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壇口授 (3)
計凡五種方略,所謂多方以誤之,必有一中。大都用寡與用眾不同,且今邊兵寡弱,本鎮非不知在精強而不在多也。當道置將,亦只要個個是孫吳,個個能用寡,但眾寡不同。不在我而在彼,彼入薊鎮,動以十數萬,薊鎮主客亦有十萬余,非他鎮少人莫奈何之比,即使隨機應變,相敵治軍,亦須五、六萬之上,兵到萬數以上,就用不得云散烏合之法,就用不得將領家丁之套,就要堂堂相遇,就要以全取勝,一些虧吃不得。若用兩家相等伎倆,決是不得便宜。例如彼以弓矢,我亦用弓矢;彼以短兵,我亦用短兵;彼以馬眾,我亦以馬眾;就先勝他,畢竟要敗,何也?器械軍馬相同,須對砍對殺,交手方分勝負,數萬之眾,堂堂之戰,豈是待交手之后,方決勝負之物耶?須是未戰已前,件件算個全勝,使他寸刃不得傷我,一交手便討他些便益,乃為用眾之道。本鎮雖不敏,然二十年前,經歷薊鎮有日矣。后十余年,于役東南之地,血戰者無慮百數陣,山川敵情伎倆,雖有不同,而兵家法理,實無不類。為今之算,例如賊以弓矢來,我須使他弓矢到不得我身上,我先傷他;彼以刀來,我先使他刀到不得我身上,我先傷他;彼以馬沖來,我先使他馬沖不得我動。我先殺他,件件事事皆如此,是以一交手就勝。眾力不屈,眾勝不怯,方才是堂堂用眾之道。由此思之,正吾所說以火器五種對弓矢一種,以鈀棍五種對短刀一種,以車營對沖馬等類是也。又有人謂鈀棍等件太長,使打不便者,此非鈀棍之不便,蓋人習之未熟,用之未久,不能與手相忘之故也。況懸之馬上,只見不堪用,緣用一只手照管馬轡,及得一只手用器械,豈能用數尺長槍鈀棍重器戰打,果是不便。若雙手用器械,又無人調馬,亦見其不便而已。殊不知此皆步下所用之器,只是借馬馱送甲胄軍身行路,臨時必然下馬,止好步下用。到陣上你們只愁短不得長,方知我言的是。若平時將器具短小,馬上一時圖奔馳便利,到了臨時,馬上又站不住,退還下馬地列,則向所執于馬上軍器,又皆無用,不與空手同乎?爾多士思之思之!但只肯真心實信,收拾軍馬,振作志氣,臨時如我所云云,未有不勝。非本鎮所以決逼諸君舍身拚死之因,實為立功揚名之計,到此地位,是使諸君死乎?是為諸君生乎?是教諸君立功做豪杰乎?”
兵主諭畢。于是超等諸將豁然而歡,躍然而喜,咸有勇氣生于眉睫間矣。兵主復東西讓,虛心遜語,特請諸將教其所未逮。復設案執筆,凡諸將一言之善者,皆錄之。凡諸路一事未之修舉者,皆錄之。備次第興革,時已逾午,大雨如注。
兵主又曰:“連日與諸君所論,雖諸軍中急務語,夫合萬人為一心之本,則不在是焉。適值大雨,無他事可做,試與諸君論練守戰之本。本在何處?”以手指胸下,曰:“在此內,乃心也。心之所應則志,如木種入土。雖兩甲之微,有參天合抱者,有不滿拱把而萎者,僅有丈尺無幾者,其種已定,即吾人志之已定也。此志即是至誠,誠至而才不能充,即好種既播,而地土不肥,亦與常種同。茍無誠心,而聽諭萬言,亦秋風過耳,是以鄙弱之種而望參天之材者同。班超志在萬里,竟以三十六人而取西域三十六國,古人無尺寸之基,皆能成大功。今吾輩所將者見成軍馬十余萬,誅戳鞭撻,莫敢不服,此豈吾輩之長,蓋仗朝廷紀綱。持此忠義以號令三軍,即今全鎮諸將,不下班生三十六人之數。孟子云:‘舜人也,我亦人也。有為者亦若是。’只要我們志堅種子好,本鎮縱不才,以位則為諸將之長,以責則在諸將之先,今日之事,只是要信我之言,無有不效。若肯舍死,決然得生。不止得生,決然立功。”
