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帶著小心，試探地問葉落知：“那個，我剛去爬山回來有點兒渴，要不去喝個咖啡？”按照往常的風格，我此時應該早就腳底抹油哪兒涼快哪兒呆著去了，可葉落知那副沉悶陰郁又冷漠的樣子……唉，我無法當作沒看見。

他只是扭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充滿了冷意，有點兒后悔主動招惹他了怎么辦？

我們一前一后走進旁邊的咖啡館，他渾身冒著冷氣，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漠樣，有點兒嚇人，可我卻心疼他。

我是沐浴在母愛中長大的孩子，卻因緣際會，親眼見證過幾個同窗好友在缺失母愛的童年中長大的樣子，兩相比較，我甚至比他們自己更能明白他們所經歷的苦楚。

他點了一杯又酸又苦又澀的濃縮咖啡，我則點了一杯加了牛奶的卡布奇諾。我一小口一小口細細啜著，他則一大口一大口拼命灌著，于是他又點了第二杯，第三杯……我嚇了一跳，趕緊把他的第三杯咖啡搶過來，加了牛奶，又放了塊糖，然后慢悠悠地用咖啡匙攪拌了一會兒才推回他面前。

“比起喝咖啡，我其實更喜歡喝茶。”我故意不去看葉落知那冷冰冰的臉，繼續自言自語，“有一次喝多了，興奮得一整個下午都安靜不下來，那種感覺很可怕！而且對身體不好。”

“嗯，以后少喝茶。”沒想到，他居然會愿意開口與我說話。

我驚喜了一瞬，抬眼看他。他用冰冷的目光回望我流淌著笑意的眼睛，我瑟縮了一下，壯著膽子對他傻笑，還強裝鎮定對他說：“所以，這是最后一杯咯！”

他此時又把冷冰冰的眼神對準了桌上的咖啡，一言不發。

我頭疼地扶額，有點崩潰：“真的不能再喝了，能不能不要這么任性？”

“不用管我，你先走吧。”他語氣淡淡的。

“怎么可能不管你嘛？”我氣得喝了一大口咖啡，嗆得淚花都開出來了。

“沒事吧。”他向我遞來了紙巾。我用紙巾捂著嘴，一手扶著老腰一邊隱忍地低聲咳著，透過模糊的淚眼看他，隨口應他：“沒事……不用管我，不過你真的不能再喝了！”

他愣在那里，那表情……挺復雜，用語言很難形容清楚，好在他終于不喝咖啡了。

二、

我這人實在很不擅長安慰人，平時跟人出去，除了聚餐就是看電影，于是，我問他：“要不我們去看場搞笑的電影？”

“不去。”

“不喜歡電影嗎？”

“不喜歡黑漆漆的地方。”

我混亂猜想可能他對黑暗有什么不好的記憶，于是又換了個方向：“那……去吃燒烤？”

“那種東西，衛生……”

“哎呀……生物學家懂那么多細菌知識也不見得就都能長命百歲，身心舒暢，缺一不可知道嗎？就這么愉快地決定了哈！走吧走吧……帶你去一家聽說特別好吃的，我饞了很久了。”

我這人一旦豁出去了，還是挺能折騰的。比如，我愣是把一個西裝革履的人拖進了到處都是油煙的燒烤攤，然后，他就那么一臉嫌棄和不情愿地被我生拉硬拽坐在了有點臟臟的椅子上。

“秋近是吧？我一定是吃錯藥了才會相信你的話。”葉落知正拿著紙巾很用力地擦桌子。

“勤勞的孩子，想吃什么，隨便點吧。”我心情十分好地拍拍他的肩以示鼓勵。

“你確定？”他看我的眼神有點邪氣。

我警惕起來，揚起下巴，義正言辭：“要吃完不準浪費！勤儉節約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

三、

一桌子的烤串和啤酒，還是單獨和一個認識不久的男人坐在一起，還是在大晚上的街邊。我一定是瘋了吧？我一邊啃著烤串一邊懷疑人生。

等我回過神的時候才發現，葉落知就是個隱藏的吃貨，之前明明就嫌棄得要死，一副打死不肯吃的樣子，現在吃得比我還歡騰。當然，其中肯定也有化悲憤為食欲的作用吧？

我默默在一旁坐著，慢吞吞地啃著烤串，哀怨地看著他，欲言又止。大概是黑夜里看不清太多東西，人們也就更加釋放出真實的自我，此時的葉落知，脫去了白日里平靜淡然的外殼，隨性灑脫地坐在路邊攤吃著烤串，少了溫文爾雅，多了市井的痞氣，至少看著更加有人間煙火氣了。

他的酒量似乎很好，一箱子的啤酒，很快被他喝掉了一半，我是一杯倒，所以滴酒不沾，只喝了幾罐涼茶。糾結地看著他又喝掉了半瓶，我終于沒忍住，扯了扯他的袖子弱弱問他：“能不能不喝醉？”

他眼神已經有些迷離，我絕望地想，現在說大概是已經晚了。好在，他放下了酒瓶子，停下來很認真地問我：“為什么不能喝醉？”

看他如此認真的樣子，我自然也就如實相告：“會害怕。”

他依舊認真：“怕什么？”但他瞇著眼睛是幾個意思？麻煩身子坐直了不要晃行不行？

看他坐得搖搖欲墜的樣子，我有些絕望，帶著哭腔：“喝醉的人，都有點可怕。”開玩笑，我小時候可是親眼見到過一個大人喝醉之后把自己家大門拆了。何況，這里喝醉的人這么多，要是沒有他護著，我一個女孩子大晚上的在外面很危險的好吧？

“既然害怕，為什么要帶我來這里？”他說這話的時候，眉頭緊皺，看得出來，他的注意力已經開始渙散了。但我還是回答了他：“我聽很多人說，心情不好來這里就都好了。所以……”

“所以……害怕也要來？”葉落知抓住了我的手，他的手熱得滾燙，而我的手冷得冰涼。剛好冰他一下，讓他清醒一點。他抬眼看了看周圍，總算發現了我們的處境。

我其實已經默默在桌子底下發抖很久了。燒烤攤的生意很好，來喝酒擼串的人很多，其中尤以男性居多，本來我和葉落知兩個人一起，他又是清醒的，我自然不會害怕。可他越喝越醉，身邊的醉漢越來越多，我一個女孩子，心得有多大才能不怕？

他皺著眉，頭疼地按著太陽穴：“怎么不早提醒我？”

“不想掃你的興致，何況，現在提醒也來得及。”

“來得及個鬼！我已經喝多了！”他低聲咒罵了一句，像是有些氣急敗壞。我低著頭任他用眼神凌遲，然后，冷不丁就聽到他跟別人講話的聲音。等循聲過去再看他的時候，他的神色已經恢復了淡然，聲音也恢復了平靜，正拿著手機對著那一頭的人說：“安晨，學校附近的路邊攤，對！帶幾個人過來，我請客。”關鍵是，剛才還搖搖晃晃的身子，現在居然很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