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研發處，實現美國科研力量總動員

羅斯福總統有個習慣，他常常會賦予新的助手很大的權力，但是有可能很快又把它拿回去。布什很清楚這一點，他必須盡快拿出成果，才能站穩腳跟。[5]148-149

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國防研究委員會首先做的一項工作，就是摸清有哪些科技問題需要他們解決。為此，委員會決定設置若干技術部（division），分頭展開調查研究。每個技術部都由一個委員會成員分管，他可以根據需要，自行設定一個或多個專業組（section）。[15]9摸底工作的起點，就是軍方提供的項目清單。技術部分別對清單上的項目拿出意見，由國防研究委員會最終決定哪些問題要進行研究。最后落實的那些科技問題，絕大多數都是陸軍或者海軍或者兩個軍種直接提出來的需求。只有個別問題，軍方不感興趣甚至反對，但委員會決定給予支持。委員會也拒絕了軍方的某些需求，或者因為重要程度不高，或者因為可行性不足。[15]18

在1940年7月2日的第一次正式會議上，國防研究委員會決定，主要依靠合同開展工作。這條原則一經確定再也沒有改變。他們還決定，委員會不建立自己的實驗室，工作人員也盡量不直接承擔科學研究工作。在委員會起步階段，各專業組根據技術摸底結果提出項目合同建議，這些建議通過技術部的首席專家提交給委員會，再由委員會做出最終裁定。[15]12

至于項目承擔單位，委員會決定盡量利用已有機構，其中也包括國家科學院和國家研究委員會。[7]12布什拜見總統后沒幾天，哈佛大學校長科南特就得到一個任務，讓他收集國內頂尖高校的研究設施和人員信息。科學院院長朱厄特的任務則是，收集其他一些重點高校的相關信息，以及工業界的研究設施情況。[7]21

6月28日，科南特給50所教育機構發送調研信件，信上說：軍方和國家航咨委已經開展的那些研究工作，不會被取代，只會被補充和增強；國防研究委員會希望進一步擴大研究范圍，招募更多的研究機構和科學家，更快地開發出戰爭需要的重要手段。信上要求這些機構概要描述他們在特定領域的專門設施和人員情況，順便簡要說明當前已經開展的、可能用于軍事的項目情況。所謂的“特定領域”其實很寬泛，包括物理化學、有機化學、物理學、光學、聲學、電學、力學、物理冶金學，以及市政、機械、電子和化學工程等。如果某個機構認為自己在某個領域研究實力突出，還要提供拔尖的科研人員名單。[7]21

兩天以后，朱厄特也發出了他的調研信，他的調研范圍有700多家機構。所有收到的回復信息都被精心整編、裝訂成冊，題為“教育和科學機構的研究設施”。為方便不斷加入新的信息，這份材料被特意做成活頁形式，成為國防研究委員會的重要參考資料。[7]22

如果對于某些具體方向，實在找不到合適的研究機構，國防研究委員會才會考慮建立新的機構。當然，這個新機構并不屬于委員會。[7]13其中，輻射實驗室便是一個典型。

1940年8月，布什接待了來訪的英國防空科學委員會高級代表團。英國客人交給他一個黑匣子，里面裝著一件極為珍貴的“禮物”——空腔磁控管。此時的英國已經完全處于戰爭狀態，英國科學家擔心自己可以動用的工業和技術資源將會十分有限，無法對雷達技術進行充分開發，因而決定把已經掌握的這部分技術全部提供給美國。[5]173-174

他們提供的磁控管能發出波長10厘米的微波，其強度超過美國當時最先進的真空管發射微波的數千倍。布什清楚，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可以扭轉美國在這個領域的落后局面。他找到國防研究委員會分管這一領域的阿爾弗雷德·盧米斯（Alfred L. Loomis）商量對策。[5]173-174

盧米斯是一位退休銀行家，也是一位物理學家。在紐約州德克斯朵園區（Tuxedo Park）的家中，盧米斯建立了一個物理實驗室，主要開展甚高頻（ultrahigh-frequency）微波研究，研究人員當中有一半來自麻省理工學院。他自己白天在華爾街忙碌，晚上卻一頭扎進實驗室。除此之外，盧米斯給一些頂尖的物理學家[如歐內斯特·勞倫斯（Ernest O. Lawrence）]提供過非常慷慨的贊助，他對布什也極為欣賞，他的表弟是當時的戰爭部長史汀生（Henry Stimson），借助這層關系，布什與陸軍的關系也比較融洽。[5]139 [32]310,318 [33]196

