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和尚偷開月下門來御史自鞫井中案

冤獄多，血淚枯，兔爰偏教雉入羅。佛心將奈何。

明因果，證彌陀，變相如來東土過。澄清苦海波

右調(diào)《長相思》

自來出家與讀書一般，若出家人犯了貪嗔癡淫殺盜，便算不得如來弟子。譬如讀書人忘了孝弟忠信、禮義廉恥，也便算不得孔門弟子。每怪世上有等喜歡和尚的，不管好歹，逢僧便拜。

人若說讀書人不好，他便信了，若說出家人不好，他只不信。殊不知那罵和尚的罵他不守如來戒，這不是謗僧謗佛謗法，正是愛僧奉佛護(hù)法。如今待在下說幾個掛名出家的和尚卻是活強(qiáng)盜，再說兩個發(fā)心皈佛的俗人倒是真和尚，還有個不剃發(fā)、不披緇、守正持貞、除兇去暴、能明孔子教的宰官，就是能守如來戒的菩薩。這段因果，大眾須仔細(xì)聽者。

宋徽宗政和年間，浙江桐鄉(xiāng)縣一個書生，姓來名法，字本如，年方弱冠，父母雙亡，未有妻室。他青年好學(xué)，家道雖貧，胸中卻富。真?zhèn)€文通經(jīng)史，武諳韜鈐，更兼豐姿瀟灑，性地剛方，只是多才未遇。年過二十，尚未入泮，在城外一個鄉(xiāng)村財主家處個訓(xùn)蒙之館。那財主姓水名監(jiān)，有一女兒，小字觀姑，年已十四，是正妻所出，正妻沒了，有妾封氏月姨，生子年方六歲，延師就學(xué)，因請來生為西席。那月姨自來生到館之日，窺見他是個美少年，便時常到書館門首探覷，來生卻端坐讀書，目不邪視。月姨又常到他窗前采花，來生見了，忙立起身，背窗而立。月姨見他如此，故意使丫鬟、養(yǎng)娘們送茶送湯出來，與來生搭話，來生通紅了臉，更不交談。有詩為證：

閑窗獨坐午吟余，有女來窺笑讀書。

欲把琴心通一語，十年前已薄相如。

自此水家上下諸人，都說我家請的先生倒像一個處女，水員外愛他志誠，有心要把女兒招贅?biāo)朊脚c他說合，倒是來生推辭道：“我雖讀書，尚未有寸進(jìn)，且待功名成就，然后議親未遲。”自此把姻事停擱了。

一日，來生欲入城訪友，暫時假館。到得城中，盤桓了半日。及至出城，天色已晚。因貪近路，打從捷徑行走。走不上二三里，到一個古廟門前，忽聽得里面有婦人啼喊之聲。來生疑忌，推門進(jìn)去打一看，只見兩個胖大和尚，拿住一個少年婦人，剝得赤條條的，按倒在地。

來生吃了一驚，未及開言，一個和尚早跳起身，提著一根禪杖，對來生喝道：“你來吃我一杖。”來生見不是頭，轉(zhuǎn)身往外便走，卻被門檻一絆，幾乎一跌，把腳上穿的紅鞋絆落一只在廟門外。回頭看時，和尚趕來將近，來生著了急，赤著一只禿襪子，望草地上亂竄。和尚大踏步從后追趕。來生只顧向深草中奔走，不提防草里有一口沒井欄的枯井，來生一個腳錯，撲翻身跌落下去了。和尚趕到井邊，往下望時，里面黑洞洞地，把禪杖下去搠，卻搠不著底，不知這井有幾多深。料想那人落了下去不能得出，徘徊了半晌，慢慢地拖著禪杖仍回廟里。只見廟里那婦人已被殺死在地，那同伙的僧人，已不知去向。這和尚驚疑了一回，拽開腳步，也逃奔別處去了。正是：

淫殺一時并行，禿驢非常狠毒。

菩薩為之低眉，金剛因而怒目。

看官聽說，原來那婦人乃城中一個開白酒店仰阿閏的妻子周氏，因夫妻反目，鬧了一場，別氣要到娘家去。娘家住在鄉(xiāng)村，故一徑奔出城來。不想到那古廟前，遇著這兩個游方和尚，見她子身獨行，輒起歹意，不由分說，擁入廟中，強(qiáng)要奸淫，卻被來生撞破。一個和尚便去追趕來生，那個在廟里的和尚因婦人聲喚不止，恐又有人來撞見，一時性起，把戒刀將婦人搠死，也不等伙伴回來，竟自逃去。

