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來，江秋柔睡眼惺忪地摸索到手機看時間，發現昨天關機后一直沒想起開機，遂按下開機鍵。此時，天色已大亮，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鉆到房間里，她起身下床拉開窗簾打開窗戶，又是一個艷陽天！深吸一口氣，陽光與風的香味直抵胸腔。很奇怪，每次回到家，那纏繞不散的失眠就消失無影蹤，今天也是一覺睡到日曬三竿才醒來，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江秋柔百思不得其解。

一開機，手機的提示音繁忙地響著，她皺著眉拿起手機看到顧長河打過七次電話，阿祺發來一條短信。點開短信，內容只有一句話：

小柔，我可能真的會忘記你。

江秋柔苦澀一笑，心中默語：阿祺，你一定要幸福啊……

這時候敲門聲傳來，母親在門外輕喊：

柔兒，醒了沒？

她應了一聲過去打開門，把母親迎進來。

醒來多久了？

也沒多久，我才剛起床，被子還沒疊。

你這是到底多久沒好好休息過了？瞧這一覺睡的，整整十二個小時！唉，工作在外家人不在身邊，你要學著對自己好一點，該休息的時候休息，該補充營養了就多吃點，不要學別人減肥、更別變成工作狂……

母親邊疊被子邊絮語，江秋柔靠在梳妝臺前的椅子上安靜聽著，這一幕并不陌生，多年前母親也總是邊幫自己疊被褥，邊說些類似的話，一晃這么久過去了，眼前的場景依舊那么熟悉、溫暖，江秋柔不由自主地走過去，從背后擁抱這個一生都為她擔心的女人。

徐曼文的身子頓了一下，訝異著轉過身，女兒幾乎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主動依偎自己過，如此反常讓她不得不問道：

怎么了？發生了什么事？

江秋柔搖搖頭，只是微笑。

看女兒神色如常徐曼文才放下心：

雖然再過兩個小時就到午飯時間，不過餐桌上我也給你留了早飯，洗漱一下先去吃點，不吃早餐對胃不好。

江秋柔剛睡醒，沒有任何胃口，嘴上應著母親的話，身子卻一點沒動，她剛想說些什么，抬頭的瞬間突然發現母親的鬢角有幾根白發，這個發現令她分外震驚：

媽，你有白發了！

徐曼文看到女兒吃驚的表情還以為要說什么大事，沒想到只是看到了自己的白發，她撫了撫鬢角，朗聲笑著說：

年紀大了長幾根白頭發最正常不過了，沒什么稀奇的，要是歲數變大但外貌一直不變的話，那我不就成老妖精了！

話雖如此，但江秋柔一時間還難以接受，她強顏歡笑著說了句“我去洗臉刷牙”，就匆匆離開。

跑到洗手間后，生平第一次有悔意爬上心頭。江秋柔無法想象離開的這些年，當母親生病、難過時，一個人獨自承受的痛苦，她年少氣盛遠赴他鄉把一切都看得無所謂，卻從沒有自覺回頭看看守在原地，艱辛地撐起一個家的母親。以后，就算節假日常回來看看，一年見面的次數也屈指可數。當初那個義無反顧要離開的自己，在如今看來相當適合冠之以“自私”的標簽。

窩在客廳的沙發上吃了點水果、看了會電視，就到了午飯時間，母親與張媽張羅著把飯菜端上桌。江秋柔看了看客廳的掛鐘，已然十二點，估計顧長河這會兒也到了吃飯的時間，她走出客廳到后面的庭院中撥通他的電話。

喂？

你還好么？為何關掉了手機？

雖然他故作鎮定，江秋柔還是很輕易就聽出了擔心。

嗯，一切順利。手機沒電了，我也沒注意，直到今天早上才發現。

她隨口撒了個謊。

你沒事就好。電話那頭的顧長河頓了頓，語氣放緩接著說道：昨天沒去送你，對不起。

沒關系，碰巧遇見同事，他載我去了機場。

阿祺的婚禮如何？

很好。新娘很漂亮，在婚禮上也碰到了許多老同學，大家聊了會天。

嗯，你爸媽都好么？

還好。

難得回去一趟，多陪他們聊聊天。

好。這幾天忙么？

還可以。

每次顧長河說“還可以”的時候，必然很忙，江秋柔沉吟幾秒，說道：

不說了，現在已經中午，你快去吃飯吧。

好。

通話陷入沉默，江秋柔低頭踢著腳下的石子，打破僵局：

再忙也要記得按時吃飯。

放心吧，我都記著呢。

嗯。

掛掉電話，江秋柔回到客廳看見父親正進門，跟了父親十幾年的司機金叔也過來了，從前他也會經常來家里，也算熟悉，便邀他一起入座吃飯。

柔兒，我可有好些年沒見你了！都說女大十八變，如今柔兒都這般亭亭玉立了，大哥，嫂子，你們真是好福氣！金叔一如既往的很健談。

可不是么，昨天我見柔兒的第一眼，愣是沒反應過來！張媽接過話。

江秋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忽然想起這次回來也沒給母親買禮物，不如陪母親逛逛街，買些她喜歡的東西。

