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君夫婦不忍拂其意，乃向醫(yī)師婉請撒回簽字，但仍住院以求別法診洽，醫(yī)師勉允之。十五日，值星期六夜，吳君忽聞友人言，肺癰一病，中醫(yī)亦有辦法，但須服藥已足，不必動手術(shù)，較為安全。十六日為星期日，吳君急早起，奔至醫(yī)院，婉懇領(lǐng)女回家調(diào)治。醫(yī)院中人驚駭曰：君何突然變策耶？余等為令媛之恙，集會研究者多日，已不知費卻幾許心血。（注：此言絕非虛語，我實深信，是以該院歷來信譽卓著，非幸致也。）所為者何，無非求令媛之速愈耳。今者出院，余等固無從施其技，而令媛亦安得獲其救耶？吳君語塞，辭以經(jīng)濟(jì)困難何題。醫(yī)曰：本院原屬慈善性質(zhì)，此節(jié)可以通融辦理，請勿慮。終以吳君有外交折沖才能，醫(yī)許之，即于午刻出院。回家時，胸部右方已略覺高腫。下午，急請拙巢師出診，案曰：初診夏歷六月三十日肺癰已經(jīng)匝月，咳嗽，咯痰腥臭，夜中熱度甚高，內(nèi)已成膿，當(dāng)以排泄為主。宜桔梗合《千金》葦莖二湯主治。

苦桔梗五錢生甘草三錢生苡仁一兩冬瓜子一兩桃仁六錢炙乳沒各二錢鮮蘆根半斤打汁沖服查入煎犀黃醒消丸每服三錢開水送下

【按】吳小姐服此一劑，咳即減。次早，大便即通。向在醫(yī)院，大便常閉，醫(yī)用肥皂水灌洗，方得糞水，不能自下也。本方連服三日，每早大便均暢行，師本矚連服四劑，八月十九日（佐景注：拙按內(nèi)悉用農(nóng)歷），又請師二診。

二診夏歷七月初三日原方去桔梗加葶藶子三錢炒研用黑棗去核包麻扎入煎

【按】吳小姐于下午三時許，服初煎藥，三刻鐘后，忽然劇痛作，大呼姆媽來抱吾。瞬間，氣喘，目上視，四膠厥逆，冷汗出，神識不清，隨即昏去。同時有一怪象生，即其右胸患處，約在乳部之上，突隆起如拳大。舉家驚惶，不知所措。半小時后，神略清，如醒回。至六時，又劇痛昏厥如前。吳君于晚七時回家，睹狀大駭。急請西醫(yī)胡先生來診，駕到約夜間十時，主動手術(shù)，謂服藥無效也，未曾施治而辭。迨夜十二時，病者神志忽然清明，呼啜熱粥，果能進(jìn)一甌。胸前隆起者依然，而痛卻漸定，能安睡。直至次早天明，方醒，熱漸退，咳漸減。吳夫人曰：使非昨藥之功，安得否極泰來耶？即不畏其峻。清晨八時，復(fù)予二煎藥。服后不復(fù)瞑眩。夫人告余曰：冠明自起病以迄服尊勞大棗前，無一夜得安睡。自服葶藶大棗后，雖病，無一夜不得安睡。余為之驚異。八月二＋日，守服原方，毫無惡化現(xiàn)象。二十一日，三診。

