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我怎么認得她的，但我很早就認得她了。在我經歷的人生里，有一半的時間有她的影子。

我還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有這么一個人，她是我的同事。

直到有一天，公司開季度研討會，中級以上員工要參加。董事長點了她的名字，這么說——

“志青嵐，你來匯報這個月的財務。”

她站起來禮貌地對眾人鞠一躬，便十分熟練開始總結。

我畢竟是學理科的，倒是沒在意她是誰，一口氣鉆到“嵐”字上。竟然是女的！腦子就開始發昏，莫名其妙就興趣值點滿了，非常興奮。我一個勁兒對周圍人說我的驚訝。“喂喂喂，你看看，這個‘嵐’竟然是女的！我看那么多俠嵐，沒想到‘嵐’的人還真有女的！這太不可思議了吧！”

我忘乎所以忽略了周圍的氣氛，往下就在自言自語了“嘻嘻，‘嵐’的是女的……”

等我發現的時候，眾人的氣息完全集中在我的身上了。

尷尬——

“何旅，會后到我辦公室來。”董事長打破了安靜。

眾人哈哈大笑，我也不知道他們笑什么，只應了一聲“好”。

會后我懷著坎坷的心情去往董事長的辦公室。

她和我一起，還有些刻意和我并排，時不時還看我一眼。我無法得知她的想法，不過對她還是有些愧疚的。我想道歉，于是思考自己錯誤的起因。思考到最后，發現自己純粹是白癡發瘋了，根本算不算原因，就是想笑，還不知道從哪里忍。

我跟她說了句“對不起”。

她笑著給我說“謝謝你”。她有些可愛啊。我這樣想。

很愉快的開始，但那之后卻完全不能搭話。跟她說什么都是不懂的樣子，好像還很懵。她總結的時候還那么流利，果然還是生氣啊。

不一會到了。

門開著，我輕輕敲門，向董事長確認后我們進了辦公室。

肯定是興師問罪。

“呵，你小子膽兒挺大啊。”董事長說。

“哈哈哈，沒有。”我想我應該有一個尷尬而不失優雅的微笑。

“以后你就當她秘書了。”董事長指著她。

“啊——？”

“啊什么啊，服從安排。”

“可是發生這種事，以后能好好相處嗎？”我憋著說。

“你還好意思說！你都這么大個人了，還不會看氣氛。好好的會議就因為你耽擱了五分鐘，你愧不愧疚？你個大男人名字里有‘女’，還說別人名字里有‘男’，你不覺得丟臉嗎？啊？你還笑，笑就笑得過去嗎？我給你說，你要是個人，就好好干，不然這個公司可能就跟你不好相處了，懂了嗎？！”董事長的話像洪水一樣，用力砸在我臉上。

我還能怎么辦，他說的好有道理，我只能回答個“好”。

“小志你帶他過去。”

噗——“小智”？！我又忍不住笑了。

董事長恨了我一眼。而她的表情像死的人。

我咽了口氣。

尷尬……

她說：“走吧。”我才解脫，向董事長微鞠一躬，緩緩退下。

我也終于察覺到，再這么下去肯定會被辭職。

我跟在她后面。她走的速度并不快，但是很均勻，還給人一種推不到氣質。我在一本心理學書上看過，這種人以后很可能當老板。

一路上沒有說話。倒不是我不想說，是她渾身上下都透露出難以接近的感覺，自己確實也有點對不起，想說的話太多，反而不知道說什么了。

哀，我可是話嘮，突然不說話憋死人啊。

“誒——”我自言自語。

她突然就轉過來看我，給我來了個始料未及。本來自言自語就看著她說了。

“我是不是被降職了？”

她突然又笑了，不說話轉回去。

……這是幾個意思啊？

來到她的工作室，只有一個辦公桌和幾株盆栽，偌大的空間顯得更大了。

她進了工作室徑直喝了杯水，就開始工作。完全沒有搭理我的意思，叫她也不反應。

“財務長，我去把我的東西搬過來......可以嗎？可不可以？可——以——嗎？！”她完全沒有搭理我的感覺，這種程度完全故意不管我啊，“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但不理人肯定會被當成聾子。我這今天是積了多少怨氣才會遇見你啊。你是要把話嘮急死啊。喂——！”