兵主乃出自《紀愚愚稿》一冊,逐章解示諸將,盡皆談兵秘訣,治心做好人龜鑒。諸將始帖服,無敢他議。日晡,復留諸將飯畢,將各路軍數,取置于案,諸將輪至案側,命坐。以本種實在軍數,逐款詢于本將,親為擬注,先定墩臺烽火,時得諸路廢弛狀,有十余里無一墩者,烽火何以接傳。于是擬定墩軍,授以傳守之法。再擬尖夜部伍練法,分明哨、暗哨、架炮沿革次定,有馬援兵,不派臺垛,而照信地專一應援,遇急聽調,次擬尖夜與幫尖夜團練步下聽調援兵;次擬派墻垛之法,前軍皆布守臺墻,敵入乃調;次擬路將自練下軍,專守臺墻,而不聽調,次余數百,以備老弱事故,而仍派臺垛。凡系雜差調取之數,開除無遺。諸將無不樂服。復定十一路援兵向往方略,多屬秘機,不可預泄者,超等不敢備書,別有專行。
次日于教場設大宴。日亭午,兵主服錦臨席,諸將接于臺下。兵主舉酌授超、守仁,次諸將,次提調,皆四拜,告超等曰:“今日疆場大事,同舟患難,盡以托諸將,策效愿行,則公等皆麟閣凌煙之流,策違顧阻,則吾等皆一時覆舟之鬼。愿諸將勉之。”兵主南向中坐,超、守仁東西向,與兵主位相近,參游左右,坐于廳內,都司、提調,坐于檐外,中軍官坐于臺下,旗牌書記、吹鼓手,皆坐于旗鼓之下。我兵主逐人祝酒,加以誨言,畢。各就次,酒行,優人扮《三國傳》。兵主曰:“三人同心,則能立國,吾等三十人同心,便不能報舉,不為三人愧乎?”繼出所獲倭夷盔甲槍刀、銃具之屬,諸將皆觀之皆吐舌曰:“一向只說倭賊易殺,如此觀之,驍當在今敵之上,今只勢耳,若論軍器,十不當一。”方出新制御敵飛槍之類,諸將盡知為利器可恃,又將各項新制軍器,如快槍,如佛狼機,如大刀,如腰刀,如長槍,如鉤槍,如火箭,皆薊鎮所有而未精利,雖多無實用者。今制件件有法,又如舊日毒虎大炮,粗惡不堪打放,須置于軍馬營壘數十步外。今加以新法,名為虎蹲,即于行內可發。其一切雜物,無物不備,無物不精,皆兵主件件手試,以教諸將。每路一副以為式,委官分投處造,我兵主每次召一將,復于案側共酌,以敘心曲,存問家門事產,為子弟之慮,亦無不至。諸將無不愿為國誓死者。兵主乃再問于眾曰:“今番凡百節省,軍士或可少蘇乎?”諸將又備陳軍士之苦,兵主泣數行下。至于諸將挫抑之狀,乃自卑屈,固無足訝。但沿襲日久,雖有豪杰,亦不能一變而興起之。兵主挽首嘆息,眾亦揮淚而已。酒徹,兵主率諸將向西北叩首而散。
次日,兵主升帳,仍復如初,諸將入謝,兼辭歸信地。兵主曰:“今日本鎮與諸君,一以恩勝,一以法勝,一以信勝。”
有請者曰:“蒙諭短不接長,諸將鄙愚,思繹不得其旨,乞再示。”
兵主即于公堂,命一官騎馬執刀,自儀門馳道面前,兵主自持軍士槍迎之,馬高三尺,人在馬上亦三尺,腰刀僅三尺,馬頸且長三尺,果不及兵主身,而兵主槍鋒已及馬腹人喉矣。每一殺器,如此試之,諸將士歡嘩踴躍,以為賊必可殺。
超等又請曰:“初登壇日,蒙諭萬人一心,即大略已逾萬言,超等惑焉,彼臨陣時,數萬人一擁列陣,向敵便退縮不齊。臨陣亦斬不得許多,若取先退縮者斬之,兵眾喧亂,塵土飄揚,必是敵逼身傷得兵著,方才退走,比差人認得誰先走?況所差之人,既有敵逼易,自家也要走,躲矢石刀槍,還得工夫拿人?便拿得一、二不真正之人行法,萬眾奔北,拿與誰處?”
本鎮曰:“此俱載于練兵條約內行且備矣。諸君未之思耳,本鎮試為諸君再論之。自古及今,大將所統,動則數十萬,若都臨陣來,無個法子管著,如何用他?若個個無有利害到身,誰肯用命?任你幾十萬人,我所誅罰不過數人,不怕你幾十萬不著緊,此正節制。云如竹之有節,節節而制之。以一管十,以十管百,以百管千,以千管萬,以簡馭煩之法也。加以今定援兵三千一營,都是一色旗號,比如一色白旗為某營,三部有中有左有右,臨時遠望一片白色向前,便知是某營沖鋒。若少間,一片白旗不分左右中一齊退走,只拿本營內參游等將一二人來斬首示眾,其余再不問他了。若是或左先動,或右先動,或中先動,只拿該部千總來斬了,別個就不問他了。”
超曰:“如此,只處得一、二個人,與眾人走的何干?”
