闊別五年再重逢，母親似乎有講不完的話，若是五年前江秋柔早就會煩躁地打斷，回房間把自己關起來，但現在這種平常的交談反而讓她感覺祥和而踏實，她靜靜聽著，及時地回應，并悄悄留意著家中的變化。一別數年后，家中的布置并沒有大的改變，客廳的大落地窗依然吞吐著陽光，只是以前巧克力色的窗簾換成了米色，這一點點小改變，就令房間的色調變得輕快了許多。餐廳的飯桌在她印象中從來沒有任何裝飾，這回多了一瓶插花，江秋柔很是好奇，就指著問母親：

媽，那是你買的插花么？

哦，你說那瓶花啊，是我親手搭配，好看嗎？

嗯，很漂亮！你學插花了？

前兩年在家中無聊，就與朋友一起去學了一段時間，閑來無事的時候，常換換品種和花色打發時間。你瞧，電視機兩旁和那邊茶幾旁的幾瓶花，都是我設計的，也給家中添些生氣。

江秋柔走上前仔細端詳著母親的作品，每瓶花的形狀都頗具美感，顏色搭配也渾然天成，她笑著夸贊道：

媽，你要是當了設計師，那我的飯碗可就保不住嘍！

張媽也強烈贊同：

太太在插花方面確實悟性很好，那時候我也跟著去了一次，所有人除了老師數太太插出來的最好看！

徐曼文被她們倆一唱一和逗樂了，笑著對女兒說：

我哪有你說的那么好啊，更當不了什么設計師，我這輩子只要守著你和你爸兩個人，安安穩穩過一生就知足了。

江秋柔會心一笑，她對家中與母親的小小變化感到欣慰，這次回來氣氛也比以往輕松許多。然而，雖然這么多年過去了，母親偷偷哭泣的景象，在她踏上故鄉土地的那刻起，就不斷地浮現在眼前，很多事不是過去了就可以當做沒發生，即便后來彌補再多，已然存在的裂縫依舊無法忽視。

聊天間，時間飛快掠過，未幾，父親雙手拎著兩大包菜和零食回來了，張媽趕忙過去接著，不一會兒，松子、龍眼、花梅、奶酪、瓜子還有各式點心占滿了沙發前的整個茶幾，母親把零食全部打開，催促著她嘗嘗合不合口味，爾后與張媽、父親一起到廚房里忙碌起來。江秋柔也洗手挽袖，打算幫忙，還沒在廚房站穩腳，就被張媽推了出來：

大老遠地回來你必定也乏了，好好歇著去，看會兒電視，或者上上網，這里有我們三個人完全夠了。

她剛想辯駁幾句，張媽不給她機會：

柔兒，有張媽在怎么可以讓你進廚房受這份累，你還從來沒碰過刀啊、油啊什么的，萬一傷著了怎么辦！

這時候父親也發話了：

想幫忙以后有的是機會，今天就先去歇著。

江秋柔轉向母親，看到的也是疼愛的笑容，她只好作罷，回到客廳打開電視看起了電影，廚房被他們三人忙碌的身影填滿，電影的聲音也充斥著客廳，此刻的家和成千上萬個普通的家庭一樣，平實而溫暖，讓她心安。大學畢業后，絕大部分時間都是一個人住，起初不以為然，時間久了，在太過安靜的環境中反而特別容易浮躁。被各種聲音包裹著的身體，漸漸放松下來，江秋柔深呼吸一口氣，伸了個懶腰，閑適地躺在沙發里，有那么幾分鐘，她恍惚間有種錯覺：自己好像重返回到了十來歲的光陰，爸爸還沒有外遇，他與媽媽彼此相愛，她擁有一個完美的家庭，是個被家人疼愛、被老師夸贊、被同學羨慕的小孩，過著公主般的幸福生活……

是的，在那個女人出現之前，爸爸經常回家和他們一起吃飯、一起散步，和媽媽像年輕情侶們那般手挽手地逛街。江秋柔默默地看向廚房中的他們，心想：上帝，為何你賜予了我們美好的生活，卻又翻臉收回？這時，阿祺的那句“如果一開始就能預知到這樣的結果，我們又何必開始。”回響在耳邊，不作為雖然舍棄了可能遇見的美好，卻也可以杜絕一切不幸，有作為呢？如父親，曾經給過她們完美的時光，可又親手將那些全部摧毀，讓她多年來都顛沛流離。每次相見，都猶如在舊傷上劃上一刀，她的心在滴血，她的年華在喟嘆，她的憤怒無處安放，她對阿祺說時間會沖淡一切，只是還有一句沒有說：唯獨沖淡不了她的不甘。然而，看現在的情形，母親好像已經原諒了父親。

