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東明冒著怨氣，指責著上上下下的不是，方大正也不搭話，只是聽他說。在這種情況下，他一個不留意，就會觸發韓東明的“反骨”。等他的火發夠了，自然會離開。

方大正陪著他，韓東明滔滔不絕地說，滔滔不絕地說。他是從基層來的人，知道鄉鎮工作的辛苦，他不便附和著他去說，可韓東明可以從他的眼神看出方大正對他的同情和理解。

“現在的鄉鎮，就不是人干的活兒，上面壓、下面罵，鄉鎮干-部就像風箱里的耗子，兩頭受氣。村里的，你能管得了誰？明知不對，可你敢伸手嗎？村干部還得哄著干，不哄就撂挑子。就說我，在鄉鎮已經干了這么多年了，誰知道你的苦？到頭來還不是背著個黃牌回家？你看看現在有的人，別說黃牌，紅牌罰下都行，誰敢？誰敢！也就我們這樣的人老實，那時候背個黃牌還覺得是被領導重視了，狗屁！”

“你出名出大發了，縣里誰不知道你？你是年輕人的榜樣！在這種地方，真是好，不像在鄉里，我的地盤我作不了主，這能作別人的主，多好！”

韓東明的話越說越多，方大正手頭還有一份材料，需要交給林峰去看，不由把眉頭扭到了一起。

“你有事兒就先忙去，我喝完這水，就走了。老李真他媽不是東西，以后碰到，再也不理他了。我們還在一塊兒干過呢，還搭過活計，還跟我耍派頭！”韓東明說完喝了一口水，把鞋一脫，倒在了方大正的床上。方大正無奈地看了看他，把紙杯里的水蓄滿，看他不再說話，便拿起材料向林峰的辦公室走去。

林峰中午休息剛起來沒多他時間，昨天晚上討論一些事情，十二點多才睡下的。

“外面剛才是誰啊？又吵又鬧的？”看來，林峰可能是被剛才韓東明的吵鬧驚起來的。

“沒什么，到這兒辦事兒的，情緒有些激動，鬧一會兒就安靜下來了。”方大正覺得，他不能把韓東明賣出去，林峰以前遇到過韓東明也就罷了，如果是第一次，如此形象難免會引起林峰的不滿，那今后韓東明也就與升遷無緣了。

“哦，什么事兒？”林峰不再追問。

“材料已經弄完了，請您審閱。”方大正雙手把材料遞給了林峰。

從林峰辦公室出來，方大正心下一陣輕松，拿到材料以后，林峰看了一眼標題，嘴角上翹，這說明他的材料得到了林峰的首肯。

站在自己的辦公室門外，聽著里面鼾聲大作，苦笑一聲，這下可好，自己的窩都被占了。他辦公室的對面就是綜合二科，沒辦法，拐到二科去蹭個板凳坐一會兒吧。

綜合二科一共三個人，除了前面提到的陳默以外，還有一個科長、一個副科長。三個人都在忙活著，看到方大正走進來，急忙都站起來。方大正擺擺手，很不習慣他們的畢恭畢敬。“坐吧，蹭個凳子坐一會兒，這不，韓東明在我那兒睡得正香著呢。”

“方主任，喝水。”陳默眼里有活兒，方大正剛坐那兒，就端了一杯水過來。

“謝謝。你們幾個忙什么呢？”方大正看他們每人抱著一臺電腦，眼圈兒個個發黑，眼泡發大，就問道。

“省里來個聯合檢查組，要看咱縣的農業產業化建設和糧食生產情況，還有城鎮建設情況。我們正分頭準備材料呢。”科長李克杰說道。

“這兩個怎么鬧一塊兒去了？”方大正有些詫異，農業和城鎮建設，兩下不搭邊嗎。

“說是重點工作檢查，這兩項都是省里的重點，不同的縣檢查的重點不同，咱縣重點檢查這兩項。”李克杰解釋道。

省里來檢查組，方大正是知道的。徐不言在安排工作的時候，也提到了這個。“你們忙，不用管我，一會兒韓東明醒了，我就回我辦公室。我先看會報紙。”從桌子上拿起當天的報紙，方大正大致瀏覽了一下標題，撿著有興趣的看著。

綜合二科的人不再說話，各自忙碌起來。方大正越看越覺得沒意思，站起身來到推開辦公室的門看了看，韓東明仍然在睡著，門一開，鼾聲便飄滿樓道。他趕緊關上門，又坐回到原來的地方。

“方主任，剛才的事兒我都看見了。這個韓東明就是個刺頭。”陳默說道。

“唉，這個也很難說，你們幾個在鄉鎮干過嗎？”方大正問道。

“我在鄉鎮呆了五年，他們兩個都沒在鄉鎮呆過。”李克杰抬起頭，看著方大正說道。李克杰比方大正年齡大，在府辦工作有幾年了，筆頭子過硬，深得徐不言的器重。去年底剛剛解決的副科的問題，工作勁頭正猛著呢。