這邊仰家?guī)讉€鄰舍見周氏去了，都來勸仰阿閏道：“你家大嫂此時出城，怕走不到你丈母家里了，況少年婦女，如何放他獨自行走？你還該同我們趕去勸她轉(zhuǎn)來。”仰阿閏怒氣未息，還不肯行動，被眾人拉著，一齊趕出城，迤來至古廟前，忽見一只簇新的紅鞋落在地上，眾人拾起看了道：“這所在哪里來這東西，莫不里面有人么？”便大家走進(jìn)廟來看。不看時猶可，看了都嚇了一跳。只見地上一個婦人滿身血污，赤條條地死在那里，仔細(xì)再看，不是別人，卻就是仰阿閏的妻子周氏，項上現(xiàn)有刀搠傷痕，眾人大驚。仰阿閏嚇得目瞪口呆，做聲不得。眾人都猜想道：“謀死他的一定就是那遺失紅鞋的人，此人料去不遠(yuǎn)，我們分頭趕去，但見有穿一只紅鞋的便拿住他罷了。”于是一哄地趕出廟來。行不半里，只聽得隱隱地有人在那里叫救人。眾人隨著聲音尋將去，卻是草地上枯井中有人在下面叫喚。眾人驚怪，便都解下搭膊腳帶之類，接長了掛將下去，來生見有人救他，慌忙扯住索頭，眾人發(fā)聲喊，一齊拽將起來，看時，正是一只腳穿紅鞋的人。把拾來那一只與他腳上穿的對比，正是一樣的。眾人都道：“天網(wǎng)恢恢，疏而不漏，你謀死了人，天教你落在這井里。”來生失驚道：“我謀死了什么人？”眾人道：“你還賴哩。”便把來生擁到廟里，指著死婦人道：“這不是你謀死的？”來生叫起屈來，將方才遇見和尚，被趕落井的事說了一遍。眾人哪里信他。正是：

黑井方出，紅鞋冤證。

百口辯來，無人肯信。

眾人當(dāng)下喚出地方里長，把婦人尸首交付與看管，一面扭住來生去縣里首告。縣官聞是人命重情，隨仰巡捕官在城查驗尸首。次日早堂，帶進(jìn)一干人犯聽審。原來那知縣姓胡名渾，本是蔡京的門人，性最奉佛，極喜的是齋僧布施。當(dāng)日審問這宗公事，先問了仰阿閏并眾鄰里口詞，便喝罵來生：“你如何干這歹事？”來生把實情控訴，知縣道：“你既撞見僧人，可曉得他是那寺里的和尚？”來生道：“他想是遠(yuǎn)方行腳的，哪里認(rèn)得？”知縣又問眾人道：“你等趕出城時，路上可曾見有兩個行腳僧人？”眾人都說沒有。知縣指著來生罵道：“我曉得你這廝于曠野中過，見婦人起了不良之心，拉到廟里欲行奸騙，恨其不從，便行謀害，又怕被人撞破，心慌逃避，因此失履墮井。如今怎敢花言巧語，推在出家人身上？”來生大叫冤屈，知縣道：“這賊骨頭，不打如何肯招。”喝教左右動刑。來生受刑不過，只得依著知縣口語屈招了。知縣立了文案，把來生問成死罪，下在獄中。一面著該地方殯殮婦人尸首，仰阿閏及眾鄰舍俱發(fā)放寧家。

此時哄動了城內(nèi)城外之人，水員外聞了這個消息，想道：“來先生是個志誠君子，豈肯作此歹事？其中必有冤枉。”因即親到獄中探望。來生泣訴冤情，水員外再三寬慰。那來生本是一貧如洗，以館為家的，難有幾個親戚，平日也只淡淡來往，今見他犯了事，都道自作自受，竟沒一個來看顧他，只有水員外信他是好人，替他叫屈，不時使人送飯，又替他上下使錢。因此來生在獄中不十分吃苦。正是：

仲尼知人，能識公冶。

雖在縲紲，非其罪也。

光陰迅速，來生不覺在獄中坐過三年，那胡知縣已任滿去了，新知縣尚未到任。此時正值江南方臘作亂，朝廷敕命張叔夜為大招討，領(lǐng)著梁山泊新受招安的一班人馬攻破方臘，那方臘棄了江南，領(lǐng)敗殘兵馬望浙江一路而來，路經(jīng)桐鄉(xiāng)縣，縣中正當(dāng)缺官，其署印衙官及書吏等都預(yù)先走了，節(jié)級、禁子亦都不見，獄門大開，獄中罪犯俱乘亂逃出，囹圄一空，只有來生一個人坐在獄中不去。方臘兵馬恐官軍追襲，不敢停留，連夜往杭州去了。隨后張招討領(lǐng)兵追來，到縣中暫駐，安輯人民，計點倉庫、牢獄，查得獄中眾犯俱已脫逃，只有一個坐著不去。張招討奇異，喚至軍中問道：“獄囚俱乘亂走脫，你獨不走，卻是何意？”來生道：“本身原系書生，冤陷法網(wǎng)，倘遇廉明上官，自有昭雪之日，今若乘亂而走，即亂民也，與寇無異。故寧死不去耳。”張招討聽罷，點頭嘆道：“官吏人等，若能都似你這般奉公守法，臨難不茍，天下安得亂哉。”因詳問來生犯罪緣由，來生將上項事情并被刑屈招的事細(xì)細(xì)陳訴。張招討遂取縣中原卷仔細(xì)從頭看了，便道：“當(dāng)時問官好沒分曉，若果系他謀死婦人，何故反留紅履自作證據(jù)？若沒人趕他，何不拾履而去？若非被逐心慌，何故自落井中？且婦人既系刀傷，為何沒有行兇器械？此事明有冤枉，但只恨沒拿那兩個和尚處，然以今日事情論之，這等臨難不茍的人，前日決不做這歹事的。”便提起筆來，把原招盡行抹倒，替來生開釋了前罪。來生再拜道：“我來法如今方敢去矣。”張招討道：“你且慢去，我想你是個不背朝廷的忠臣義士，況原系讀書人，必然有些見識，我還要細(xì)細(xì)問你。”于是把些軍機(jī)戰(zhàn)略訪問來生，那來生問一答十，應(yīng)對如流，張招討大喜，便道：“我軍中正少個參謀，你可就在我軍前效用。”當(dāng)下即命來生脫去了囚服，換了冠帶，與之揖讓而坐，細(xì)談軍事。