媽媽，你是如何做到的？

印象中父親很少親自下廚，他一直都很忙，天天早出晚歸，如今也能挽起袖子扎進廚房，白白浪費半天時間不理會公司的事務，變了許多。

晚餐席間，母親熱切地頻頻給她夾菜，父親不發一言，一味沉默地吃飯，用完餐后，又一反常態和張媽一起收拾飯桌上的殘局，二十多年來，第一次見到父親洗碗、清理餐桌，江秋柔大感意外。

飯后，她回到原來住的房間，房間里干凈的一塵不染，看來經常有打掃，母親從衣柜中抱出被褥，和她一起把床鋪好。母親撒嬌似得拉著她并排躺下，要和她說說體己話。江秋柔一時難以習慣母親這么親密的動作，卻又不忍推脫，只得順母親的心意躺下。四下一片寧靜，耳邊母親緩緩語道：

柔兒，讓你苦了這么多年，我和你爸對不起你……

江秋柔心頭一震，喉嚨鎖緊，把臉轉向一邊不說話。

母親似乎并沒有讓她回復的意思，接著說起來：

時間過得真快呀，一晃，這多年過去了，我的柔兒也已經長大成人了。我知道，你一直為那個女人的事耿耿于懷，我不是為你爸爸辯解什么，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再為了懲罰你爸爸而折磨自己。

人都是喜新厭舊的，你爸爸也不例外。我是個全職的家庭主婦，交往的圈子只是熟悉的那么幾個人，沒有什么商業頭腦，不懂生意上的事，幫不了你爸爸什么忙，你爸爸要打拼事業撐起我們這個家，經常要應酬形形色色的人。那年，他的公司剛起步，壓力很大，常常忙的沒時間回家，我們之間共同話語越來越少，相反，那個女人年輕貌美又精明能干，幫了你爸爸不少忙，換做別的男人也難免會心動。

記得那時，我經常一個人偷偷的哭，你發現后氣的讓我離開你爸爸，柔兒，我一輩子只愛過他一個人啊，沒有他我真的活不下去，我也無法想象讓你生活在單親家庭中會遇到什么傷害，萬一法官把你判給了你爸爸撫養，以你的性格，肯定會跟那個女人硬碰硬，我不能冒這個險。

后來你爸爸回心轉意了，你高中畢業的那段時間他就與那個女人斷了關系，沒有再來往過，我一直想找個機會跟你說，但每次一提到你爸爸的事情，你就不想聽下去。其實，你爸爸對你一直很內疚，他回心轉意的大部分原因也是因為你。大一新學期開學，所有學生都是由家長送到學校的，唯獨你不肯讓我們送，執拗地拖著行李自己坐車到學校，我拗不過你只得放任你去，那一次，我心疼地哭了好多天。后來司機告訴我，你爸爸一路偷偷地跟著你，看你安全到學校才放心地回來。你大學四年，他有時間就去學校看你，但從來都是遠遠地看著，放不下面子見你。

這些年，他一直擔心你在外受累，卻又不肯自己開口問，就催促我打電話問你的情況，其實，每次我們通話的時候，他都在旁邊認真地聽，通完電話后，他都要自責幾天。他曾說，以前太過忽略你的感受，給你造成了很大的傷害，現在只希冀你找到一個好歸宿，找到一個一心一意對你好的人，疼你，愛你，讓你不再受苦。

唉，這世上誰天生就是稱職的父母呢？柔兒，我希望你能原諒你爸爸，打開這個心結，給自己一個機會，也給你爸爸一個機會……

徐曼文說到這里停住，過了一會兒，沒有聽到任何回復，就起身看了看女兒，發現她已經睡著了，注視著女兒疲倦的面容，心疼不已，這孩子想必生活的并不輕松，只是習慣了什么事都一個人扛，這副倔脾氣和江山一個樣。

徐曼文輕手輕腳地幫女兒蓋好被子，安靜離開。

門關上的那一瞬間，床上人的眼淚像開了閘一樣恣意奔淌，漸漸匯聚成一條溪流，穿過多年塵封的心房，向蝶飛燕舞的地方流去。那一晚，她沉沉睡去，做了個燦爛明媚的好夢，夢中，她回到了無憂無慮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