，出聲喝道。

“你別動，小心扎到手，我來收拾。”

他大步走到廚房，拿了工具來清掃地上的碎玻璃，又拿拖把擦干了地上的水漬。

等他收拾干凈，夏以柔還是傻傻地站在原地，眉頭皺著，臉色不太好。

夏延有些擔心，出聲詢問道：“小柔，你怎么了？怎么有點心神不寧的？”

“哥，我最近總是沒由來地心慌，心里有點壓抑，做事情也靜不下心來，會不會要發生什么不好的事了？”

夏延聽了她的描述，渾身一顫，心里也開始擔心起來。好在，妹妹沒有注意他的異常。

有件事埋在他心里挺久了，他一直沒有告訴夏以柔。她也沒有發現。但現在，他開始害怕妹妹會知道這件事，如果她知道了，會不會怨恨他？

他揣揣不安，不過還是先安慰好妹妹再說吧。

“不會有什么事的，你別胡思亂想。可能是最近天氣不好，連帶著影響到你的心情了，沒事的，有哥在。”

夏延扶夏以柔在沙發上坐下，重新倒了一杯水給她。

夏以柔半疑半解地點了點頭，喝了水便回了房間。

晚飯的時候，夏延見夏以柔沒再提起，他也就沒敢再多說什么，只是安撫她好好休息。

第二天一早，他去早餐店買了早餐回來，一進門就看到夏以柔在慌張地收拾背包，他一驚，趕忙把早餐隨手放在了桌子上，大步走向夏以柔。

“小柔，你要去哪里？發生什么事了？”

他害怕她的回答……

夏以柔一臉焦急地看向他：“哥，我昨晚給媽媽打電話，她就沒接，今天早上起來后，我又給她打，媽媽還是沒有接電話，而且關機了。我擔心她出什么事了，我想回去看看她。”

夏延頓時感覺到背后一涼。

“你先別著急，她也許……也許只是有事在忙沒接到電話，或者手機沒電了呢。”

他只能先盡力穩住她。

“哥，我真的很擔心媽媽，我已經好久沒見她了，我想見她。”

夏以柔的眼眶逐漸濕潤。

“明天你學校還有課，等過幾天有空了哥哥再陪你回去好不好？”

夏延手忙腳亂地安慰夏以柔，心里極度難受。

多年的單親生活，讓夏以柔的內心變得敏感，她看著哥哥此刻的模樣，覺出來幾分不對勁。按照哥哥對她的愛護程度，一定會讓她回去的，可是現在他卻不許。

“哥，你告訴我，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媽媽是不是出事了？”

夏以柔定定地望著他。

看來是真的瞞不住了。

夏延深深地嘆了口氣，開口說：“對不起，小柔，我和媽不是故意要瞞著你的，只是不想讓你擔心……”

“媽媽怎么了？”

她打斷他的話。

“她……得了癌癥，已經晚期了，現在在醫院。”

他的一字一句都透著不忍。

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猶如晴天霹靂般打破了夏以柔最后的防線。

“癌癥……晚期……。”

她喃喃著，大顆的淚滴從眼眶里滾落出來。

夏延心痛不已，抬手抱住了面臨崩潰的妹妹。

她卻是在一瞬間推開了他，朝他大喊：“夏延，你就忍心這么一直瞞著我嗎？媽媽不肯告訴我，你也就不告訴我？你們究竟要怎樣？是不是非要等我失去了所有才肯罷休！”

“對不起，小柔，對不起……。”

他只能這么說，好像只有這三個字才能彌補傷痛。

“我要回家，我要回去見媽媽……”妹妹夏以柔根本不聽他的任何話，抓起背包朝門外沖去。

母親是這個世界上對她最重要的人，她不能失去她。

夏延反應過來，跑出去追夏以柔。

最后，夏延陪著她乘坐最快的一班飛機回了A市。

一下機，他們直奔醫院。夏母見到兩人先是驚訝，很快又反應過來，她的病到底還是被女兒知道了。

夏延看著病容憔悴的母親和泣不成聲地妹妹，他的心里一揪一揪的疼，他確實對母親有所怨念，怪她當初不要自己，但現在相比那些，什么都不重要了，他更希望母親可以活下去。

他默默地走出了病房，靠在走廊的墻壁上，拿出手機向公司請了一周的假，又給妹妹夏以柔的輔導員打去電話給他請了假。一切都安排好之后，夏延走到了一個空曠的樓梯間，對著窗外，一支又一支地抽起了煙。

