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鏡依然是冰涼入骨，我撫摸良久，鏡子仿佛沒有任何變化，更沒有異樣的事情發生。云游道長繼續云游去了，他只道銅鏡已經開過光，與我靈氣想通，適合帶在身邊。難道，難道就是個護身符而已嗎，我突然又有些失望，依舊將銅鏡掛于胸前，起碼它為我擋過箭。

長恭見我沒有什么異常行為，便放心帶我歸去。天龍山石窟的美好日子里，我們分賬而眠，他愛我而又尊重我，我明白長恭是這個時代難得可貴的男人，他不同于高家那些荒誕的帝王皇族們，也不同于其他的貴族男子。

從天龍山歸來后再次見到李柱兄時，他又一次勸說我珍惜王爺的感情，讓他這個妹子早早與王爺成親呢，難道給他個并州營的校尉做就被收買了嗎？

從夏末到秋季，我在松濤院府內習字畫畫，長恭忙于并州的軍事，他下面還管著很多郡縣的雜事，再加上修建蘭陵王府，非常繁忙。他的兄長們再沒有來提親，他也沒有催促，也許他在等待新府落成，或者在等待得到我明確的心意。偶爾，他也會來府里看望我，贊嘆那一幅幅練寫得越來越干勁利落的魏楷體，贊嘆那一堆堆潑墨寫意的山水花鳥畫……其實我在美院是學油畫的，到了古代北齊國，只有水與墨可用，勉為其難，我還作了這么多難看的國畫，可長恭從來不吝惜自己對我的溢美之詞。他在我們府里更加隨和，溫文爾雅，在他身上絲毫看不出王爺的架勢，也看不出叱咤沙場的豪邁，更像是一個準女婿上丈母娘家，謙恭而殷勤，我都忍不住會笑話他一番。

“若兒，不得對王爺無禮。”爹娘溺愛地阻止我，滿眼卻是對長恭的滿意態度。他們早就不再反對王爺同我的來往，一來是王爺有三妻四妾很尋常，二來他們也知道了王爺不會讓我做妾。只是芷蕓表姐，唉，我們都避免提起她，她依然住在晉陽霸府之中，而王爺已經不回霸府了。

就連菀如小桃這兩個侍女也被王爺徹底打動，他們不再嘮叨她們的賀拔宏姨兄，改為王爺如何如何了，不得不說這王爺的人品還很強悍嘛。

公元559年也就是天寶十年十月十日，這一天對北齊人民來說，是個非常重要的日子，他們的皇帝高洋，終于在他自己預測到的“三個十”的那一天駕鶴西去了。舉國上下不是痛哭傷心，而是歡騰雀躍，這個光知道飲酒施暴的瘋子皇帝終于死了。

長恭與他的兄弟們正舉杯慶賀。殺父仇人他們的二叔高洋在31歲的時候用酒精自己殺死了自己，他們親眼在晉陽宮的德陽殿看見了高洋慘不忍睹的鬼樣子，忍了幾個月，父仇終得報。

長恭非常開心，他許久沒有那樣笑過了，笑得淚花閃爍。他攬過我的腰，與我共飲一杯。在座的王爺們已經默認我才是他們四弟的準王妃，紛紛與我飲酒相賀。

“若水，開心吧，你盜密信的事不管誰發現了都沒有關系了。”

“是呀，高洋已死，知情者段昭儀怕也自身難保嘍！這些都不重要，還有更開心的事呢！”我有點開心過頭了。

“哦，說來聽聽！”只見二王爺又用那種曖昧的目光看著我，真是個八卦的王爺，就他想得多。

“二王爺，北齊國皇帝換了你堂弟去當，他總該送給哥哥們一些賞賜啊，兩位王爺就等著封王吧！”我狡黠地笑著回敬二王爺。

“即使不封王，文襄帝的兒子們也都是王！三弟河間王才是真正的世嫡王子。再說新皇帝高殷軟弱無能，連只野雞都不敢殺，而覬覦皇位的皇叔們多了去了，高演高湛都虎視眈眈，這黃毛小兒的帝王之位能坐多久還未可知啊！”

“二哥莫要亂說！封不封王你我皆不在意，但此言論還是不說為妙，省得日后若來禍端。”長恭截斷了二王爺那段大逆不道的話。

“四弟處事總是過于謹慎，不過想我們兄弟幾人如此處境，還是謹言慎行為妙！”河南王任何時候都有大哥風范，不由得對他投去欽佩的目光。

次年，乾明元年三月，等等我先插一句，每次他們說時間的時候，我總得在腦袋中換算一番，換成現代通用的紀年公歷，這樣我才不會被歷法啊時間啊搞糊涂。此時，也就是公元560年三月，新皇帝高殷登基后果然封長恭高孝瓘為蘭陵王，封二王爺高孝珩為廣寧王。

廣寧王與蘭陵王兩位王爺在宮中同時接過圣旨，一同跪拜叩謝，起身后廣寧王便頻頻對著蘭陵王夸贊他身邊的奇女子張若水：“四弟，那散騎常侍之女果真聰慧無比，他說新帝登基要封我二人為王，果不其然新年一過就封了，哈哈！四弟好眼光啊，只有此王妃才能與四弟相配！”

長恭沒顧上理會他二哥的話，扭頭就往宮外奔去。

“娶王妃不用這么心急啊，四弟，慢點——”