兵主曰:“如前,抬營而退,必殺本營主將,主將不敢走,必然陣亡,陣亡了本營主將,其中軍千總都拿來殺了,中軍千總臨陣思量起就,退走必問本營主將何在?若見主將不走,陣亡累他斬首,中軍千把總就拚命護著主將,站在陣中。中軍千總與主將才四、五個人,豈能支得敵兵,決然陣亡。其中軍部下雜流,千總部下把總,退時必看本營千總何在,看得在陣上不走,各思我們走了,千總陣亡,我把總決是該償命,尋思不如死在陣上,護著千總站住。百總見把總不走,但系本管下旗隊軍退走,百總恐怕陣亡了把總償命,護著把總站住陣上。百總不走,旗總怕陣亡了百總殺他,旗總就不走了。旗總不走,隊總怕陣亡了旗總,無功贖罪,也是殺了,必然護住旗總站住陣上。隊總不走,陣亡了,只查隊下九個兵殺了償命,九個兵其見隊總不動腳,那敢先走。如此推之,便是三千人,個個似刀在頭上,個個似繩子縛住腳,一節一節,互相顧瞻連坐牽扯,卻是那一個還好動的身。卻不是萬人一心,萬人齊力的妙方。故兵法云:‘強者不得獨進,弱者不得獨退。”
超曰:“弱者不得獨退,是了;強者不得獨進,何也?”
兵主曰:“此即是用兵抵當大敵之法,數萬人并做一個力氣,一齊拼命當鋒,故兀術稱:‘撼山易,撼岳家一個軍難。’乃其明效大驗。連日以來,我的言語已說盡了,我的心你們已看透了,只是你們的心,還不知怎么樣?你若肯用心聽,只這幾日已夠了。你不用心聽,就留你們住了一年,與你們講了一年,有何用處。大段如今事體,我們受朝廷疆場重寄,只是以死報朝廷。此是千真萬真的念頭。但只是這等徒死,于國事無益,不若死中求生。這死中求生工夫,全在萬人一心上。如今敵來,我有墻可據,有臺可守,哨探明,號令明,法度明,墻上堵回,此大功也。萬一堵不住,敵進了墻,便要戰。今較量他的手段伎倆,我的器具法令,件件已說過了,今不重說,只是要萬人一心!萬人一心,功夫雖多,本鎮所說連坐,亦是一件平日功夫。有個節要,只是聽信軍門、撫院、本鎮諸將號令便是。且如道經佛法,說天堂地獄,說輪回報應,人便聽信他。天下人走進廟里的便怕他。你們如今把我的號令當道經佛法一般聽信,當輪回報應一般懼怕,人人遵守,個個敬服,這便是萬人一心了。只如今說敵來,定要與他戰,戰不過便是死,先年好走了,如今沒處走,走的拿來照前說連坐。走也是死,戰也是死,只是死里揀便益,就有生路。這萬人不一心,不得勝也,這便是地獄了,這便是惡報了。你們如今真個萬人一心,敵來時一齊守,務要守得住。萬一進了,一齊戰,務要戰的他過。我如今有這些勝他的器械,何怕他大舉?那時節成了功,升官蔭子,這便是天堂了,這便是喜極了,豈不是萬人一心報應你?這教操的書記,你極辛苦,我自有重重的償你。你這鼓手,不比常時的鼓手,你要用心,你一聲鼓,幾萬人都要進;一聲金,幾萬人都要退,這號令一些差不得,你的干系非細。你們這一回去,只是要將說話傳與軍士,要人人信服,要字字遵守,萬人一心,這便是報朝廷的大事。今日薊鎮之事,惟有堂堂決一大戰。大戰之術,只是萬人一心,數萬人共為一死。若是要學往年舊套。不見敵面,無功殺平民之頭充數,決是成不得的。殺了村落平民,亡兵等各首級,傷害天理,絕滅子孫,你我都在這刀尖上掙功名,還好做沒天理之事!我從軍門東南經百戰,全是靠天理報應,故有今日。今我寧以無功受戳,決不聽你為此,若是首功無有千數之多,我決不與敵干休,此所謂立志也。我今只恐一時氣暮,你們如日方升,如川方至,無志氣如何鼓動三軍,言盡如此,勉之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