剛剛他去問過主治醫師關于母親的病情，情況很糟糕。

他不敢想象，如果母親真的走了，那小柔又該怎么樣？

直到晚上十一點多，夏以柔還在病房里陪著夏母絮絮叨叨地說著話，似乎有永遠說不完的話要說。

好不容易在夏母的勸說和堅持下，她才一步三回頭地跟著哥哥夏延回在A市的房子里休息，只留下請的護工照顧夏母。

還沒走出病房樓層，兩人就聽到了急救的聲音，緊接著許多醫生和護士匆匆跑過來。

“快快快，7號病房急救。”

幾乎是一秒鐘，夏以柔的眼淚再次奪眶而出，她和夏延轉身奔向病房。

母親已被推進搶救室搶救，兩個人只能焦急地守在門外，等著母親的消息。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搶救室的紅燈依舊亮得刺眼。

夏延緊皺著眉頭坐在搶救室外的長椅上，夏以柔只是靠在潔白的墻壁上，怔怔地望著緊閉的門，雙眼迷離。

不知過了多久，她開口說起了話。

“哥，你知道我和媽媽這些年是怎么生活過來的嗎？我知道你一直對她有怨恨，怪她當初沒有留下你跟我們一起生活。可是，媽媽真的是迫不得已才那樣做的。當初爸爸跟媽媽離婚，他只給媽媽留了一套房子，為了供我上學，媽媽只能把那套房子賣掉，開了家早餐店來維持生計。我們兩個人擠在一個幾十平米的小屋子里住著，每天早上我醒來都看不到媽媽。她其實很累，為了不讓我擔心，每天還裝作很輕松的樣子。后來慢慢的，我察覺到媽媽的病了，很多次，我都看到她在背著我偷偷吃藥，我從來不敢想象媽媽會怎樣，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么快……”

說到這里，夏以柔上聲音已經哽咽了，但眼淚卻流不出來了。

“你一直怨恨著媽媽，從不回來看她，可她又何嘗不怨恨呢？她怨恨自己沒有能力照顧好我們兩個人，只能狠心讓你跟著爸爸去過更好的生活。媽媽曾跟我說過，她這一生做的最后悔的事就是把你送走，可她也說，這也是她做過最正確的決定，因為只有這樣你才能得到一個好的未來。所以，哥哥，你就原諒媽媽吧，如果她知道了，一定會特別開心的。”

夏延聽著妹妹的一番話，心里極度壓抑，他的雙眼通紅，雙手顫抖著捂住了臉。

五個月前，臨近高考，十年未見的母親來找他，把自己的病和對以柔的安排都告訴了他，懇求他能幫忙隱瞞，并且照顧好妹妹。當時他并不情愿，思慮了很久才答應。

現在想來，自己真是一個混蛋。他居然賭氣十年未見母親，更不知道她這十年的艱辛。

不知道他還有沒有時間去彌補這一切……

凌晨一點，搶救室的燈終于滅掉，夏延“嚯”地站起身，跟著夏以柔一起沖到了門前，醫生走出來，摘掉口罩，搖搖頭：“對不起，我們已經盡力了，你們還有什么要和病人說的話，盡快說吧。”

一記悶雷打在頭上。

兄妹兩人沖進搶救室跪在了夏母的病床前，夏以柔死死地抱著母親的手臂，不停地喊著“媽媽”。夏延則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呆呆地看著奄奄一息的母親。