媽，下午咱們去逛街吧，我想出去走走。

好啊，我正想讓你陪我轉轉呢！這幾年咱們這里變化挺大的，附近單單大型商場就多了好幾家，你難得回來一次，得出去走走看看，不能總呆在家里。

說的是，你下午帶柔兒出去逛逛，帶上我給你的那張卡，有喜歡的就去買。

徐曼文點頭應著，江秋柔卻有點尷尬，這和她的初衷完全相反。

下午江秋柔換了身衣服便與母親一同外出。正如母親所說，附近比以前熱鬧了許多，印象中好些年這里只有一座商場，現在竟有五六家商城扎堆開在這里，原來的那個商城也已易主。她們二人選了家最大的商場逛，那里有幾家服裝店一直是徐曼文經常光顧的地方，她們一進去，店員就熟絡地打招呼，把最新上的款式介紹給她們。

徐曼文挑了幾件去了試衣間，江秋柔就在店里隨便走走看看，不經意間好像看見一個似曾相識的人從門口經過。就在那人的身形消失在視線里的一瞬間，她陡然想起了父親曾經的女人——尹采薇！

江秋柔追了出去，看見那個人過了轉角向右前方走去，雖然距離有點遠，但她還是看清楚了那人的臉龐，絕對是尹采薇，不會有錯！她還帶著一個男孩，看起來十來歲左右，蹦蹦跳跳地，很快一大一小就消失不見了。江秋柔沒有再往前追，但對這次意外的偶遇冥冥中感覺到有一點不對勁，她低眉在心中默算下時間，一個格外大膽的想法從腦袋中冒出來，瞳孔瞬間放大，天！

徐曼文試好衣服選了一件，付完帳卻發現不見了女兒的身影，她在店里四處查看了一遍都沒有看到，于是走向店外，在走廊上才看見她失神的望著前方。徐曼文看了看前面，只是來來往往的人，她過去拍了拍女兒的肩膀：

柔兒，看什么呢看得這么出神？

沉浸在思緒中的江秋柔被這一拍嚇了一跳，她回頭看到是母親，心中百般復雜，但在沒有確定之前，她并不準備把剛才遇到尹采薇的事告訴母親，當下便努力調整好情緒，鎮定地反問道：

這么快就試好了？選定了哪件，讓我看看！

何止是試好了，都已經付過錢啦！你這丫頭，什么事讓你看的這么失魂落魄的！

剛才好像看見一個初中同學，追出來就不見了人影，也可能是我看花眼了吧。媽，出門前不是說好了嘛，今天你負責買東西，我負責付錢，你怎么已經付了？

你工作不容易，掙的工資自己花就行了，別給我們買什么了，家里不缺錢。

話不能這么說，我知道家里不缺錢，但我好不容易回來一次，你就給個機會讓我表現表現嘛！

徐曼文禁不住女兒撒嬌，便遂她的心意：

好好好，但我已經買好了，暫時也不缺其他什么東西，倒是你爸爸該添兩條新領帶了，我們幫他挑挑看吧！

江秋柔點頭應允。母親這般了無痕跡的安排，她分不清到底是有意還是無意的，但她確實已經不想再與父親冷戰下去，這樣也好。

兩人逛到晚飯才回家，買的東西雖然不多，但件件都是精挑細選的。當江秋柔把一條羊毛質地的披肩送給張媽時，看到張媽愛不釋手的樣子，她很開心。晚上父親從公司回來，母親興高采烈地拿著那兩條領帶問他是否好看，只見他淡淡地說了兩個字“好看”，就沒什么表示了。江秋柔非常清楚父親此時的心情，他很喜歡，甚至感動，只是與她一樣不知道怎么表達。母親以為她因此而沮喪，便悄悄地安慰她，她笑了笑，不以為意。

晚上的夜空也十分晴朗，江秋柔走到客廳通向后面庭院的門前，望著湛藍空中的那輪彎月，長久地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