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治貪的消息震動了朝野上下，官員們人心惶惶，生怕一不留神就丟了頭上的烏紗。

睿王府與曾夔府上皆閉門謝客，徹底絕了想向上打點的官員的念想。

茯苓與景瑟扮了男裝，又從王府后門溜了出來。

“嫂嫂，最近街上怎么全是兵卒？”景瑟拽了拽茯苓的衣袖，悄聲問道。

茯苓笑了笑，對景瑟道：“這幾日刑獄寺提審了好幾位官員，京兆府恐生變故，便派兵卒日夜巡邏。”

“我說王兄最近怎么忙得腳不離地，連飯都顧不得與我們一同吃。”景瑟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你這個小沒良心，我這幾日舍命陪君子，你倒好，還惦記著你王兄！”茯苓點了點景瑟的額頭，佯裝失望的嘆了口氣，“果真這血脈連著，我對你再好也沒用！”

“我的好嫂嫂，你別生氣呀。”景瑟挽住了茯苓的胳膊，笑嘻嘻的湊近了她，“我們今日不是要去給王兄選生辰賀禮嗎？你生氣了，可怎么挑？”說著，她悄悄伸出手，忽的咯吱了下茯苓的腰間軟肉。

說起肖之禎的生辰，茯苓不禁犯了難，究竟該送他什么賀禮呢。送貴重的，他是皇室貴胄，什么奇珍異寶沒有見過？若是太普通，會不會不合禮數？但她被景瑟這一鬧，再也繃不住了，終是輕快的笑出了聲。

姑嫂二人說說笑笑間，走進了一家賣筆墨字帖的鋪子，景瑟背著手，在擺著硯臺的木架前駐了足，茯苓見她被各式造型精巧的硯臺吸引去了，微微一笑，目光落在了一本李斯的小篆之上，她平日里喜好書法，便抬手要拿，不曾想，還未碰到書頁，卻與另一雙手觸在了一起，茯苓忙把手收了回來，抬眼一瞧，眼前的青衣男子，竟是那日在大興國寺遇到的衛韞。

“沈兄弟？這么巧？”衛韞的語氣帶著幾絲驚訝。

“衛兄。”茯苓躬身作揖，而后指了指小篆字帖，微微一笑：“衛兄也喜歡研究這些？”

“是，這李斯小篆頗有風骨，隨手拿來練練，也是極佳的消遣。”衛韞揚了揚劍似的眉。

茯苓輕輕拿起字帖，遞至衛韞面前，舒朗一笑：“既是如此，小弟便不能奪人所愛了。”

“沈兄弟真是太客氣了，那日在寺中，你解了衛某人燃眉之急，還未曾好好謝過你呢。”衛韞眉目帶笑。

“你們在說什么？”少女清脆的聲音打斷了二人的談話。

茯苓笑著將景瑟拉到身側，解釋道：“這位兄臺是我上次在大興國寺偶然結識的，不曾想，今日又在此處遇見。”她看著景瑟，又介紹道：“衛兄，這是舍弟。”

景瑟悄悄地打量著衛韞，只見眼前的男子身長玉立，一襲青衣顯得他自在優雅，不濃不淡的劍眉下，是一雙清亮有神的眼睛，透著聰慧與狡黠，不薄不厚的唇微微揚起，更顯得男子風流無拘，英俊瀟灑。

“幸會。”衛韞向景瑟拱了拱手，聲音醇和，眉目如畫。

景瑟心間微微一動，少女的心思如同一汪被風吹皺的春水，泛起了陣陣漣漪。她有些嬌羞的垂了垂眼，輕聲答道：“幸會。”

衛韞聞聲，疑惑的皺了皺眉，這沈兄弟的弟弟，怎么像個女子？莫不是……衛韞看著眼前身形嬌小的茯苓，不由得起了幾分疑心，莫不是女扮男裝？

茯苓似是看出了衛韞的疑慮，笑道：“舍弟性子靦腆，見生人就是這般，還望衛兄多多包涵。”

她的話并沒有打消衛韞的疑慮，他用拿在手中的字帖敲了敲手心：“今日沈兄弟既是把這本字帖讓給了在下，那不如……”他略一思索，眼里閃著亮光：“我請你們喝酒如何？”

“衛兄不必如此，好馬要配好鞍，這帖子自然也要配懂它的人。”

“怎么，沈兄弟不肯賞光嗎？”衛韞夸張的撫了撫胸口，“這著實讓衛某心中一涼啊！衛某在這京城，是初來乍到，沒什么朋友，上次寺廟一別，覺得與沈兄弟相談甚歡，私心將你視作知己，不曾想，倒是在下一廂情愿了。”說罷，他又開始唉聲嘆氣。

景瑟瞧他風趣的樣子，忍俊不禁，這衛兄還真是有趣！

茯苓見狀，忙擺了擺手，道：“不不，衛兄言重了，只是，今日出門是要替一位朋友備一份薄禮，這行程……”

衛韞歪了歪頭，隨即哈哈一笑：“備禮？沈兄弟若不嫌棄，衛某可否與二位同行？多個人也好多個參謀，等置辦了賀禮，咱們再共飲，如何？”

“好呀！”未等茯苓準許，一旁的景瑟先應了下來，她小臉紅通通的，脆生生的對茯苓道：“你看，衛兄都這么說了，咱們不能駁人美意吧？”

“小兄弟說的有理。”衛韞沖景瑟眨了眨眼，“事不宜遲，咱們速去置辦。”