夏母緩緩睜開了眼睛，顫顫巍巍地握住了女兒的手。

“小柔，以后媽媽不能再照顧你了，你答應媽媽，要堅強，好好生活，聽哥哥的話，別怨你哥，是媽媽不讓他告訴你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會好好生活，也會聽哥哥的話。可是，我不想媽媽你離開我。”

她的眼淚全滴在了夏母的手背上，燙的令人心疼。

“小柔聽話，媽媽知道你一直都是個獨立堅強的好孩子……”

沒等話說完，夏母就一陣咳嗽，氣息更加微弱。她費力地抬起另一只手，想去握住兒子夏延的手。

夏延見此，更是立即緊緊地抓住了母親溫和的手掌。

“小延。”

“媽，我在。”

時隔多年，夏延終于解除所有的怨恨，再次喊了夏母一聲“媽”。

躺在床上的夏母聽到兒子的聲音，臉上終于露出了笑容。

“我這一生虧欠你太多，媽媽……不求你原諒，只是希望以后你……照顧好你妹妹，她還不夠成熟，萬事你多替她操心……，你們……都好好的，媽媽……就……放心了……”

說完，她被兒子和女兒緊握的手漸漸垂落在白被上，徹底停止了呼吸，而她的嘴角，還帶著一抹幸福的笑意。

夏以柔并沒有嚎啕大哭，只是無聲地流著眼淚，一言不發地望著夏母的面容，像是要把母親最后的樣子徹底刻畫在心底……

夏母的葬禮在兩日后舉行，那天一直在下雨，夏延從早忙到晚，沒顧得上妹妹夏以柔，竟讓她趁自己不注意，淋了半天的雨。

晚上夏以柔就發起了高燒，一連渾渾噩噩地睡了好幾天。第四天的時候，她的氣色才好了些許，有了精神，只是一直目無焦距地睜著眼睛，也不說話。

夏延這幾天寸步不離地照顧她，看著她。妹妹這樣的狀態，他真的害怕會出事，連工作都先推掉了。

才幾天的時間，她就瘦了一圈。本就嬌小的她，現在看著更是瘦小了。

他不允許妹妹再這樣折磨自己。

“小柔，媽的話你都忘了嗎？你答應過媽什么，你也忘了嗎？你再這樣下去，媽在天上也不會安心的。”

夏延站在床邊，厲聲詢問躺在床上的夏以柔。

她聽了他的話，好半天后，唇角才微微動了一下，但卻什么也沒說出口，眼角又留下了兩眼淚水。

她一哭，夏延便不忍心再吼她了，他嘆了口氣，坐在床邊，輕輕地把妹妹夏以柔攬起來抱在懷里，給她足夠的安全感。

感覺到妹妹濕熱的淚水滴在他的脖頸間，夏延紅了眼眶。他告訴自己，要堅強要撐起所有，保護好妹妹，不能再讓她受到任何傷害。

“哥，你會一直陪著我嗎？”

夏以柔窩在哥哥的肩膀上悶聲問著，聲音還帶著病中的沙啞。

“會，哥哥會一直陪著你，陪你一輩子。”

“好。”

她緊緊抱住夏延，心里得到了一絲慰藉。

在這個世上，哥哥也許就是她最后那棵可以依賴的大樹，只有緊緊抓住，她才不是孤身一人。

夜晚降臨，夏以柔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的夜幕星辰，她突然很想一個人。

自從分開以后，她已經好久沒有想現在這么想他，想聽他的聲音，想念他的擁抱，還有在她心情不好時，他溫聲細語的安慰。

夏以柔拿出手機，點開通訊錄，他的號碼還停留在里面。那時候，她刪掉了他們之間所有的聯系方式，唯獨沒舍得刪掉這個手機號。

他說過，這個號碼會一直留著。曾幾何時，每當夜晚來臨，他都會打來電話，跟她講些有趣的事，在睡前道一聲晚安……

猶豫了很久，夏以柔還是沒能鼓起勇氣撥出電話。已經分開了，她不能再自私地去打擾他的生活，他已經不屬于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