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夜晚，一場雨過后，街道越發顯得冷清。空氣里浮動著初夏的氣息，醇厚灼烈，還摻了一些淡淡的酒香。青露居兩旁的翠竹也被滋潤得有些醉了，婆娑搖曳，看起來竟比平日嫵媚許多。

心知這樣的天氣不會有什么酒客，許竹心早早就打發小二回了，偌大一間酒肆只剩她一人，點一盞油燈，一手執黑子，一手握白子，在棋盤上隨意落下。“這樣的天氣，今晚怕是不會來了罷？”又望一眼窗外，素凈的臉上雖波瀾不興，眼里還是流露出失望之色。

隱隱有深一下淺一下的馬蹄聲扣在青石板路面上，在許竹心聽來，便如清脆叮咚的泉水，嘩啦啦流過早已干涸的心，在心尖上聚成一汪春水，隨著馬蹄的節奏蕩啊蕩的。心里這般喜悅，臉上卻沒有泄露半分，隨手理了理并不散亂的鬢角，竹心提裙慢慢站起，低了頭，默念：“一下，兩下，三下……”在馬蹄停住的瞬間，不經意般地抬頭，沉靜的目光正好落在門口。

來人是名青年男子，眉極黑，目光清透，薄薄的唇邊帶著笑，進門便脫了蓑衣，隨意扔在空桌上，這才開口：“竹心，今天似乎沒什么生意啊！”許竹心的頭早已低了下去，纖長的手指在算盤上反反復復地撥弄，笑道：“你每次一來，我的客就少了，也真是奇怪。”男子也不答話，徑自找個舒服位置坐下，伸了個懶腰，又解下腰間佩劍丟在一邊，懶洋洋道：“大老遠趕過來照顧你生意，還這么冷言冷語的，真是不領情！”

隔著燈盞，竹心的眼底涌上一層歡愉，她極快地掩飾住了，放了算盤，轉身從柜里拿出一個小酒壇，回眸道：“從上月至今，賀公子的酒帳已賒了十一兩八錢銀子，我看除了這里，也沒有別的地方會讓公子賒得這般大方罷！”男子哈哈一笑，臉上竟無半點窘迫之意，反而意態悠閑，目光在竹心身上流連片刻，笑道：“幾日不見，許老板的嘴又厲害了不少，不過能喝到許老板親自釀制的好酒，就是再損流光幾句也無妨。”竹心抿著嘴笑了下，放下酒壇，又端出幾樣下酒小菜，青的是雨后新發的荻筍，黃的是新鮮撈上來的泥螺，還有一道新腌制的楊梅，用青瓷小碟盛了，顆顆潤紅，帶著水果特有的甜香。

賀流光嘆道：“那么多酒肆，也就這里最清凈，竹心，還是你懂我。”開酒的手頓了一下，許竹心垂了眼，不敢碰觸男子的目光，“賀公子見多識廣，什么場面沒有見過，就這番話，也不止說了一遍罷？”邊說邊開封泥，指尖卻止不住微微顫抖。賀流光一聲輕笑，看了竹心一眼，半真半假道：“這也瞞不過竹心？真是冰雪聰明！”說罷從竹心手里拿過酒壇，輕用力道，一陣悠長的酒香從壇中溢出，賀流光深深吸一口氣：“好香，是陳年花雕罷？”“嗯。”試探的心境冷卻下來，許竹心轉身，“天冷，我去關門。”

小半壇酒下去，賀流光起身道：“這剩下半壇就存著罷，沒幾日我又來了。”話音薄醉中透出些親昵，在竹心聽來，簡直像情人的低語。男子拎起佩劍，快要出門，又像想起什么，折身走到竹心面前，從懷中掏出一錠銀子，眼里閃過一絲促狹之色：“這次，可把酒帳清了。”

目光流連在挺拔的背影上，許竹心的臉色終于泛起薔薇色：這個男子呵，總是這般曖昧不明，他對自己，到底有沒有心？

耳邊似乎又響起那日賀流光的醉語：“別的女子都愿自己是花朵，姹紫嫣紅嬌羞無限，豈不知男人最怕被那枝枝蔓蔓纏住，還是竹心這樣的好，素凈，雅致，就像這窗外的竹子。”想到這里，心也漸漸寬了，無論如何，流光待我，與其他女子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