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死了？”古古感到不可思意。

“去，找到我的仇人，然后斃了他！”李少爺煙命令的口穩。

“我不殺人！”

“你既然放了我出來，那就由不得你了！走吧！”

隨著這一聲，李少爺煙與古古統統從船上消失不見了。

亂發埋去了大半個臉的叫花子，胡吃海塞完自己剛才從李家大院抬出的泔水桶里撈出來的半只雞，沒了皮的豬蹄旁，大半破臉盆米飯和五個油湯浸的濕達達的饅頭，打了個飽嗝，揉順著頂起象懷孕六個月的肚子，靠在李家院墻外自在地曬著太陽。同時把右手小指插進牙逢里剔著菜碴，邊剔邊往外吐著：呸呸……

突然叫花子感覺到自己身體里又進了那可以控制自己身體的東西了，心里一嚇，嗝一個個接連著涌上來：哦哦……

古古發現自己在一個叫花子的體內。而李少爺圍著叫花子繞著圈，不停叫囂著：“給我殺了他！殺了他……”

對這嚇的直打嗝的叫花子，古古心想：這叫花子為什么要殺了李少爺呢？我該先問問他才是。

“喂，叫花子！你干嘛要殺死這院里的李少爺呀？”古古開口。

“我沒殺李少爺！”叫花子邊嗝著邊結結巴巴地說，“李少爺活得好好的呢！”

“他放屁他放屁！我明明死了！”李少爺煙火冒三丈，簡直想撲上去親手掐死這個叫花子，如果他能碰觸到這叫花子的身體的話。

叫花子并不知道李少爺煙的存在，只忙著跟自己身體里那個令自己恐怖的聲音（古古的聲音）解釋：“瞧！那不是李少爺么！”

古古和李少爺煙順著叫花子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見李少爺從一輛福特轎車里邁下來。那兩個曾經守過蓮花山山門的小跟班隨在他后面。接著李家大宅的門被從里面打開，李少爺邁入門檻，門在他身后閉合。

“你看見了！李少爺還活得好好的呢！”叫花子覺得自己應該是沒事了，他的嗝安靜下來。

“啊！啊！他是誰？是誰在冒充我？”李少爺煙發瘋地銳叫。

原來是他！他怎么會在李少爺的軀體內呢？別人看不出，但同是水罔的古古剛剛看得清楚，那實際操控李少爺身體的是從船上消失了就沒再出現的圓月彎刀。

“你先別太激動！這里面也許隱藏著什么更大的秘密？”古古安撫李少爺煙道，“我們先去看看再說吧？”

“我不去！我可不去！”叫花子怕得亂擺手直搖頭，“我不摻和你們！”

古古心想他這么害怕怎么行呢？要能把他自己的本靈先放進他自己的心包里躲一會兒就好了？古古這么想的時候，就聽叫花子的本靈在心包里叫：“我怎么被困到這里了？放我出去！”

啊！才這么想想，他就真被困進心包里了？古古也嚇了一跳。他沒想到自己對這個叫花子的控制力這么強。

“快走啊！你還磨蹭什么呢？”

聽見李少爺煙的催促，古古不再去聽叫花子本靈的叫喊呼救，緊幾步來到李家院墻外，雙手扒住墻頭，身體用力向上一縱，胳膊撐起身體翻過了墻頭，跳入院中。

古古腳一沾地就感到腳底象有數把利劍穿過，想逃脫開卻怎么也抬不起腳。心包里剎時傳來叫花子本靈的慘叫。古古倒是沒有痛感，他低頭看去，腳背上穿出幾根足有半尺長的鐵釘。古古心想：喲，這是怎么回事？

李少爺煙見他跳下來就不動了，急得嚷：“你站那兒干嘛，等人抓呀？”