正議論間，軍校稟稱拿得賊軍遺下的婦女幾百口，聽候發(fā)落。來生便稟張招討道：“此皆民間婦女，為賊所擄，今宜撥給空房安頓，候其家屬領(lǐng)去。”張招討依言，就令來生去將眾婦女點名造冊，安置候領(lǐng)，來生奉令，于公所喚集這班婦女逐一報名查點。點過了一半，點到一個女子，只見那女子立住了，看著來生叫道：“這不是來先生么？”來生驚問：“你是誰家女子，緣何認(rèn)得我？”那女子道：“我就是水員外之妾封氏月姨。”來生便問：“員外與家眷們?nèi)缃穸荚谀睦铮磕憔壓问菰诖耍俊痹乱痰溃骸皢T外聞賊兵將近，與妾領(lǐng)著子女要到落鄉(xiāng)一個尼姑庵里去避難，不想半路里彼此相失，妾身不幸為賊所擄，今不知我員外與子女們俱無恙否？聞來先生一向為事在獄，卻又幾時做了官了？”來生將招討釋放，命作參謀之事說與知道。因問水員外所往尼庵在何處，叫什庵名，月姨道：“叫做水月庵，離本家有五十里遠(yuǎn)近。”來生聽了，隨差手下軍校把自己名帖去水月庵中請水員外來相會，并報與月姨消息，一面另撥房屋請月姨居住，候員外來領(lǐng)回，其余眾婦女俱安置停妥，待其家屬自來認(rèn)領(lǐng)。

不在話下。

且說水員外因不見了月姨，正在庵中煩惱，忽見來生遣人來請，又知月姨無恙，十分歡喜，隨即到參謀營中來拜見。來生先謝了他一向看顧之德，并將自己遭際張招討，開豁罪名，署為參謀，及查點婦女，得遇月姨的事細(xì)訴一遍，水員外再三稱謝。敘話中間，又提起女兒姻事，來生道：“感荷深恩，無以為報。今既蒙不棄，愿為半子。但目今兵事倥傯，恐未暇及此。待我稟過主帥，然后奉復(fù)。”當(dāng)下水員外先領(lǐng)了月姨回去。次日，來生入見張招討，把水員外向來情誼，并目下議婚之事從容稟告。張招討道：“此美事也，我當(dāng)玉成。”便擇吉日，將禮金二百兩、彩幣二十端與來生下聘，約于隨征凱旋之日然后成親，水員外大喜。正是：

此日爭夸快婿，前日居然罪囚。

若非結(jié)交未遇，安能獲配鸞儔。

且不說水員外聯(lián)了這頭姻事，十分欣悅。且說來生納聘之后，即隨張招討領(lǐng)兵征進(jìn)，勸張招討申明禁約，不許兵丁騷擾民間。自此大兵所過，秋毫無犯，百姓歡聲載道。連梁山泊投降這班好漢見他紀(jì)律嚴(yán)明，亦皆畏服。來生又密獻(xiàn)奇計，教張招討分兵設(shè)伏，活捉了賊首方臘，賊兵不日蕩平，奏凱還朝。張招討備奏參謀來法功績，朝廷命下，升張招討為樞密院正使，參謀來法賜進(jìn)士第，擢為廣東監(jiān)察御史。當(dāng)下來御史上表謝恩，即告假歸娶，圣旨準(zhǔn)了。

來御史拜辭了張樞密，馳驛還鄉(xiāng)，與水員外女兒觀姑成婚，此時來御史已二十四歲，觀姑已十七歲了。正是：

昔為西席，今作東床。三載囹圄，誤陷鼠牙雀角；一年鋒鏑，爭看虎步龍驤。重耳配霸姬，本是蒲城一罪犯；文王逑淑女，曾從里作囚夫。眼前榮辱信無常，久后升沉自有定。

來御史成親滿月之后，即起馬往廣東赴任。那時廣東龍門縣有一椿極大冤枉的事情，虧得來御史赴任替他申冤理枉。因而又弄出一段奇聞快事，連來御史自己向日的冤枉也一齊都申理了。看官慢著，待我細(xì)細(xì)說來。