我深呼一口氣，好多了。

微笑要微笑，呼——“不說話就是同意了，我去了，你先忙啊。”

她……看了我一眼，竟然點頭了。不知道為何，我心情一下子就變好了。

這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開完會那會兒是下午五點，等我把我所有東西搬完已經六點半了，中途我還請人幫了忙，我第一次覺得我東西有點多。借著個機會，我想著隨便清理一下。結果不管是想起來打的草稿，還是偶爾的涂鴉我都不想丟，這就是記憶啊。

當工作室我的東西放了一半空間的時候我還是放棄了，忍痛拍了照，還是丟了。差點哀出長恨歌。

在我搬東西的時候，她一直在工作。她工作認真在公司出了名的，我也是那么認得她的，不過不是在公司。

看她這么認真，認真到像是在折磨自己，但凡是有一絲墮懶的人都會看著她反思吧？

于是我買了瓶罐裝飲料，冰過的，來到她旁邊。她很明顯注意到了，沒有表情。我就把罐壁貼到她臉上，沒有表情。但沒過到一秒，就像摸到開水壺感到熱的那個瞬間，一下彈開了。

我沒忍住又笑了，大笑。

她也笑了。又憋著笑，就像在哭，似乎被誰欺負的小姑娘。

“你做什么？”

“下班了，給。”她可能沒思考就把飲料接過去了，“一起去吃飯嗎？我第一次當秘書，你得告訴我做什么啊。”

“我也不會。”她思考了一下說。

“不會正好，我們討論一下啊。”

“不會就是不會。”她立馬收拾公文包逃難地走了，我攔都攔不住。

于是我就跟著她，死跟著她。她根本沒走公司食堂。在我堅定的思想里，公司食堂待遇很好，做的菜和外面四五星酒店相媲美。我就想她家會不會有客人或者家里人有麻煩不好在食堂吃飯。那在她家人朋友面前她就不好不理我了。沒錯，好主意。

我決定繼續死跟著她。

一輛私家車跟著一輛出租車。

沒開多久她在一個沒有停車位的地方下車了。好家伙，逼我回去，不就是罰單，又不是沒吃過，我也下。

但是，是不是沒有車位她才不買車的？也說的過去。

我繼續死跟。

繼續死跟。

死跟。

她家也太遠了吧？還沒到？

走著走著一個轉彎，她人不見了。我繼續往前走，走著走著，警察局出現了。她還就站在警察旁邊。

她家人是警察？

......

之后沒到五分鐘我就進局子了，理由是性騷擾，干擾到她正常生活。

哈？

用我的手機定位信息路徑與她的完美貼合，人證物證具在，在我講了我的理由，仍然被罰了三百。

我并不在乎那三百元，氣的是實實在在被警察當成了變態。無論我如何辯解，一個“所以你就選擇了跟蹤”就把我打回去了。還非要叫家人來，說什么“需要正常人的約束”我氣得舌頭差點翻過來。最氣的是我的家人也把我當成了變態。當時場面十分混亂，我無法描述。

結果是，我受打擊了。不好好說話的是她，不向我說任何事。沒有原因，只有不理我的表現，我完全不理解她的想法。在我心里，秘書與受輔人應該是一體的。她在好好干，卻不給我好好干的機會。豈止是不公平，還是排擠！

當太陽完全沉下去的時候，連帶在我原本熱烈的心，替換成了玉石深層的涼意。

我想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為什么要這樣做。到底她現在對我來說還是個陌生人，沒必要為陌生人害了自己心情。晚上入夢前這樣對自己講。

第二天。

早上。

喝了咖啡。

換了正裝。

欣賞自己。

和每個人打招呼，說“早上好！”

然后。

活過來了！

我正常上班，走的路，因為車好像被偷走了，早知道我就鎖一下了。幸運的是沒被貼罰單。

她也和昨天一樣，面無表情，有時候也會笑，不過不會看我一眼。這才是本來的她吧？我也還是本來的我。

這個地方關于我的事什么都不會發生，這是個沒有風的地方，沒有任何風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