三診夏歷七月初五日累服桔梗瀉肺二湯合《千金》葦莖，病勢略輕，仍宜前法加減。

生甘草五錢生白芍五錢生苡仁一兩冬瓜子一兩桃仁六錢桔梗五錢香白芷一錢炙乳沒各二錢輕馬勃五分?jǐn)♂u草三錢葶藶子三錢炒研用棗包扎犀黃醒消丸每服二錢

【按】此方連服三日，二十四日，吳君以兒病漸減，拳腫處亦漸平，遂攜方至師家，請予加減。師減去白芷、乳沒、葶藶、敗醬、馬勃，余依舊。又連服三日。二十七日，吳君凝軒予藥一劑，計生甘草五錢，生白芍五錢，生苡仁一兩，冬瓜子八錢，敗醬草三錢，桃仁泥三錢，桔梗二錢，川貝母三錢，忍冬藤三錢，炙乳沒各錢半，白岌錢半，覺藥汁膩甚。八月二十八日，予自鄉(xiāng)返申，吳君急邀診視。案曰：肺癰延已二月，刻診右肺外部依然隆起，但不如向之如拳矣。咳嗽不爽，咯痰黃綠色，咽中痛，大便二日一行，脈象細(xì)數(shù)，擬排膿養(yǎng)陰合法，請正。生甘草三錢，苦桔梗二錢，大麥冬去心三錢，天花粉六錢，絲瓜絡(luò)五錢，光杏仁三錢，象貝母三錢，冬瓜瓣二兩，地枯蘿三錢，二十九日，承邀續(xù)診。據(jù)謂昨方頗效。案曰：服藥后，咳時加多，膿痰加多。按此種膿痰蘊積于內(nèi)，非排去之不為功。刻診脈象數(shù)，肩息未除，咽中痛，大便已行而堅。病清尚在險途，再擬前法加減。鮮蘆根三根，西洋參一錢，生苡仁二兩，苦桔梗二錢，冬瓜瓣二兩，光杏仁四錢，絲瓜絡(luò)六錢，地枯蘿四錢，南沙參三錢，生甘草二錢。三十日，吳君來謂身熱又減，臭痰亦少，堅請三診。余以其脈雖細(xì)數(shù)，一分鐘一百四十余至，不足慮。獨息時左肩尚動，思仲圣云：上氣，面浮腫，肩息，其脈浮大，不治。此雖非上氣病，終不禁躊躇。又以雜務(wù)紛集，無暇抽身，仍主請師續(xù)診。九月一日，吳君到師家商議，問吉兇，師慰之。案曰：肺癰業(yè)經(jīng)出險，但咯痰尚濃，兼有微熱，仍宜前方加減。生甘草五錢，桔梗五錢，桃仁泥二錢，生白芍五錢，瓜蔞皮仁各三錢，生山梔錢半，另服醒消丸每服二錢。此方服后，又有進(jìn)步。九月二日，夜中，不知何故，忽云心中劇痛，隨嘔出鮮紅之血，約半小杯，隨續(xù)吐出數(shù)次，吐后，神疲納呆，又不能安寐。三日，吳君急到師家乞診。

值師體不豫，乃口報藥味，由湘人師兄錄之。方曰：嫩射干三錢，白前三錢，桃仁泥二錢，生甘草三錢，生白芍五錢，枳殼一錢，全瓜簍六錢切，桔梗一錢，制香附三錢，生山梔三錢，另服醒消丸每服一錢。下午二時，進(jìn)初煎，六時進(jìn)二煎，夜十一時，痛即定。次早起，痛全除。眾驚藥之速效，竟至于此也。五日，師健步，命駕出診，案曰：四診夏歷七月廿日肺癰無腥臭之痰，病已出險，但時吐濁痰，膠粘黃厚，當(dāng)從《千金》皂莢丸法，改湯以治之。蓋濁痰不除，咳必不能止也。