“是啊！他是在等我抓他呢！”寄居在李少爺尸體內的圓月彎刀帶著那兩個跟班邁著款步走來，“你們還真是一群蠢貨！剛才在大門口那么光明大放地盯著我看，真當我是瞎子那？”低眼瞧瞧順著釘子噴出來的叫花子體內的鮮血淌了叫花子滿腳，“我說，你們也太不愛惜這叫花子的身體了！哪象我，把這李少爺的殼保持得多象原裝啊！”

“你到底是誰？怎么會在我的尸身里？”李少爺煙吼叫。

“你不認識我了？噢，對，你是看不到我是誰的賤鬼！瞧你那黃不拉及的一身黃泉漿子，你還想來手刃仇人那？我勸你省省吧！”

“你到底是誰？”李少爺煙吼到嘶啞得直咳：“咳咳……”

古古從釘板上拔下叫花子的腳，疼得在心包里嗷嗷慘叫連連的叫花子的本靈昏厥了過去，停止了慘叫。古古覺得自己對叫花子太殘忍了，他決定問清圓月彎刀就離開叫花子的身體。不可以再這么對待這個可憐而無辜的人了。

“李少爺煙，你別這么激動！你激動也沒用！你不過是一團煙！”聽了這話，李少爺煙沉默了。古古接著說：“圓月彎刀，我看得見是你在李少爺的尸身內！你能不能告訴我李少爺到底是誰殺死的？你又為什么會占用了他的尸身呢？”

“你這個水罔！還真是很煩！”圓月彎刀見古古識破了自己，不奈煩地說，“我從來沒有見過你這么麻煩的水罔！干活還要挑三揀四！白瓶紅煙的瓶子你還不要殺人！就你這么挑三揀四，真不明白男燒衣為什么要讓你上船？你知不知道怨氣最大的都是受辱屈死的瓶子，所以它們總是最先跳出土水！遇上你又不愿意為他們報仇雪恥，那你還當什么水罔啊你？哪兒來回哪兒去吧你！”

“圓月彎刀？”李少爺煙喃喃，“圓月彎刀，為什么別人不附在我身體里？沒錯，是你！”指住圓月彎刀，“一定是你殺死的我！為的是得到我的身體和我的家財對吧？”

“你說對了一部分！我很討厭你這種捧著金飯碗出生的人！巴不得見一個殺一個！就你這種人，我哪點兒不比你強，憑什么在人世你總在上我總在下呀？我是殺了你，借了你的殼，占了你的家財！不過我卻不是因為要占你的殼和家財才殺的你！我現在只不過是個水罔，我殺你不是由我決定的！我來這里享用你的一切不過是我完成任務得到的短暫假期！我很快會回到船上，屬于你的一切終將變成一片廢墟！誰讓你得罪了男燒衣！我好話已經說盡，最后要說的是，你最好不要存報復我的心！否則挑起我收拾人的興趣，你，你們，凡參與報復的人都會比現在更難受！快滾吧！趁我的興致還沒被挑起！趕緊滾蛋！”

“走吧，李少爺煙？”古古說。

“你這個懦夫！他說走，你就走啊？”李少爺煙怒火中燒。

“我會再回來，跟你一起！不過不是現在！叫花子是無辜的！我們不能讓他再受罪了！”古古。

“你少跟我講這些假正經！你不許走！你今天一定要完成你的任務，幫我斃了這個什么圓月彎刀！”

“那不可能！你不走我走！”古古轉身正要離開。

李少爺煙突然口中念念有詞：“有錢能使磨推鬼！”說著，他身上那些黃漿跳起一大團打在叫花子的背心。古古便不由自己脫離了叫花子的身體。而李少爺煙則鉆過那一團黃漿，附進了叫花子的體內。

“嗬！你還真是見了棺材也不悔改呢！”圓月彎刀冷笑，“這下有得玩了！我正閑得發慌呢！”

“你別以為我冤死了就賤到底！我活著有多少錢！我死了就有多少錢！我活著能拿錢買人命！我死了也能！”

“你這招是從孟婆那兒買的吧？”