卻說龍門縣有個分守地方的參將，叫做高勛，與朝中太尉高俅通譜，認(rèn)了族侄。因恃著高太尉的勢，令兵丁于民間廣放私債，本輕利重。百姓若一時錯見，借了他的，往往弄得家破人亡。本縣有個開點心店的曾小三，為因母親急病死了，無錢殯葬，沒奈何，只得去高參將處借銀十兩應(yīng)用。過了一年，被他利上起利，總算起來，連本利該三十兩。那高參將官任已滿，行將起身，一應(yīng)債銀刻期清理，曾小三被高家兵丁催逼慌了，無計可施，想道：“我為了母親借的債，如今便賣男賣女去還他也是該的，只可惜我沒有男女。”左思右想，想出一條萬不得已之策，含著眼淚扯那兵丁到門首私語道：“我本窮人，債銀一時不能清還，家中又別無東西可以抵償，只有一個妻子商氏，與你們領(lǐng)了去罷。”兵丁道：“我們只要銀子不要人。況一個婦人哪里便值三十兩銀子？我今寬你兩日，你快自己去賣了妻子將銀子來還我們。”說畢去了。曾小三尋思道：“我妻子容貌也只平常，怕賣不出三十兩銀子，除非賣到水販去，可多得些價錢，卻又心中不忍。”只得把衷情哭告妻子。那商氏聽罷呆了半晌，放聲大慟。曾小三寸心如割，也號啕大哭起來。

只這一哭，感動了隔壁一個菩薩心腸的人，那人姓施號惠卿，是做皮匠生理的，獨自居住，不娶妻室，性最好善。平日積趲得二三十兩銀子，時值城外寶應(yīng)寺募修大殿，有個募緣和尚結(jié)了草棚住在那條巷口募緣，施惠卿發(fā)心要把所積銀兩舍與本寺助修殿工。那日正請那化緣和尚在家吃齋，忽聞隔壁曾小三夫妻哭得凄慘，便走將過來問其緣故，曉得是如此這般，不覺惻然動念。回到家中，打發(fā)和尚吃齋去了，閉門自想道：“比如我把銀子去布施，何不把來替曾小三償了債，保全了他夫妻兩口，卻不強(qiáng)似助修佛殿？”思忖已定，便來對曾小三道：“你們且莫哭，我倒積得三十多兩銀子在那里，今不忍見你夫妻離散，把來替你完了債罷。”曾小三聞言，拭淚謝道：“多承美意，但你又不是財主，也是手藝上積來的。如何為我一旦費去？”施惠卿道：“惻隱之心，人皆有之，我和你既做鄉(xiāng)鄰，目睹這樣慘事，怎不動心？我今發(fā)心要如此，你休推卻了。”曾小三還在躊躇，只見討債的兵丁又嚷上門來，說道：“我們老爺不肯寬限，立要今日清還，若不然，拿去衙中吊打。”施惠卿便出來手道：“長官不須羅唣，銀子我已替他借下，交還你去便了。”說罷，隨即回家，取出銀子，拿過來付與兵丁，兌明足紋三十兩。兵丁見有了銀子，也不管他是哪里來的，收著去了。曾小三十分感激，望著施惠卿倒身下拜，施惠卿連忙扶起，曾小三稱謝不盡。當(dāng)晚無話。

過了一日，曾小三與妻子商議定了，治下一杯酒，約施惠卿敘飲。施惠卿如約而來，見他桌上擺著三副盅箸，施惠卿只道他還請什客。少頃，只見曾小三領(lǐng)著妻子商氏出來見了施惠卿，一同坐著陪飲。施惠卿心上不安，吃了兩三杯，就要起身。曾小三留住了，自己起身入內(nèi)，再不出來，只有商氏呆瞪瞪地陪著施惠卿坐地。施惠卿一發(fā)不安，連問：“你丈夫如何不出來吃酒？”商氏只顧低著頭不做聲。施惠卿高聲向內(nèi)叫道：“小三官快出來，我要去也。”只見商氏噙著兩眼淚對施惠卿道：“我丈夫已從后門出去，不回家了。”施惠卿失驚道：“卻是為何？”商氏道：“他說你是小經(jīng)紀(jì)人，如何肯白白里費這些銀兩，我這身子左右虧你保全的，你現(xiàn)今未有妻室，合當(dāng)把我送你為妻，他已寫下親筆執(zhí)照在此，今日請你過來吃酒，便把我送與你，自削發(fā)披緇，往五臺山出家去了。”說罷，兩淚交流。施惠卿聽了，勃然變色道：“我本好意，如何倒這等猜我？難道我要謀他妻子不成。”說畢，推桌而起，往外就走。回到家中，想道：“這曾小三好沒來由，如何恁般舉動？”又想道：“他若果然出去了，不即回家，我住在隔壁也不穩(wěn)便，不如搬了別處去罷。”算計已定，次日便出去看屋尋房，打點移居。這些眾鄰舍都道施惠卿一時假撇清，待移居之后少不得來娶這商氏去的。