布什把磁控管的生產問題交給了盧米斯。盧米斯不負重托，很快就安排了美國電報電話公司、通用電氣公司和西屋電氣公司（Westinghouse Electric Corporation）等5家美國企業加緊生產磁控管。接下來，布什決定新建一個實驗室。原因很簡單，當時美國沒有哪家實驗室可以完成雷達技術研發工作。1940年10月，國防研究委員會正式批準建立一個新的實驗室。根據歐內斯特·勞倫斯的提議，實驗室定名為“輻射實驗室”，第一年的預算是45.5萬美元，由麻省理工學院負責管理，聘請羅切斯特大學物理系主任杜布里奇（Lee DuBridge）擔任實驗室主任。盧米斯很快就把自己的家庭實驗室關掉，原來在那里工作的研究人員全部轉投到杜布里奇的實驗室。[5]174-176 [32]318-319 [33]196

不到兩個月，輻射實驗室就招聘了35個人，多數是大學里的物理學家。不過，對于微波電子學，他們要么完全不懂，要么知之甚少——這在當時是一個非常前沿的領域。實驗室的進展神速。僅僅幾個月后的1941年3月，實驗室就成功地在陸軍B-18飛機上試驗了第一款機載雷達系統，又過了兩個月，他們完成了車載雷達系統的研制，陸軍把這一系統稱作SCR-584。該系統整個戰爭期間都在使用，并且幾乎沒有做過什么改動。[5]176-177

國防研究委員會的成員不取報酬，辦公室工作人員也花費不多，不過，要資助研究機構和科學家開展科研工作，一星半點的經費就根本不行了。作為直接向總統匯報的咨詢機構，新成立的國防研究委員會只能動用總統的“私房錢”——總統緊急款項。委員會成立前后，布什等人曾對經費問題做過估算，認為每年大約需要500萬美元。不過等到要錢的時候，布什還是申請了1000萬美元的預算，最后拿到了大約640萬美元。[14]117 [7]200總統和布什都知道，要想加快國防科技研究，只靠緊急款項是根本不夠的，必須建立更加穩固、更為有力的資金渠道。

1941年6月28日，羅斯福發布了第8807號總統令（EO 8807），成立科學研發處（OSRD），將國防研究委員會納入其下，同時增設醫學研究委員會（CMR），所需經費通過國會撥款來解決。同時明確，科學研發處隸屬于總統辦公廳下的應急管理局，下設負責日常事務的管理辦公室和負責與盟國政府交換信息的聯絡辦公室，以及一個咨詢委員會。[7]37, 335-338 [34]

萬尼瓦爾·布什擔任新成立的科學研發處處長，國防研究委員會主席一職改由科南特接任。作為處長，布什為自己保留了若干權力，他可以否決國防研究委員會提出的建議，還可以在未經委員會成員提議的情況下自行采取行動，此外，他還負責監督新設立的醫學研究委員會。[5]170

1941年10月24日，布什宣布，他的機構支出了近1000萬美元，動員了大約2000位科學家，其中包括美國國內75%的物理學家和50%的化學家。[5]181 [14]138可能連他自己也預想不到，到1944年，科學研發處已經資助了300多個實驗室的6000多位研究人員，平均每個星期支出300萬美元。[14]183而整個戰爭期間，科學研發處獲得的各種經費總額超過了5.4億美元。[7]200

在國防研究委員會早期做出的若干決定里，有一條“非營利”原則非常重要，也就是說，科研活動本身不需產生利潤。這條原則被科學研發處延續了下來。這條“非營利”原則看上去像是廢話。其實不然，正因為有了這條原則，動員工業界的科研力量才成為可能。對此，委員會是這樣認定的：就某個企業而言，盈利是其生產部門的主要職能，卻不是其研究部門的職能。據此，只要委員會認為企業不會從某項研發工作中直接獲利，就可以和這些企業簽署研發合同。[7]19最極端的一個例子涉及到了布什自己。