茯苓看著一左一右，一唱一和的二人，她心下思量，與衛韞同行倒也并非壞事，他身為男子，自是了解男子的喜好，這備禮之事豈不是更容易些？她轉而朝衛韞作了個揖：“那就勞煩衛兄了。”

小販的叫賣吆喝聲不絕于耳，波斯商人也混雜其中，帶著獨特的西域口音。街道兩側的紅磚綠瓦折射著明媚的秋陽，顏色鮮艷的樓閣飛檐之上，皆懸著一串串青銅鈴鐺，微風吹過，便會響起陣陣悅耳清脆的聲調。街上行人熙攘，貨物琳瑯滿目，處處一派喧鬧繁華。

“既是為朋友備禮，心意最重要，大可是親手作的一副字或一副畫。”衛韞望了望熱鬧的集市，轉身對茯苓道。

茯苓點了點頭，旋而又道：“只是，這些是否過于尋常？”

“要說特別，換做是我，我倒愿意收些精巧的繡活，綴在身上，時時刻刻都能感受送禮人的心意。”衛韞若有所思的瞥了茯苓一眼。

繡活？繡個香囊送給肖之禎？茯苓心中微微一動，面露尷尬之色，她太陽穴跳了幾下：“衛兄說笑了，我……怎會做那些女兒家的東西。”

“哦，也是。”看著茯苓有些泛紅的耳垂，衛韞輕笑，心下明白了幾分。

三人轉了一圈，也沒碰到個如意的物件，而景瑟手里卻七七八八的買了不少無關緊要的東西，胭脂水粉，詩詞話本，糕點話梅一應俱全。

看著衛韞皺起的眉頭，茯苓及時的補了一句：“這些是替府中妹妹置的。”話一出口，茯苓就后悔了，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嗎？

衛韞假裝沒聽見似的看了看天色，笑道：“時候不早了，咱們移步酒肆吧？”

景瑟的肚子早就餓得發慌，聽衛韞這么一說，她立刻來了精神：“好！”

醉仙居。

醉仙居春天最出名的是梅子酒，這秋季便是桂花釀，小二的酒壺還未端上桌，清甜的桂花香味就在屋內四溢。

“衛兄還要在京中多留些時日嗎？”茯苓在閑談間為景瑟和衛韞斟滿了酒。

“哦，一位朋友在京中衙門替我尋了個官職，不日，這官牒就該下來了。”衛韞手虛扶著酒杯，朝茯苓輕輕點頭致謝。

“那就是不走了？”景瑟一雙眼睛亮晶晶的。

“是，在京中任職，自是要在京中居住。”衛韞爽朗一笑。

衛韞的笑容在景瑟眼中好像那秋日的暖陽，清爽又和煦，想到他即將留在京中做官，她心中涌起了莫名的喜悅。

“那真要恭喜衛兄了！”茯苓淺淺一笑，舉起了酒杯，“愿衛兄仕途順利，早日高升。”

“多謝沈兄弟。”衛韞也舉起了酒盅，“在下并不求高官厚祿，只求在其位思其政，為天下百姓謀福祉。”

茯苓聽罷他的一席話，不由得心生敬佩：“衛兄心懷天下，是小弟狹隘了。”

“不不，沈兄弟說的也對，如今這世道，只有做了高官才能為百姓做更多啊。”他笑了笑，站起了身：“我先失陪一下，你們隨意。”

衛韞離開不久，便聽得一陣高亮的口哨聲。“哎呦，這小公子生的好生俊俏啊！”茯苓尋聲望去，只見坐在茯苓隔壁桌的一位錦衣男子突然搖搖晃晃的站起來，一屁股坐在了茯苓身側，男子一身濃烈的酒氣，顯然是喝多了酒。

茯苓敏捷的挪了挪身子，與那醉酒男子拉開了距離，她不悅的皺皺眉，開口道：“您喝醉了。”

“呦，還生氣了？”男子又湊近了茯苓，“這小模樣，小脾氣，不如給爺做伶倌吧！”言語間一雙手就要摸向茯苓的腰際。

景瑟騰的站起身，一把拉開了茯苓，大聲呵道：“放肆！你這登徒子，你知道她是誰嗎？就敢動手動腳？”

幾句話清清楚楚的傳進了了正在上樓的衛韞耳中，他心中一驚，自己不過是去方便了一下，樓上這是怎么了？

“呦，這兒還有一個？”錦衣男子瞇了瞇眼，“爺看上他了，這兒沒你的事兒！”說著便將景瑟推倒在了一旁，笑容猥瑣的逼向茯苓。

茯苓被困在角落里，急急的喚著景瑟：“景瑟，你沒事吧？”

“呦，還有閑工夫管他？先讓爺好好疼疼你吧。”眼看著錦衣男子就要摸上茯苓細嫩的臉頰，景瑟急得大喊：“你個畜生！你敢碰我嫂嫂一下，看我王兄不扒了你的皮！”

說時遲，那時快，衛韞三步并作兩步的奔到了錦衣男子身后，朝他腰際狠狠地踹了一腳，那男子本就飲了酒，此時的身體更是軟的如同一堆爛泥，輕飄飄的癱在了地上。

與錦衣男子同行的幾人見狀，氣勢洶洶的朝衛韞圍了過來。衛韞不會武功，心中不免有些慌亂，但他還是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眼見茯苓無事，他稍稍放下心來，而后又將景瑟扶起，護在了身后。

景瑟躲在他身后，心中如小鹿亂撞，不是因為害怕還是歡喜。不由自主的，她伸出小手，抓緊了衛韞青色的衣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