過了兩日，施惠卿已另租了房屋，一個早晨，搬了家伙，遷移去了。那一日，卻再不見商氏開門出來，眾鄰舍疑忌，在門外叫喚，又不見答應(yīng)，把門推時，卻是虛掩上的，門轉(zhuǎn)軸已掘壞在那里了。眾人入內(nèi)看時，只見商氏歪著身子死在床邊，頭頸傷痕是被人用手掐喉死的，一時哄動了地方，都猜道：“施皮匠是那一日移居，這婦人恰好在隔夜身死，一定是皮匠謀殺無疑。”當(dāng)下即具呈報縣。那縣官叫做沈伯明，正坐堂放告，聞?wù)f有殺人公事，便取呈詞看了，又問了眾人備細(xì)，隨即出簽提拿施惠卿。不一時施惠卿拿到，知縣喝問情由，施惠卿道：“小的替曾小三還了債，曾小三要把妻子商氏與小的，是小的不愿，故此遷居別處，以避嫌疑，卻不知商氏如何身死？”知縣喝罵道：“你這廝既不要他妻子，怎肯替他還債？明明是假意推辭，暗行奸騙，奸騙不就，便行謀害。”施惠卿大喊冤屈，知縣哪里肯信，拷打一番，把他逼勒成招，下在牢里。正是：

為好反成仇，行仁反受屈。

天乎本無辜，冤哉不可說。

且說曾小三自那日別過妻子，出了后門，一徑奔出城外，要取路到五臺山去。是日行了二十多里路，天色已晚，且就一個村店中安歇，不想睡到半夜，忽然發(fā)起寒熱來，到明日卻起身不得，只得在店中臥病。這一病直病了半月有余，方才平愈。那一日正待起身，只見城里出來的人都紛紛地把施惠卿這樁事當(dāng)做新聞傳說。曾小三聽了，暗吃一驚，想道：“施惠卿不是殺人的人，況我要把妻子送他，已先對妻子再三說過，妻子已是肯從的了，如何今又被殺？此事必然冤枉，我須回去看他一看，不要屈壞了好人。”于是離了村店，依舊入城，不到家中，竟到獄門首，央求禁子把施惠卿帶將出來，曾小三見他囚首囚服，遍身刑具，先自滿眼流淚。施惠卿嘆道：“我的冤罪想是命該如此，不必說了，只是你何苦多此一番舉動，致使令正無端被害。”曾小三道：“這事倒是我累你的。我今來此，正要縣里去與你辨冤。”

施惠卿道：“斷案已定，知縣相公怎肯認(rèn)錯？不如不要去辨罷。”曾小三道：“既是縣里不肯申理，現(xiàn)今新察院來老爺按臨到此，我就到他臺下去告，務(wù)要明白這場冤事。”說罷，別了施惠卿，便央人寫了狀詞，奔到馬頭上，等候來御史下馬，攔街叫喊。當(dāng)下來御史收了狀詞，叫巡捕官把曾小三押著到了衙門。發(fā)放公事畢，帶過曾小三，細(xì)問了始末根由，便差官到縣，提施惠卿一宗卷案，并原呈眾鄰里赴院聽審。次日，人犯提到，來御史當(dāng)堂親鞫，仔細(xì)推究了一回，忽然問道：“那商氏丈夫去后可別有人到他家來么？”眾鄰里道：“并沒別人來。”來御史又道：“他家平日可有什么親友來往慣的么？”曾小三道：“小的是窮人，雖有幾個親友，都疏遠(yuǎn)不來的。”來御史又叫施惠卿問道：“你平日可與什么人來往么？”施惠卿道：“小的單身獨居，并沒有什么人來往。”來御史道：“你只就還債吃酒遷居這幾日，可曾與什人來往？”施惠卿想了一想道：“只還債這日，曾請一個化緣和尚到家吃過一頓齋。”來御史便問道：“這是哪寺里的和尚？”施惠卿道：“他是城外寶應(yīng)寺里出來募緣修殿的，就在小人住的那條巷口搭個草廠坐著募化，小的初意原要把這三十兩銀子舍與他去，所以請他吃齋，后因代曾小三還了債，便不曾舍。”來御史道：“這和尚如今還在那里么？”眾鄰里道：“他已去了。”來御史道：“幾時去的？”眾鄰里道：“也就是施惠卿遷居這早去的。”來御史聽了，沉吟半響，乃對眾人道：“這宗案也急切難問，且待另日再審。”

說罷，便令眾人且退，施惠卿仍舊收監(jiān)，曾小三隨衙聽候。自此來御史竟不提起這件事，冷擱了兩個月。

忽一日，發(fā)銀一百兩，給與寶應(yīng)寺飯僧。次日，便親詣本寺行香，寺里住持聞御史親臨，聚集眾僧出寺迎接。來御史下了轎，入寺拜了佛，在殿宇下看了一回，問道：“這殿宇要修造成功，須得多少銀子？”住持道：“須得二三千金方可完工。”來御吏道：“若要工成，全賴募緣之力。”因問本寺出去募緣的和尚共有幾個，住持道：“共有十個分頭在外募化。”