長恭就這么氣喘吁吁從宮中跑出來，又騎了快馬上山直到松濤院張府。從來沒見過他這等失態，月白色的長衫都掛滿了枯枝雜葉，不知如何行走的山路，他神色倉皇奪門而入，未及開口便拉了我復又出去。

“喂喂，長恭，這是怎么啦，你不是一早入宮去了？發生何事如此慌張？”我一路問他。

“若水，果真是……是封我為蘭陵王，你曾經提到兩次蘭陵王，連我們未建成的王府也早已經取名蘭陵王府。你究竟是未卜先知還是真如你所說，從未來而來？”

我突然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你快回答我，你，你不會真的從銅鏡中消失吧，早知道就不讓真人開光了，但是這樣的事情，這簡直是荒誕不經……”

我要再不說話，長恭就快被急死了，看來他從真人為銅鏡開光那時起就有了擔憂和疑慮，他真的怕失去我。

于是，我只好縷了下思緒，將所有的事情告訴長恭。那個夜晚，我與守候了一千多年的他相遇，以及我與他前世今生充滿謎團的緣分，他不知道有沒有相信，有沒有聽懂，只是緊緊地摟著我，喃喃地說：“若水，不管發生什么事，我一定會好好保護你，從現在起，我——蘭陵王要強大起來，不允許你說的什么抱憾終身的事發生，不讓我千年以后再去求得你的原諒，這一世我就要你過得舒坦、快樂、幸福……”

“其實，我并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我這兩世的人都合而為一站在你面前了，我想這是冥冥之中由命運安排的所要經歷的一切。”

“是上天的安排嗎？既然這樣，求你，你不要離開我？”他再一次盯著我的臉，“這樣俊俏的面龐，閃著聰慧的眼眸，倔強的小嘴，不卑不亢喊著我長恭，這就是你，你不能消失，我要的就是這樣的你，而不是沒有靈魂的你……”

“嗯，不會的，你看，我自從來到這個世界就一直帶著銅鏡，它應該就是帶我而來，并且保護我的，要不是它，我早被你的兵士一箭射穿啦？對吧，別擔心了，長恭——”

“不知為何，一聽你說話，我所有的煩惱和憂愁都會煙消云散，心中頓時豁朗起來。”

“這就是了，我沒那么容易離開你的，總得和你愛到海枯石爛吧，哈哈，今天我們該為你慶賀的，蘭陵王！”

“不，我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去做，就是讓鄭芷蕓改嫁，我要娶你做王妃，唯一的王妃！”

“這怎么行呢，一定要先慶賀的，別掃了大家的興！再說我當然也希望芷蕓表姐改嫁，以后能擁有屬于自己的幸福，我們不能誤了她一生啊？”話雖如此，可我心里隱隱覺得讓芷蕓表姐改嫁這件事恐怕太困難了，雖說表面上如此簡單，但誰又能改變歷史呢？

“若水，你真懂事，又溫柔又體貼，居然從來沒有因為此事而生過長恭的氣，你太好了。”

“那是因為長恭也好呀，對若水向來一心一意，還有從來不擺王爺的架子。”

“寵愛你還來不及呢，在你面前我只是長恭而不是王爺，就是你的長恭。”

“甜言蜜語真是說不夠聽啊，再多說幾句，若水很受用呢，哈哈。”

“溫柔，瞬間又變調皮了，我的王妃就是這么獨特，我的王妃就是我這一輩子的珍寶……”

“喂，誰是你王妃啊，說的那么親密？”

“不是若水還有誰？我要讓你做最漂亮的王妃，把你迎娶在蘭陵王府，那是屬于我們兩個人的王府。”

聽起來很令人向往，新王府新生活，我問道：“王府最近的修建進度如何呢？”

“這個春天過后，蘭陵王府基本就可以竣工了，過幾天你陪我一起去察看吧？雖說工匠們按照你設計修改的圖紙來修建，但是匠人們以前并沒有做過那種樣式的屋內配置，需要向王妃請教，請王妃去指點一下那些愚笨的匠人吧？”

“別王妃王妃的亂叫，別人聽見還以為我多么貪慕虛榮呢？再說了，哪有王妃去蓋房子的？”

“我替工匠們求你了哦？”

“看你可憐的樣兒，那我就去唄，本王妃親自指導！”

“太好了，若水，你去了難題就都解決啦，勞煩你再看看有什么需要改良和擴建的地方？”

“得寸進尺啊，不過，你說的是我們的王府嘛，那我當然要好好監工，讓匠人們把王府建成晉陽城最漂亮的府邸！”

話一說完，我整個人就在空中旋轉了起來，頭暈目眩，這個該死的長恭又把我攔腰抱起來進行360度轉圈的高難度舞蹈動作了。

與長恭在林間不知多少柔情蜜意，你儂我儂依依不舍，不覺間天色已晚，夕陽橙紅，疏影橫斜的枝椏下留下了年輕男女纏綿輕吻的影影綽綽的身姿……

多年后，當我們為這片林子取名紀念，當我們又歷經沙場征戰、異國離別、誤會重生等各種坎坷而再次重逢于此時，我依然清晰地想起這個殘陽如血的傍晚，他送我回家，一起牽手踏著淺春鵝黃的嫩草，迎著美得讓人心碎的夕陽徐徐而去。這樣溫情脈脈的畫面能從這一世延續到千年后，而我在這一世，真的看不到結局，這樣緊緊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兩個人，能牽手走完這一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