牙皂末五分用黑棗去核包煎

【按】此方之藥值賤甚，僅需銅元三枚而已。藥鋪中先生微笑曰，此能愈疾乎？吳君得藥，仍取大黑棗，先去其中核，卻納入牙皂末，用線扎棗兩端，使勿漏出，計需棗七枚，已將牙皂末裝畢，即煎與服。服后，竟又峰回路轉(zhuǎn)，別見柳暗花明。陡有多許白膩之痰濁，悉從大便出，口中吐痰反少，一如師預(yù)告。非第此也，前數(shù)日飲食常帶嘔意。予曰：嘔者，胃不和也。凡大病久病，有胃則生，胃不和則危，此定例也。今則非第不嘔，而且胃納轉(zhuǎn)佳，又能自起坐大便，或為其他動作矣。又前此臥不得左脅著席者，今則能之。所以然者，前此右肺蓄膿方盛，使用左脅著席，則膿將壓諸其他臟器上，因而不舒乎？胸前隆起處，前服三診方后，即開始降落，今乃悉平。咳嗽時，胸部不再牽痛。又安福消腫膏自經(jīng)西醫(yī)敷用，即時常更換，至此乃免除。此方連服三日，功效甚著。自八日起又服前之懸擬方，但去生山梔。其中之醒消丸計守服迄今，自三錢減為一錢，猶未間也，自是頓入坦途，能食飯，怕吃藥，嬉戲如常矣。二十九日，吳君又叩調(diào)理之方，師曰：五診夏歷八月十四日肺癰已經(jīng)出險，而陰氣大傷，宜《千金》黃昏湯。

合歡皮如手掌大一塊用水三碗煎至一碗半作兩次服

【按】服此甚佳，食量增，而肌肉豐，雖不時尚有微咳，并帶薄痰，是為病后余波．不足慮也。

本病有一特性，即但惡熱，不惡寒。夫不惡寒，但惡熱者為陽明病。故吾曰肺癰者，陽明病之一格也。夫陽明病以清、吐、下為三大正治，故肺癰之用葦莖，清法也；用桔梗，吐法也；用葶藶牙皂，下法也。《經(jīng)》曰肺與大腸相表里，故大腸能移熱于肺，夫知此，方可以言治肺癰。

曹穎甫曰：凡治此證，癰膿結(jié)聚肺部，當(dāng)開泄肺氣，清其郁熱，為第一步。及肺藏氣疏，咯痰不暢，則以決去癰膿為第二步。及腥臭之痰出盡，而膠痰之未成膿者，尚吐之不已，則以破除痰結(jié)為第三步。及膠痰漸少，肺之破碎處當(dāng)用補(bǔ)救，則以扶養(yǎng)肺陰為第四步。惟補(bǔ)救之方推千金黃昏湯為最。黃昏為合歡皮，張璐玉稱其兩干相著，即粘合不解，取其粘性實足以補(bǔ)肺藏之罅漏，而收其全功，較世傳白芨尤為穩(wěn)當(dāng)。敢布腹心，以告同仁。按合歡為馬纓花，花紅如馬纓，五六月始開，校干多連理，予親見之。蓋肺主皮毛，此樹之皮彼此易為粘合，故能補(bǔ)肺之綻裂也，又前按謂肺癰病原實出陽明，此說甚精確。蓋腸胃燥實，郁熱上熏于肺，則肺燥而膠痰生，一日之燥氣不除，則一日之膠痰不去。久久熱傷肺藏，因變癰膿。故治之之法，第一當(dāng)開壅清熱，其次則當(dāng)破頑痰，皆所以抉其壅也。