“沒錯！孟婆雖然厲害可也想錢！”

“花了多少錢？”

“不干你事！”

“哈哈！好！不過，你以為你就憑借這個活得豬狗不如的賤命叫花子就能殺得了我？”在李少爺尸體內的圓月彎刀借著李少爺尸體的嘴說。

“那咱們就試試！”在叫花子體內的李少爺借著叫花子的嘴說。

“好！試試就試試！”

古古回到了船上。當時太陽高高掛在天空，照耀大地黃燦燦的。船在黃土地上航行，如從金箔上滑過。古古不明白，自己是被李少爺煙施了什么法術，給逼出了叫花子的身體的？但他確定自己想這樣再回去是不可能了。作為一個新上船的水罔，他不僅不如老手水罔圓月彎刀，甚至還不如新手冤魂李少爺懂的門道多。可是他必須得回去。他擔心那懦弱又無能的叫花子被李少爺煙控制住了身體之后會是怎么個慘法？依李少爺煙的性格，那叫花子的下場準定是悲慘的。同時他發現花上舞不見了，船艙里沒有，甲板上也沒有。他爬上戲臺，那里也沒有花上舞，卻多了兩個丁點大的偶人在唱戲。一個穿黑斗篷，臉深藏在斗篷的陰影中；一個白色，看起來是個祭奠死者的紙人的模樣。黑偶人手上捏著一朵茉莉，白偶人手上捧著一只要飯的碗。

“去年你在花上舞翩翩，今年你卻在何方？”黑偶人的唱。

“去年你討飯走四方，今年你生死兩茫茫！”白偶人的唱。

古古伸手去抓那兩個木偶。木偶們先是閃避，后來干脆飛走了。古古聽木偶們唱的一個似乎是叫花子，一個似乎是花上舞。

他走到船幫集中意志，還是只能看到那白瓶紅煙的瓶子從土中冒出。

古古越來越著急。他想找到駕駛艙，去控制船的方向，然而找遍了船上每一個可能的角落也還是沒有，這艘船居然是沒有駕駛艙的。

這時他想到，甲板上那只貓頭鷹的鐘。如果自己打開那只鐘的表盤把時間調回到這些糟糕的事情發生之前，也許真實的時間也會回到從前，在這個莫名其妙的關中世界里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那么，自己就可以阻止所有糟糕的事發生了。古古跑去找到那只嵌在甲板里的鐘，用手去扒它的表盤。

眼見就要扒開表盤的時候，一顆天上掉下來的小石子打中他的手。他吃痛縮回手，表盤便又合嚴實了。得重來了，他想。這時空中傳來一個聲音對他說：“別碰那鐘，千萬！”

古古抬起頭，看見一只麻雀般大小的鳥飛落在表盤上。

“你干嘛要打開這鐘？”小鳥開合著它小小的喙道。

“我想讓時間倒轉，去阻止一些糟糕的事發生！”古古回答。

“你別這么干！據我一路上的聽聞，那樣的后果會讓事情變得更糟糕！所以你千萬別那么干！要知道男燒衣對違規者的懲罰是很可怕的！”

“什么男燒衣？這船上根本就沒別人啊？”

“我看看！”小鳥在船上到處飛了一遍，“男燒衣真的沒在！不過你還是別亂來！因為男燒衣永遠會知道關于水罔的一切！”

“既然這樣，水罔出了這么大的亂子他為什么不出面管管？”

“也許他不覺得這是亂子！”

“聽起來你好象知道我說的亂子？”

“是的，我想我知道！”

“你是一個特別品種的鸚鵡么？”

“不，我是云雀！”

“可云雀怎么可能會說人話？”

“因為我的魂魄是一個還成形未散化的人！你要找一個叫花上舞的女孩和一個被李少爺煙控制的叫花子對吧？”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在路上聽說的！你知道的，人們說秘密時是并不會防著一只鳥的！”

“你從哪里飛來？”

