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了，卡列尼娜——托爾斯泰

著名主持人崔永元在為一本抑郁癥類圖書撰寫的序言中說：“抑郁就像當(dāng)官，當(dāng)?shù)煤煤玫?，忽然被降了一級，天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沒得說了?！痹谛〈拗?，越來越多的明星敢于承認(rèn)自己得了抑郁癥，民眾對“抑郁癥”的了解也逐漸深入起來。

寫作本身不失為一種心理治療方式。許多作家、作曲家、畫家憑借藝術(shù)創(chuàng)作解決精神障礙、抑郁、恐懼等人類天生要面對的問題，但也不乏寫作者陷入抑郁中的案例，如列夫·托爾斯泰。作為俄國批判現(xiàn)實主義作家，托爾斯泰一生都在理想追求與所處階級的矛盾中掙扎著。

抑郁癥可分為輕度抑郁和重度抑郁。輕度抑郁以一種揮之不去的愁緒縈繞人心，如同氧氣銹蝕鋼鐵一般。輕度抑郁癥病人異常敏感，微不足道的變化就能引起其巨大的內(nèi)心危機，愁苦將快樂、平和等情緒通通擠走，愁得人眼神呆滯、動作僵硬，甚至傷及骨骼和心肺。陪伴托爾斯泰終生的是持久的、彌散的輕度抑郁。

出身貴族，世襲伯爵決定了他與下層勞苦大眾的階級距離。帶著善良與愛生活在污濁的環(huán)境中，托爾斯泰年輕時染上了貴族社會的不少惡習(xí)，他酗酒、賭博、不務(wù)正業(yè)、私生活放蕩。這些墮落之行在他的《懺悔錄》中得以體現(xiàn)，中年時的托爾斯泰嚴(yán)格地批判了十幾二十歲的自己。

他將心靈的墮落歸結(jié)于“沒人給我灌輸過任何道德觀念，絕對沒有”，他學(xué)著身邊的大人抽煙、喝酒、淫亂、打人、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乇蝗怂藕?，一切都是模仿。而且，身邊的大人鼓勵他自暴自棄，放棄道德，一旦他想要做一個有道德的人，他便遭受輕視和嘲笑。任何壞的東西，虛榮、權(quán)力欲、自私、淫欲和憤怒都會得到尊重。

俄羅斯男人大都酗酒如命，賭博成性，這些毛病，托爾斯泰一并擁有。海子在他的詩歌《給托爾斯泰》中寫道：我想起你如一位俄國農(nóng)婦暴跳如雷，的確，在面對社會不公時，托爾斯泰時常跳出來指責(zé)貴族階層。他痛恨自己是一個地主，于是熱心參與社會改革活動，還打算把土地分給農(nóng)民。

托爾斯泰的出身和他的道德信仰決定他是一個矛盾體，終生無法擺脫心靈上的折磨。他痛恨俄國社會的不公，抨擊上流社會的奢侈腐化，從《安娜·卡列尼娜》中列文這個形象可以看到現(xiàn)實中的托爾斯泰，他善于思考，對哲學(xué)研究頗有興趣，并且致力于農(nóng)事改革，可惜他本身就是地主貴族出身，他的抨擊對象、改革對象和口誅筆伐的對象中就包括了自己。

晚年的托爾斯泰陷入焦慮狀態(tài)，抑郁癥的折磨使他每天都在質(zhì)問生命的意義。在家里，他脾氣暴躁，難以與人相處，三番五次地離家出走。從1860年開始，托爾斯泰便陷入了精神危機，1873～1877年，他經(jīng)過12次修改，寫完并發(fā)表《安娜·卡列尼娜》，之后，他完全放棄了小說寫作，將興趣轉(zhuǎn)向哲學(xué)、宗教方面，他宣稱：“藝術(shù)不僅是沒用的，而且是有害的?！庇捎趯懽鞔罅空搼?zhàn)作品，托爾斯泰的作品被查禁，他和教會也發(fā)生了決裂。

在《懺悔錄》中，托爾斯泰探索了自己的抑郁傾向?！稇曰阡洝穾椭譁\地分析了別人，更重要的是不斷否定自己，認(rèn)識自己與自然之間的距離?；叵肫鹉贻p時代的生活，托爾斯泰說：“我在戰(zhàn)爭中殺死過人，找過人決斗想送掉他的命，我打牌輸了不少錢，揮霍農(nóng)民的勞動成果，還懲辦過他們。我生活腐化，對愛情不忠；我撒謊騙人，偷雞摸狗，酗酒斗毆……凡是犯法的事我都干過。而干了這些事我的同齡人至今一直把我看成正人君子。”

人們在司空見慣的日子里過生活，托爾斯泰卻覺得一切都不正常，或者反過來說，世界是正常的，只有他發(fā)瘋了。他自己也承認(rèn)，“我知道，我是瘋子”“我在這瘋?cè)嗽豪镫y過極了”。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式和自我折磨都是托爾斯泰為了減輕內(nèi)心愧疚感而采取的行動。他開始討厭人情世故，拒絕親友間的應(yīng)酬，不出席貴族宴會。他還戴著草帽，穿上舊衣服在農(nóng)田里干活。這一“改變”發(fā)展到極致，他想要解放他的農(nóng)奴——把他的田地分給農(nóng)奴。同時，他還打算把他的著作版權(quán)無償捐給社會。

82歲那年，托爾斯泰最后一次出走，這已經(jīng)不是他第一次離家出走了。1884年，托爾斯泰第一次出走，可是走到半路，他發(fā)現(xiàn)自己缺乏力量，不得不返回家中。他為自己的莊園生活感到羞恥，他在《懺悔錄》中寫道：“我們這種富豪的、博學(xué)的人們的生活不僅使我反感，而且失去了任何意義?！绷硪环矫?，他又逃脫不掉，他想要放棄家產(chǎn)和著作版權(quán)，把自己的利益紛紛送給窮人，以求得良心安慰，這一決定讓他的妻子大為光火，還招來了企圖竊取版稅的小人。

在與妻子的“戰(zhàn)爭”中，托爾斯泰奉行的是“不抵抗主義”。他把錯誤歸結(jié)到自己身上，原諒他人的錯誤，這種寬容諒解的態(tài)度導(dǎo)致他的晚年生活并不美好，或者說，充滿了責(zé)難。他以出走的方式表明自己與貴族生活的決裂，即與托爾斯泰夫人的決裂，雖然為時已晚，他依然想要過自食其力的勞動生活。

1910年11月10日，凌晨5點不到，托爾斯泰帶著日記、鉛筆和羽毛筆離開了波良納莊園。作為俄羅斯最著名的人口失蹤事件，兩天之后，托爾斯泰的出走引起了轟動。媒體猜測，他為什么要離開？有人說他踏上了心靈的旅途，有人說他只是想逃離婚姻的麻煩。

幾天之后，托爾斯泰病倒在火車上。寒冷的天氣使他患了肺炎，他不停地咳嗽、發(fā)高燒，以至于他的私人醫(yī)生只能帶著他在阿斯塔波沃（Astapovo）車站下了車，7天之后，托爾斯泰病逝在簡陋的站長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