來御史道：“這十個和尚今日都在寺里么？”住持道：“今日蒙老爺駕臨設(shè)齋，都在寺里伺侯。”來御史便吩咐左右，于齋僧常膳之外，另設(shè)十桌素筵，款待那十個募緣和尚，一面教住持逐名的喚過來，把緣薄呈看，“以便本院捐俸施舍。”住持領(lǐng)了鈞旨，登時喚集那十個僧人，卻喚來喚去，只有九個，中間不見了一個。來御史變色道：“我好意請他吃齋，如何藏匿過了不肯相見？”喝教聽差的員役同著住持去尋，“務(wù)要尋來見我。”住持心慌，同了公差各房尋覓，哪里尋得見？

原來那和尚聞得御史發(fā)狠要尋他，越發(fā)躲得緊了，住持著了忙。遍處搜尋。直尋到一個舊香積廚下，只見那和尚做一堆兒地伏在破煙柜里。被住持與公差們扯將出來，押到來御史面前。來御史看時，見他滿身滿面都是灶煤，倒像個生鐵鑄的羅漢，便叫將水來替他洗凈了，帶在一邊。驀地里喚過曾小三并眾鄰舍到來，問他：“前日在你那巷口結(jié)廠募緣的可是這個和尚？”眾人都道：“正是他。”來御史便指著那和尚喝道：“你前日謀害了曾小三的妻子商氏，你今待走哪里去？”那和尚還要抵賴，來御史喝教把一干人犯并眾和尚都帶到衙門里去細(xì)審。不一時，御史回衙，升堂坐定，帶過那募緣和尚，用夾棍夾將起來，和尚熬痛不過，只得從實供招。供狀寫道：

犯僧去非，系寶應(yīng)寺僧，于某月中在某巷口結(jié)廠募緣，探知本巷居民施惠卿代曾小三還債，小三愿將妻商氏送與惠卿，自己出外去訖。惠卿不愿娶商氏為妻，商氏單身獨居，犯僧因起邪念，于某月某夜易服改妝，假扮施惠卿偷開商氏門戶，希圖奸騙。當(dāng)被商氏認(rèn)出叫喊，犯僧恐人知覺，一時用手掐喉，致商氏身死。所供是實。

來御史勒了去非口詞，把他重責(zé)三十，釘了長枷，發(fā)下死囚牢里。又喚住持喝罵道：“你放徒弟在外募緣，卻做這等不良的事。本當(dāng)連坐，今姑饒恕，罰銀三百兩，給與施惠卿。”住持叩頭甘服。來御吏隨即差人去獄中提出施惠卿，并傳喚原問知縣沈伯明到來。這知縣惶恐謝罪，來御史喝道：“你問成這般屈事，誣陷好人，做什么官？本當(dāng)參處，今罰你出俸銀五百兩，給與施惠卿。”隨喚施惠卿近前撫慰道：“你是一位長者，應(yīng)受旌獎，我今將銀八百兩與你，聊為旌善之禮。”施惠卿稟道：“小人荷蒙老爺審豁，幾死復(fù)生，今情愿出家，不愿受賞，這八百兩銀子乞?qū)⒁话胄拊毂舅碌钣睿话虢o與曾小三，教他追薦亡妻，另娶妻室。”曾小三叩頭道：“小人久已發(fā)心要往五臺山去為僧，不愿受銀，這銀一發(fā)將來舍與本寺修殿罷。”來御史聽了，沉吟道：“你兩人既不愿領(lǐng)銀，都愿出家，本院另自有處。”便叫本寺眾僧一齊上來，吩咐道：“你這班禿子，本非明心見性，發(fā)愿出家的，多半幼時為父母所誤，既苦無業(yè)相授，又道命犯華蓋，一時送去出了家，及至長大，嗜欲漸開，便干出歹事。又有一等半路出家的。或因窮餓所逼，或因身犯罪故，無可奈何，避入空門，及至吃十分，衣豐食足，又興邪念，這叫做‘饑寒起道心，飽暖思淫欲。’本院如今許你們還俗，如有愿還俗者，給銀伍兩，仍歸本籍，各為良民。”于是眾僧中愿還俗者倒有大半。來御史一一給銀發(fā)放去了。便令施惠卿、曾小三且在寶應(yīng)寺暫住，吩咐道：“我今欲于本寺廣設(shè)齋壇，普齋往來云游僧眾，啟建七七四十九晝夜道場，追薦孤魂，待完滿之日，就與你兩人剃度。只是這道場需用多僧，本處僧少，且又不中用，當(dāng)召集各處名僧以成此舉。”吩咐畢，發(fā)放了一干人出去。次日，即發(fā)出榜文數(shù)十道，張掛各城門及村鎮(zhèn)地方，并各處寺院門首。榜曰：

