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鄉鎮“閑云野鶴”慣了，機關守點兒守時守規則，方大正有些不適應。不管縣長在家不在家，他都得坐滿八個小時。過了一段時間以后，他又有了新的感受，府辦這個地方，哪里是坐滿八小時這么簡單，根本就沒有自己的時間。

作為一縣之長，林峰的事情頭緒太多，這個局那個長，還有上面的那些頭頭腦腦們，每件事情都要想周全，稍有差池，指不定惹上哪位大爺不高興，他這碗粥可就撒了。

在鄉鎮那會兒，工作有結束的時候，在府辦當了這個副主任，他算是明白了，怪不得府辦的人身材都“妖精”得狠，鬧了半天根本就沒休息的概念，整天像個陀螺一樣轉哪轉，身上“肉量”多豐富，也得讓“離心力”給甩沒了。

不用說別的，就說這個會，就能把人給開崩潰了。沒辦法，黨-委管決策，政-府管執行，府辦就是一個“大內總管”，鄉科級這一層的領導們，大事兒小事兒都得請示匯報，這個工程那個進度，催辦匯總要結果，剛到府辦那會兒，方大正真有些“拔不開麻”。

多難，都得挺著。工作量越大，事越多，接觸的人越多，成長得也就越快，這個道理，他懂。

林峰這人很不錯，方大正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不用問，只要他看出來，他就“白話”一通，直到方大正舒開眉頭，把頭點上至少三回才“罷嘴”。方大正挺感激林峰的，一縣之長，對他能如此厚愛，是他的福份。

這些天，方大正跟著林峰，一起跑水廠的項目。青山縣城里的人雖然不多，但作為一個區域性的中心城鎮，有水廠這樣的配套設施才算完美。再說了，眼看著青山這幾年發展得越來越快，如果連個像樣的水廠都沒有，對招商引資造成影響不說，僅靠那幾口自備井，也不夠用。

建水廠，得取得市水務局的支持，因為這個項目，林峰帶著方大正和水務局長跑了好幾趟市水務局了。上面有項目，誰能爭來誰就是好樣的，對于青山縣這樣財力緊張的縣來說，能爭取到上面的資金，是改善縣城基礎設施最直接的途徑。

但全市需要支持的縣太多，青山縣的優勢不明顯，城區人口集聚速度不快，還有自備井可用，不是最缺的，也不是條件最好的。

“爭來這個項目，城區供水不成問題不說，還以關掉一些工廠的自備井。關停自備井是早晚的事兒，早一點集中供水，對咱們的發展越有利。選址的問題，還有項目前期，我都看過一些，有的地方不太專業，盡快找一些能幫得上忙的專家，把資料再完善一遍。”林峰囑咐水務局長董黎明。

“方主任，你盯一下這個事兒。董局長，你事兒多，安排一個副局長配合方主任，一塊盯這個事兒。咱倆的任務，就是在市局‘公關’，再跑跑省水利廳，爭取把這事兒盡快給拍實了。”

聽著林峰的話，方大正揣測著領導的意圖。他想，他的任務，就是盯緊縣水務局把前期的活兒干漂亮了，往上面報東西的時候，別丟三落四、缺東少西就行了。

“如果有一天，自己也能成為黨政主官，是不是也能像林峰這樣辦事兒有底，說話有根呢？”方大正在學習，從林峰說話辦事工作的一些細節中揣摩為官之道。

方大正有些納悶，他到府辦有一段時間了，為什么不給自己分工呢？他不知道。徐不言認為，他方大正剛到府辦來，還需要有個適應過程，縣長喜歡他，但一些具體工作的分工，還是先不要安排為好，以免分散了他的精力，給他服務縣長造成不必要的麻煩。

徐不言安排每位縣長對應一個副主任和一個秘書，按照這個安排原則，林峰除了方大正以外，還應該有一個專門負責生活的秘書，也就是給領導端端杯子、打掃打掃衛生、拿拿包什么的。

徐不言給林峰安排的小伙子叫陳默，如果方大正是“極品帥哥”的話，陳默也可以劃入“一等帥哥”的行列。林峰這個人很奇怪，他不愿意別人管理他的私生活，下鄉時方大正想給他提包，他不讓；想端他的杯子，他也不讓。

方大正也不敢多問，在林峰面前，他只有聽話的份兒，他說不讓就不拿吧，他也沒有辦法。下鄉或外出辦事的時候，兩人在車上閑聊，林峰總說：“什么官啊，沒有民哪里來的官兒，人沒那么嬌情！自己的杯子還等人來端，長手干什么，連這個功能都退化掉了，將來退休咋辦？誰還給你端杯子？讓媳婦給你端，不踹你一腳就不錯了，‘雞抱窩鴨下蛋，自己的事自己干’吧。”林峰一說這句話，方大正就憋不住想笑，可他只能微笑，不能哈哈大笑。