“李科肯定知道鄉鎮的苦了，不好干哪。給人壓力固然好，可壓力太大了，就能把人壓得變了形。韓東明不喝酒的話，聽說是個很穩重的人。也可能因為心里積壓的東西太多了，得找個口子釋放出來。”方大正像理解自己一樣理解韓東明。

等到韓東明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五點，馬上就要到下班的時間了。睜開眼睛回想回想那些事情，不由又懊惱起來。看看這間辦公室，好像不太認識，趕緊拉開門兒。方大正看到他終于醒了，趕緊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又把他拉了進來。

“韓主席，你于休息一會兒吧，再喝點水。”看韓東明的眼睛，因為喝酒的原因有些發紅，方大正勸道。

“你是？呵！對，方主任，你看我這豬腦子，不好意思，打擾了你半天。”韓東明局促地搓著手，很不好意思。

“沒什么，你就別客氣了。韓主席，叫你老兄應該沒錯吧？今后少喝點酒吧，喝酒容易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再說了，喝多酒也傷身體。”

韓東明走了，他猜想自己的行為給府辦添了不少麻煩，沒有臉再在這兒呆下去，還是趕緊溜號兒的好。

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方大正沒有放到心上，這樣的事經常會遇到。在鄉鎮工作那會兒，經常會有幾個愛喝酒的村干部，不喝便罷，一喝就跑到鄉里磨嘰。他不會考慮是不是耽誤你工作，只要他高興就行了。你陪著他說，你就是好人，因為你在用行動證明你眼里有他。

周五下午的時候，幾個班子成員聚在一起，回顧一下一周的工作，順便對下周的工作進行安排。李愛生剛坐下來，就開了腔了：“咱們這兒的風氣可有些不正啊，愛出風頭，裝好人的人可是大有人在啊。”諸位副主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他這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

方大正看著他，也不知道他要說什么。小會議室里安靜下來，包括各科的科長在內，都在等著聽他的下文：“不該自己管的事兒，就不要瞎管，敗壞府辦形象的人得不到懲罰，還要考慮他們的體面，那要咱們干什么！”

方大正突然明白了，敢情這是沖自己來了。他打定主意不說話，他知道自己一搭腔兒，兩人的關系就算是徹底掰了。不捅破這層窗戶紙，是為人處事最大的道行。

“李主任，咱們今天開例會，先說工作，會后到我辦公室去一趟。齊暉，你先說說你那攤兒。”李愛生不再說話。

會開得很快，徐不言沒有開長會的習慣，府辦的事兒本來就多，如果開會時間太長，落實就會成問題，直接說、說到點子上，行就行，不行就不行，徐不言從不拖泥帶水。

李愛生到徐不言辦公室去了，方大正心里有些難受，自己好心好意地幫李愛生解了圍，李愛生不但不感激，反而說自己出風頭裝好人。他實在是想不明白，為什么李愛生要處處針對自己。他相信徐不言是公正的，不會偏聽李愛生的一面之詞，更何況，那天的事自己根本就沒有錯。

辦公桌的電話響了，徐不言讓方大正到他的辦公室去。方大正清楚，肯定是因為李愛生的事兒。

“大正啊。”方大正也不清楚，什么時候徐不言改了稱呼，叫自己“大正”的。“你不要對老李有看法，他那個人，本質上還是不錯的。那天的事兒他跟我說了，他并沒有針對你的意思。老李年齡不算小了，又是咱班子成員中在府辦呆得時間最長的，有些無所顧忌。”

“不管怎么樣，你年輕，有涵養。那天你做得很對，老李跟韓東明對罵，已經激化矛盾，沒有出面肯定是不行的。老李雖然沒說，我估計他覺得在你這個小輩兒面前被韓東明罵了，面子上過不去。你多理解理解他。不過，今后他那攤兒有什么事兒，你該幫的時候還得幫。”

“放心吧，徐主任，我知道該怎么做。只是不太清楚，我有什么地方觸犯了李主任？”他真的希望徐不言能給自己解釋，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或許，徐不言也不太清楚吧。

晚上躺在床上的時候，方大正認真回憶了到府辦以來，與李愛生相處的點點滴滴。李愛生對自己的容貌作過評論，而自己當時回了那一句，或許，他在怪自己當眾頂了他？讓他沒了面子？

人都是很奇怪的，沒有深仇大恨，就是因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兒，就會對其他人看不順眼，李愛生就是這樣的人吧。方大正知道以后該如何與李愛生相處了，他們之間，缺乏足夠的溝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