巡按廣東監(jiān)察御史來榜為延僧修法事：照得欲興法會，宜待禪宗。果系真僧，必須苦行。本院擇日于龍門縣寶應(yīng)寺開立叢林，廣設(shè)齋壇，普齋十方僧眾。隨于本寺啟建七七晝夜道場，超薦向來陣亡將士并各處受害孤魂。但本處副應(yīng)僧人不堪主持法事，竊意云游行腳之中，必有圣僧在內(nèi)，為此出榜招集，以成勝舉。或錫飛而降，或杯渡而臨，或從祗樹園來，或自舍衛(wèi)國至。指揮如意，佇看頑石點頭；開設(shè)講臺，行見天花滿目。務(wù)成無量功德，惟祈不憚津梁。須至榜者。

這榜一出，各處傳說開去，這些游方僧人聞風(fēng)而至，都陸續(xù)來到寶應(yīng)寺里。來御史不時親臨寺中接見，逐一記名登冊，備寫鄉(xiāng)貫，分送各僧房安歇。

忽一日，接到一個和尚，你道這和尚怎生模樣？但見：

目露兇威，眉橫殺氣。雄糾糾學(xué)著降龍羅漢，惡狠狠假冒伏虎禪師。項下數(shù)珠疑是人骨就，手中禪杖料應(yīng)生血裹成。不是五臺山上魯智深，卻是瓦官寺里生鐵佛。

這和尚不是別人，便是五年前追趕來御史入井的和尚。今日和尚便認(rèn)不出來御史，那來御史卻認(rèn)得明白，便假意道：“我昨夜夢見觀音大士對我說，明日有恁般模樣的一個和尚來，便是有德行的高僧，如今這位僧人正如夢中所言，一定是個好和尚，可請到我衙門里去吃齋。”說罷，便令人引這和尚到衙門首。門役道：“衙門里帶不得禪杖進(jìn)去。”教他把手中禪杖放了，然后引至后堂坐下。來御史隨即打轎回衙，一進(jìn)后堂，便喝左右：“將這和尚綁縛定了！”和尚大叫：“貧僧無罪！”來御史喝道：“你還說無罪，你可記得五年前趕落井中的書生么？”那和尚把來御史仔細(xì)看了一看，做聲不得。來御史道：“你當(dāng)時怎生便弄死了這婦人，好好供招，免動刑法。”和尚道：“小僧法名道虛，當(dāng)年曾同師兄道微行腳至桐鄉(xiāng)縣城外一個古廟前，偶見一少年婦人獨自行走，一時起了邪念，逼她到廟里去強(qiáng)奸。不防老爺來撞見了，因此大膽把老爺趕落井中。及至回到廟里，婦人已死，師兄已不知去向。其實趕老爺?shù)氖切∩瑲D人的卻不是小僧。”來御史道：“如今這道微在哪里？”道虛道：“不知他在哪里？”

來御史沉吟了一回，便取寶應(yīng)寺所造應(yīng)募僧人名冊來查看，只見道微名字已于三日前先到了。來御史隨即差人到寺里將道微拿到臺下，喝道：“你五年前在古廟中謀殺婦人的事發(fā)了，你師弟道虛已經(jīng)招認(rèn)，你如何說？”道微道：“小僧并不曾與道虛作伴，他與小僧有隙，故反害小僧，伏乞爺爺詳察。”道虛一口咬定說：“那婦人明明是你殺死，如何抵賴？”來御史喝教把道微夾起來，一連夾了兩夾，只是不招。來御史仔細(xì)看那道微時，卻記得不甚分明，蓋因當(dāng)日被趕之時，回頭屢顧，所以道虛的面龐認(rèn)得明白，那廟中和尚的面龐其實記不起來。當(dāng)下來御史見道微不招，便把道虛也夾了兩夾，要他招出真正同伴的僧人，道虛只是咬定道微，更不改口。來御史想了一想，便教將兩個和尚分作兩處收監(jiān)，另日再審。

且說那道微到了監(jiān)中，獨自睡在一間獄房里，心中暗想道：“道虛卻被御史認(rèn)得了，白賴不過，我幸而不曾被他認(rèn)得，今只一味硬賴，還可掙扎得性命出去，明日審時，拚再夾兩夾，我只不招，少不得放我了。”算計已定。挨到三更時分，忽聽得黑暗里隱隱有鬼哭之聲，初時尚遠(yuǎn)，漸漸哭近將來。道微心驚，側(cè)耳細(xì)聽，只聽得耳邊低低叫道：“道微你殺得我好苦，今番須還我命來。”那道微心虛害怕，不覺失聲道：“你是婦人冤魂么？我一時害了你，是我差了。你今休來討命，待我掙扎得性命出去，多做些好事超度你罷。”言未已，只見火光明亮，兩個穿青的公人走到面前，大喝道：“好賊禿，你今番招認(rèn)了么？我們不是鬼，是御史老爺差來的兩個心腹公人，裝作鬼聲來試你的，你今真情已露，須賴不過了。”道微聽罷，嚇得目瞪口呆。正是：