新單位、新人員、新職位，他需要適應的還很多。徐不言對他很照顧，他猜想是因為老部的關系。林峰是個很隨和的領導，最起碼現在為止他感覺還不錯，可他總覺得少了點什么，怎么都覺得別別扭扭的。

工作捆得緊，不能再跟肖亦鐵喝酒打屁，就連許一諾也不太給他打電話了。每天事情一大堆，一睜開眼到單位就開始忙活，忙什么，他也不知道，反正一會兒開會，一會兒下鄉，一會兒來檢查，一會兒來客商，時間安排得滿滿的。

徐方潔對他的新工作頗有些不滿意，不就一破秘書嗎，值得這么忙！兩人爭執過，吵過，累了，煩了，一切又都回歸原樣。

軒軒上小學了。與同齡人相比，軒軒似乎有些早熟，有些沉默。方大正沒有時間跟孩子玩兒，徐方潔整天忙著打麻將。每天放學回來，軒軒就把自己關在屋子里，說是寫作業，方大正偶而閑下來的時候，也會翻看一下他的作業，看上去寫得還不錯，也就不太在意了。

“大正，林縣長說要開個半年的項目推進會，跟縣委那邊正商量著呢，一會兒咱們商量商量，具體分下工。”徐不言給方大正打了個內線，方大正應承著。

半年項目推進會，是啊，半年了，時間過得可真夠快的。年初時候，自己還在上青坪忙著繆更新，忙著溫室大棚的事兒呢。半年以后，自己要忙著弄全縣的項目推進會。時間過得太快了！

由此倒推二十年，有些人對項目還是個非常陌生的概念。剛進入二十一世紀，青縣就已經意識到了引進大型工業項目對縣域經濟發展的重要性，提出了實施項目帶動戰略了。關于這一點，方大正也是清楚的。無論是在上青坪還是在下青坪，抑或是青山縣的其他鄉鎮，最讓一把手撓頭的，就是這個項目建設了。

青山縣的項目建設，因為縣領導的極力推動，已經有了一定的基礎和規模。隨著開發區的一擁而上，青山也不例外，開辟了一個縣級的經濟開發區，就在縣城的南部。那個地方屬低地丘陵，大部分的土地性質已經劃為建設性用地，方大正很佩服縣領導的超前眼光，儲備了幾近萬畝的建設用地，這本身就是一筆富貴的財富。

青山縣共有五鄉四鎮，雖然經過幾年的項目建設，但因為各種原因，各鄉鎮拿得出手的項目并不多，他們招來的那些項目，投資少，規模小，而且好多都是國家產業政策不允許的“五小”企業。林縣長開這個項目推進會，必然要進行項目“拉練”，從鄉鎮找典型項目，還真不太好找。

徐不言也很撓頭，任哪個鄉鎮，也不想讓自家拿不出手的項目在全縣推進會上“現眼”。“硬拍吧，只要差不多的，都給拉到名單里，不要太多，十個就行了，黨-政聯席會上再砍掉一半，就差不多了。”

按照投資額度簡單作了排序，附上了簡要的情況說明。方大正對這些東西并不陌生，在鄉鎮沒少弄材料，他最大的本事就是把復雜的情況簡單化，以人們最易接受的那種方式呈現。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這項工作，徐不方交給了綜合二科，具體由陳默負責，方大正牽頭兒。這可是個細致活兒，哪怕一個標點出現錯誤，都會被那些挑剔的縣領導們笑話了去。哪怕是一個十分簡單的表格，哪怕是上下行沒有對齊，就會有領導指出來，讓人不好意思到臉通紅、心狂跳。

第二天就要上黨-政聯席會了，方大正告訴陳默先不要回家，再把材料通一遍。

“方主任，我都看過好幾遍了，應該沒有問題了吧。”陳默看方大正從外面應酬回來，跑過來把資料遞給他。

“嗯，我再看看，千萬別出什么錯兒，出了錯兒，這功夫可就白費了。”方大正笑著對陳默說。陳默這小伙子看上去很精明，他是選調生，方大正曾說小伙子前途不可限量，人家可是省管干部。

年輕人難免浮躁，不是不相信陳默，年輕人的通病，或許陳默也有，不能太過放心，對自己不負責任，也是對他的不負責任。

方大正看了兩遍，真的出現了一處明顯而又致命的錯誤，序號中竟然出現了兩個“三”。陳默不好意思，站在方大正面前直捏衣角，方大正也沒有說什么，只囑咐他改好后打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