1941年9月，海軍和科學研發處跟雷聲公司簽訂了一份研發合同。布什在一封信件里寫道：

我管理的這個機構（科學研發處）和雷聲公司簽訂了合同，合同上非常明確地聲明它是非營利的，這使得我可能面臨的困窘大為減少。只要是講道理的人，肯定就再也不會認為這件事情不合適了。[14]137

這當然只是布什的一廂情愿。戰爭期間，雷聲公司的銷售額增加了60倍，當然是因為軍品訂貨。有不少人認為麻省理工學院在國防研究中獲得了特惠地位，并且自然而然地聯想到布什對他的母校有所照顧。國家科學院院長朱厄特曾經希望輻射實驗室由他領導的貝爾實驗室進行管理，但最終卻輸給了麻省理工學院。[5]175-176于是他拐彎抹角地對布什說，有些科學家指責布什和麻省理工學院院長卡爾·康普頓做的事情“不道德”。“批評的浪潮正在迅速高漲，不等完事，麻省理工學院的那些事情就會全被抖落出來。”[14]137 [5]180

總的來看，國防研究委員會和科學研發處對合同經費的管理是比較寬松和粗放的，這與布什“沒有損失就沒有收獲”的思想有關。[7]208其中最受爭議的是所謂的“間接費用”也就是“管理費”問題。是僅僅支付研究工作的直接費用，還是把與研究工作有關的間接費用也考慮進去？對于這個問題，國防研究委員會剛成立的時候，專門進行過討論。討論的結果是：除了直接費用，可以根據經驗支付一定比例的間接費用。[7]19

布什最初決定，為非營利機構支付相當于合同金額50%的間接費用補貼，對企業而言，補貼比例則高達100%。無論是哪種比例，都完全憑經驗、憑感覺，沒有做過任何測算。布什很快發現，麻省理工學院得到的研發合同實在太多了，僅僅50%的間接費用就足以使他的母校賺得盆滿缽滿，于是他又把麻省理工學院的間接費用比例降到10%以下。[14]131

后來，科學研發處逐漸細化了間接費用的開支范圍，一共分九大類，包括行政管理費、部門管理費、建筑折舊費、設備折舊費、設施維護運行費、技術圖書館使用費等。[7]211即便如此，間接費用還是問題不少。管理部門曾發現，哥倫比亞大學試圖把修理教堂大鐘的開支塞進他們的間接費用清單里。[5]1721945年11月底，科學研發處對合同金額最大的幾家承研單位進行了調查，結果發現，近51%的單位存在間接費用過多的問題，而間接費用偏少的大約只有9%。[7]211

盡管問題不少，但這樣一種相對寬松的經費管理政策極大地激發了機構及科學家和工程師個人的積極性。國防研究委員會下屬的化學部動員速度最快。1940年8月底，他們完成了軍方需求調研和研究機構能力摸底工作。委員會批準他們與19家機構簽署合同，這些機構的科學家和工程師們未等合同簽訂便已開始工作。[35]20大戰臨近，他們急切地希望為國家做事。

相比于經費，人才是科學研發工作更為寶貴、更為重要的資源。和第一次世界大戰不同，被科學研發處動員起來的科學家和工程師們不用穿軍裝，他們可以在自己熟悉的實驗室里為國防出力。[13]18 [5]151不過這樣一來，他們很有可能被征召入伍。在整個戰爭期間，萬尼瓦爾·布什一直呼吁，不要把年輕的科學家征召入伍。[5]242

1943年，他的努力取得了效果，有7500位科學家被延緩了兵役。但是他絲毫不敢放松。美軍為了在歐洲對德軍發起反攻，需要征召更多的青年入伍，國會也收緊了相關政策。這讓布什非常緊張。1944年4月，他給戰爭部長史汀生寫了一封長信，提醒部長說30年前英國愚蠢地把它最偉大的物理學家莫斯利（Henry Moseley）送上前線，不久他就戰死在那里，死得毫無價值。布什的堅持得到了回報。根據戰爭部和海軍部的命令，征兵辦公室決定讓科學研發處緩服兵役名單上的那些年輕人繼續延緩。最終，在科學研發處希望緩服兵役的近1萬人當中，只有64個人被征入伍。[5]242-2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