“我從很遠的地方！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如果你肯答應幫我重獲自由，我就幫你去罔川！”

“去罔川？”

“對，你要找的人他們都在罔川！”

“你又怎么知道的？”

“在這片饑餓的大地上只有罔川一座城市而已！”

“那你讓我幫你什么呢？”

“我需要你在我完全變成一只鳥之前想辦法釋放我！”

“你？你是誰呢？”

“我是人的靈魂那！我們見過面的！”

“我們見過么？”

“見過的！就在這船的甲板上！我曾被另一個水罔撈起裝我的瓶子！那時候我是一團紅色的煙，戴眼鏡的，你想想？”

“噢，你是讓圓月彎刀殺了嚴主席的那團煙？”

“圓月彎刀？你是說幫我殺了嚴主席的那個水罔他叫圓月彎刀啊？”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不過我叫他圓月彎刀！你不是已經重獲自由，變成流星飛回家鄉去了么？”

“唉！自由對于我來說也許太難了！半路上不幸落在我的頭上，我又變成了一只鳥！但萬幸的是我現在還沒有完全變成一只鳥！在這只鳥體內的我還有人性，還會說人話！如果我能在七七四十九天內被從這鳥體的困頓中解放，我還可以還原為自由的靈魂！否則，七七四十九天后，我將變成一只徹底的真鳥！那時候我就再不會講人話，再不是人了！你可以幫我么？”

“不是我不想幫你！只是我不知該怎樣幫你？”

“只要你肯幫我，我們就先去了罔川再說，你肯么？”

“你確定我能幫你么？我怕——”

“只要你肯就行！因為在這片饑餓的土地上，每個人都因饑餓而拼命尋找著食物，哪怕是變成水罔也再所不惜！沒有人肯幫我！你就試試吧好么？”

“好吧！我試試！可是我現在沒法下船那！土里冒出來的瓶子都是白瓶紅煙的，但我不想殺人！”

“你雖然是個水罔，但好象對什么都不了解？”

“是的，我好象是不太稱職的水罔！”

“嗨！別這么說！我也很失敗！其實水罔是可以自由選擇瓶子的！你來！”

古古隨云雀去到船幫。

“你現在可以看見什么瓶子么？”云雀問。

“可以看見一些裝了紅煙的白瓶子！”古古答。

“那么你把手放進土水中，在任意一個瓶子的周圍去劃！”

古古依去雀的指示照作。

“有沒有感覺到有碰觸到線絲？”

“好象有！”

“那么把那線絲提起來！”

“哇！天那！”隨著古古提起線絲，他看到浩瀚的瓶子的汪洋。一張無際的瓶子的網鋪滿大地。各種顏色和形狀的瓶子，就象掛滿枝頭的果實，任他摘取。“我該要一個什么樣的瓶子呢？”古古被無邊無界無數的瓶子的汪洋弄傻了，暈暈地問。

“反正除了白瓶紅煙，白瓶黑煙和黑瓶白煙，黑瓶紅煙而外，基本上都不是要你去殺人！”

“那就這個吧！”古古撈起一個藍色的瓶子，里面有一團心形的火焰熾烈地燃燒，迸濺著耀目的火花。

古古盯著它，目光無法拔開，同時感到自己的心臟咚咚咚咚，越來越狂爆地跳蹦起來，簡直讓他喘不上氣來。

“快丟開那瓶子！”云雀在旁驚叫。飛過來撞古古握著瓶子的手。

瓶子掉在地上，瓶里的焰化作一根尖銳的針，從瓶中飛出，穿入古古的心臟。

“啊！”古古驚叫。

“別怕！我只是要你帶我去找一個人！”古古的心里有一個美妙的女音輕柔地說。

“可我必須先去找兩個人，你愿意么？”古古提起勇氣問。

“不如三個人一起找吧？先找到誰算誰好么？”女音說。

“行！”

“那我們走吧！”

古古從船上消失了。

“唉，還有我那！”云雀趕緊飛起追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