暗室虧心，神目如電。

無人之處，真情自見。

當(dāng)下兩個公人便監(jiān)押住了道微，等到天明，帶進(jìn)衙門，稟復(fù)御史。來御史笑道：“我昨日夾你不招，你昨夜不夾自招了。如今更有何說？”道微料賴不過，只得從實供招。來御史取了口詞，仍令收監(jiān)。一面?zhèn)髦I寶應(yīng)寺，即日啟建道場。隨后便親赴寺中，先將施惠卿、曾小三剃度了，替他起了法名，一個叫做真通，一個叫做真徹，就請他兩個為主行大和尚，令合寺僧眾都拜了他。真通、真徹稟道：“我二人只會念佛。不會誦經(jīng)，如何做得主行和尚？”來御史道：“你兩個是真正有德行高僧，只消念佛便足超度孤魂了。”于是請二人登臺高坐，朗聲念佛。眾僧卻在臺下宣念諸品經(jīng)咒，奏樂應(yīng)和。如此三晝夜，道場圓滿。來御史吩咐設(shè)立下三個大龕子，獄中取出去非并道虛、道微三個和尚，就道場前打了一百，請入龕中，四面架起干柴，等候午時三刻舉火。當(dāng)時寺中擠得人山人海的看。到了午時，只見來御史袖中取出一幅紙兒，遞與真通、真徹兩個，叫他宣念。真通、真徹也曾識得幾個字，當(dāng)下展開看時，卻是一篇偈語，便同聲宣念道：

你三人作事不可說，不可說。我今為你解冤結(jié)，解冤結(jié)。焚卻貪嗔根，燒斷淫殺孽。咄，從茲好去證無生，切莫重來墮惡劫。

宣偈畢，來御史喝令把三個龕子一齊舉火，不一時把三個和尚都荼毗了。正是：焚卻坐禪身，燒殺活和尚。一齊入涅，已了無常帳。原來那來御史已預(yù)先著人于道場中另設(shè)下兩個牌位，一書“受害周氏靈魂”，一書“受害商氏靈魂”。面前都有香燭齋供。燒過了和尚便請真通、真徹到二婦人靈前奠酒化紙。來御史又在袖中取出一幅紙兒，付與二人宣誦道：

憐伊已作婦人身，何故又遭慘死劫。想因前孽未消除，故使今生受磨滅。

冥冥幽魂甚日安，冤冤相報幾時絕。我今薦你去超生，好向西方拜真佛。

宣畢，焚化靈牌，功德滿散。

次日，來御史召集各處游方僧人，諭令還俗，如有不愿還俗者，須赴有司領(lǐng)給度牒。如無度牒，不許過州越縣，違者查出，即以強(qiáng)盜論。發(fā)放已畢，眾僧各各叩謝而去。

此時恰好前任桐鄉(xiāng)知縣胡渾為事降調(diào)廣東龍門縣縣丞，原任廣東參將高勛在高俅處用了關(guān)節(jié)，仍來復(fù)任，被來御史都喚到臺下，喝問胡渾如何前年枉斷井中之獄。胡渾嚇得叩頭請死。

來御史喝罵了一番，罰他出銀一千兩，將二百兩給與仰阿閏，其余為修茸寺院之用。又叫高勛過來，說他縱兵害民，重利放債，要特疏題參。高勛惶恐懇求，情愿也出銀一千兩修造佛殿。來御史道：“你克剝民脂民膏來施舍，縱造七級浮屠，不過是涂膏釁血，今可將銀一千兩賑濟(jì)窮民，再罰你一千兩買米貯常平倉，以備救荒之用。”二人皆依命輸納。來御史又令知縣沈伯明與胡渾、高勛三人同至寶應(yīng)寺中拜見真通、真徹，擇了吉日，送他上五臺山。命合寺僧人用鼓樂前導(dǎo)，一個知縣，一個縣丞、一個參將步行奉送出城，又差書吏赍了盤費，直護(hù)送他到五臺山上。正是：

欲求真和尚，只看好俗人。

兩現(xiàn)比丘相，一現(xiàn)宰官身。

當(dāng)時廣東百姓無不稱頌來御史神明，朝中張樞密聞他政聲日盛，特疏薦揚(yáng)，朝廷加升為殿中侍御史，來御史奉命還朝，廣東士民臥轍攀轅，自不必說。來御史回到桐鄉(xiāng)縣，迎取夫人并水員外一家老小同至京中，朝廷恩典，父母妻子都有封贈，來御史又替水員外謀干了一個小前程，也有冠帶榮身。后來又扶持他兒子讀書入泮，以報他昔日知己之恩。正是：

有冤在世必明，有恩于我必報。

能智能勇能仁，全義全忠全孝。

看官聽說：來御史剃度了兩個和尚，是護(hù)法，燒殺了三個和尚，也是護(hù)法，又令無數(shù)和尚還了俗，一發(fā)是真正護(hù)法。他姓來，真正是再來人，他號叫本如，真正是能悟了本愿人。于世生佛佛連聲，逢僧便拜，名為活沸，反是死佛。世人讀此回書，當(dāng)一齊合掌同稱“菩薩”。

〔回末總評〕

前番冤枉，一替人鞫，一己自鞫。或速或遲，各自不同。又三個和尚，三樣捉法，三樣審法。玩其旨趣，可當(dāng)一卷《佛經(jīng)》讀；觀其文字，可當(dāng)一部《史記》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