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陽宮的節日宴請結束后數日，我天天打聽宮中消息，依然是皇帝夜夜笙歌，大臣按部就班，其他人員正大張旗鼓籌備元宵節的大型慶典活動，長街上也陸續張燈結彩，等待著元宵夜的狂歡。看來嘉福殿那晚的事情沒有走漏風聲，一切貌似風平浪靜。

我看此時可以將秘信送給長恭了。

不料每日去并州營都見不到四王爺的影兒，據他的屬下說王爺到晉陽城四周尋找適合建王府的地片了。

他二月初三就要娶親了，沒有正式封王的皇子到娶親時可以新建府邸。他自然是急于建宅子了，唉。正月不適宜婚嫁，二月二龍抬頭的日子也不適宜，最早的日子也就是二月初三了，如此急不可耐。

本來可以安穩地等到他成親后再將他急于尋找的密函交給他，但是心中總忐忑不安，擔心李柱那邊，仿佛有個定時炸彈，不知何時引爆。

這幾日真是心急如焚，連這一年中最熱鬧的花燈都沒有心思去看，遠遠望見山下晉陽城內長街的燈市，星星點點，甚至能聽到喧鬧的人聲，此刻卻覺得快活熱鬧遠不如夜闌臥聽風吹雨，于是獨坐書房研磨，不知不覺寫下一首古詩：

“去年元夜時，

花市燈如晝。

月上柳梢頭，

人約黃昏后。

今年元夜時，

花與燈依舊。

不見去年人，

淚濕春衫袖。”

不知不覺正月即將過去，某一日，我正慵懶著窩在床上讀一本晦澀的古書時，菀如和小桃雙雙沖進來。

“小姐，快，快梳洗，更、更衣。”

“怎么如此慌張，有什么大事？”

“老爺和一位段老將軍同時歸來，傳話讓侄子張如鷹作陪。”

哦，我長出一口氣，原來是段將軍到訪。

趕緊束胸，唉，近來身材發育變化快啊，這扮男人都困難了。

再次見到這位叱咤風云的北齊老英雄段老爺子，他收起了那副嚴肅板正的臉，瞅著我笑瞇瞇的，像個和藹可親的老頭。

突然在他的笑容下讓我有一種直覺，他突然登門造訪，不會是和我爹談事情的，一定與我相關。爹此時還挺緊張，怕我這個女兒穿幫了，他不知道我這幾個月說話粗聲粗氣，行為粗魯，和小姐范兒早就不沾邊了。

“段將軍好久不見啊，今日可要一醉方休，來，取家藏的好酒！”我豪爽地為三人倒滿汾清，汾清也就是山西名酒汾酒。

“如鷹賢侄，老朽可是想念你了，也不知道回營里探望探望老頭子啊？”

“幸好小侄前日去并州營沒遇到將軍，不然將軍今日就不會光臨叔父府中啦！”

“嗯，說得好！老朽就欣賞如鷹公子，聰慧！”

爹爹怕我言語唐突，左右不知如何是好。段韶卻扯過他說起我給王爺獻計的事情，講如何在汾州、在北方各城建造投石機，如何打擊突厥的假強盜，說得眉飛色舞唾沫四濺，然后夸獎父親有這么個有才能的侄子，他和王爺定會重用我。

父親聽得目瞪口呆，段韶話題一轉，便叫我和他回并州營去，說是和我有要事協商。

這個老家伙順利把我誑了出來。路上他說是王爺叫我回去，礙于面子他不好尋過來。

這爺倆是想多了，我那幾日見不到王爺的人才再沒有回去復職，長恭居然以為是他逼我休假的，又不好意思請我回去。但事實上我一個小小的侍衛，也用不著王爺這么費心呀！看段韶那狡猾的眼神，大概感覺我和長恭的關系太過于微妙了，他比處于事態漩渦中的當事人都敏感，果真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呀！我只能順其自然，更不知如何去解題，長恭究竟是要娶九月十二日長街出現的黃裳女子，還是真的要娶鄭芷蕓？這其間的緣由已經不重要了，親事已近。

“如鷹！”長恭喊我的聲音有點顫抖，三個月未見，他更加英俊了，那樣的俊美對于任何一個女子來說都具有無法抗拒的殺傷力，我傻呆呆地站立著望著他。

“你越發白凈了，這樣的美貌于男子來說不見得是好事呀！”

“容易掩蓋一個男人真實的才能和陽剛之氣，對吧，王爺？”這句其實是說長恭他自己來著，我就算美也是女子，哪有女子嫌自己太美的。

說完側目就看見段韶那老頭子陰陽怪氣的笑容，這一笑便讓我回歸正常狀態，又補了一句：“如鷹哪里能比得上王爺的容貌，再說王爺英俊瀟灑也一樣馳騁戰場，絲毫不掩英雄豪邁之氣！”

“哈哈，還是如鷹話能解意，更能解愁，如今你歸來最好！”長恭始才開懷大笑。

“王爺喜事將近，如鷹恭喜了！”

“嗯，但愿是她才好！”長恭小聲仿佛自言自語，我卻聽到了這一句，若不是她又該如何是好呢？

“走，我們去看看王府該建在哪里？”

我們快馬加鞭出了并州營，路上他說選好了兩處地方，讓我幫他最終決定建在哪里？

“為什么不問你未來的王妃呢？”我滿臉不高興。

“鄭家受漢人傳統文化影響，畢竟是漢族的高門望族，不能不守禮節，所以娶親前我們不能見面。”

我心下暗道，原來如此，這么說王爺同鄭芷蕓根本不熟悉，或者未曾謀面。可惜古代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定了乾坤，婚姻太如同兒戲了。我要再細問恐怕會捅婁子了，不管他娶鄭氏還是娶黃衫女子，我反正在他面前是他不喜歡我。此時此刻卻忘了自己是個男子。

出了晉陽城往西南行約五里路，這不就是天龍山下嘛，山泉潺潺流至此間，蜿蜒九轉，泉水只剩細細一股，因為水面已經結成了白色的冰，在冬日的陽光下閃閃發光，遠處山林間隱約可見亭臺樓閣。

“那樓觀亭榭之處也是屬于十二別院嗎？”我弱弱地問道。

“哦，那是皇家的離宮別苑——晉祠。等春暖花開的時候景色尤其美，到時候我帶你進去逛逛。”

天啦，我恍然大悟，這不就是晉祠嗎，我坐308路公交車的終點站。原來古代的晉祠連冬日的風景都如此之美，宛若天成，難怪被皇家當成大型后花園了。

“太美了，這凝固的水！”我心想這泉水一定是晉祠難老泉了。”

“凝固的水？冰還有這樣一種說法嗎？”他微笑著望向我。

“對呀，冰不就是凝固的水嘛，有什么可奇怪的。王爺，你不用去找別的地方了，這晉祠自是晉川最美之地，如果在晉祠附近建府邸，風水最好了。”

“如鷹真博學，連風水都會。果然和先生所選之處不謀而合，哈哈。”

我心下暗道，這有什么？依山傍水風水當然好，晉陽城四周再沒有這么美的地方了。

在晉祠領略了冬日風光，那白色的水和冰像清粼粼的夢般美好。長恭看我凍紅了臉，便催我回家暖和去，于是在天龍山腳下告辭。

這一別，我便忘了那封重要的密函，再見的時候便是二月初三，王爺大婚。

在那場隆重而繁瑣的婚禮中，我和爹娘僅僅作為鄭家的親戚出席了一場豐盛的宴席，僅僅看到馬背上迎娶新娘的長恭的背影，僅此而已。其余娶親的細節都在晉陽城里的八卦消息中瘋狂地流傳。

二月初四，一夜之間，翻天覆地的變化，仿佛預料中的一樣，據說王爺在掀開新婚夫人的蓋頭后，甩門而出。新夫人也就是未來即將要由皇上賜王妃封號的鄭氏在嫁進來的第一夜就被打入了冷宮。如此狗血的劇情又替代了奢華的婚禮細節而在城里被私下傳播著。

那一天夜里，從未登過我家門檻的姨媽鄭璦元居然親自到訪，還未進堂屋她便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起來。

“妹妹，妹夫，嗚嗚……求求你們……求求陛下……放了宏兒……”

這是怎么回事，我們一家子圍著她勸說：“慢點說，聽不清楚，究竟怎么了，別哭了……”

聽了半天才搞清楚，她是要我爹爹去求皇上，讓皇上下旨放了賀拔宏。

“宏兒怎么得罪陛下了？”我們更糊涂了。

“今天一大早就被關起來聽說要砍頭。”

“我今日上朝從沒聽朝中人說起這件事呀！”爹爹搖頭道。

鄭璦元緩了緩說：“不，不是的，是四王爺命人帶走了，說宏兒欺上瞞下魚目混珠，罪該當誅！”

“四王爺那是哥哥家的姑爺，你去求大哥吧！”母親說的也是實情，既是王爺抓走了人，就該去找王爺的岳父大人嘛，怎么也不該找到我們家來。

“大哥家也遭殃了，不知芷蕓如何得罪了王爺，嗚嗚……”

鄭璦元哭個不停，父親只好說明日進宮去求陛下。

次日我也隨爹爹騎馬下山，憑直覺賀拔宏降罪同高長恭娶親之間一定有關系，看來這事得去問過長恭才能搞清楚，總不能讓他把表哥真殺了。我囑咐爹爹進宮后不要走漏風聲，只探探消息即可，一切等我們傍晚回家后再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