懸飲其一

張任夫勞神父路仁興里六號初診二十四年四月四日水氣凌心則悸，積于脅下則脅下痛，冒于上膈則胸中脹，脈來雙弦，證屬飲家，兼之干嘔短氣，其為十棗湯證無疑。

炙芫花五分制甘遂五分大戟五分右研細(xì)末分作兩服。

先用黑棗十枚煎爛，去渣，入藥末，略煎和服。

【按】張君任夫，余至友也。先患左頰部漫腫而痛，痛牽耳際，牙內(nèi)外縫出膿甚多。余曰：此骨糟風(fēng)也。余嘗以陽和湯治愈骨槽風(fēng)病多人，惟張君之狀稍異，大便閉而舌尖起刺，當(dāng)先投以生石膏，涼膈散各五錢，后予提托而愈。越日，張君又來告曰：請恕煩擾，我尚有宿恙乞診。曰：請詳陳之。曰：恙起于半載之前，平日喜運動蹴球，恒至汗出浹背，率不易衣。嗣覺兩脅作漲，按之痛。有時心悸而善畏，入夜，室中無燈炬，則惴惴勿敢入，頭亦暈，搭車時尤甚。噯氣則胸隔稍舒。夜間不能平臥，平臥則氣促，輾轉(zhuǎn)不寧。當(dāng)夜深人靜之時，每覺兩脅之里有水聲漉漉然，振蕩于其間。……余曰：請止辭，我知之矣。是證非十棗湯不治，藥值甚廉，而藥力則甚劇。君欲服者，尚須商諸吾師也。君曰：然則先試以輕劑可乎？曰：諾。當(dāng)疏厚樸，柴胡、藿、佩、半夏、廣皮、車前子、茯苓、清水豆卷、白術(shù)等燥濕行氣之藥與之。計藥一劑，值銀八角余。服之，其效渺然，張君曰：然則惟有遵命偕謁尊師矣。

翌日，余徑叩師門，則師診視張君甫畢，并在立案矣。走筆疾書，方至脈來雙弦之句。余問曰；先生，是何證也？曰：小柴胡也。予曰：不然，柴胡之力不勝，恐非十棗不效。先生擱筆沉思，急檢《傷寒論》十棗湯條曰：太陽中風(fēng)，下利嘔逆，表解者，乃可攻之。其人執(zhí)水執(zhí)水汗出，發(fā)作有時，頭痛，心下痞鞕滿。引脅下痛，乾嘔，短氣，汗出，不惡寒者，此表解里未和也，十棗湯主之。

因問張君曰：君氣短而乾嘔乎？曰：良然。師乃顧謂余曰：爾識證確，所言良是也。師乃續(xù)其案而書其方，即如上載者是。

又按《金匱》曰：脈沉而弦者，懸飲內(nèi)痛。又曰：病懸飲者，十棗湯主之。余嘗細(xì)按張君之脈，覺其滑之成分較多，弦則次之，沈則又次之。以三部言，則寸脈為尤顯，與寸脈主上焦之說適合。以左右言，則左脈為較顯，蓋張君自言左脅之積水較右脅為劇也。

今當(dāng)報告張君服湯后之情形。張君先購藥，價僅八分，驚其值廉。乃煮大棗拾枚，得湯去滓，分之為二。入藥末一半，略煎，成漿狀物。其夜七時許，未進(jìn)夜飯，先服藥槳，隨覺喉中辛辣，甚于胡椒。張君素能食椒，猶尚畏之，則藥性之劇可知。并覺口乾，心中煩，若發(fā)熱然。九時起，喉啞不能作聲，急欲大便，不能頃刻停留，所下非便，直水耳。其臭頗甚。于是略停，稍進(jìn)夜飯，竟得安眠，非復(fù)平日之轉(zhuǎn)側(cè)不寧矣。夜二時起，又欲大便，所下臭水更多，又安眠。六時，又大便，所下臭水益增多。又睡至十時起床，昨夜之喉啞者，今乃愈矣。且不料乾嘔，噯氣，心悸，頭暈者恙均減，精神反佳。張君自知肋膜炎為難愈之疾，今竟得速效如此，乃不禁嘆古方之神奇！次日中午，喉間完全復(fù)原。下午七時，夜膳如常。九時半，進(jìn)藥，棗湯即前日所留下者。藥后，胃院甚覺難堪，胃壁似有翻轉(zhuǎn)之狀，頗欲吐，一面心煩，覺熱，喉啞，悉如昨日，但略差可。至深夜一時，即泄水，較第一夜尤多。翌晨，嘔出飯食少許，并帶痰水，又泄臭水，但不多矣。至午，喉又復(fù)原，能進(jìn)中膳如常，噯氣大除，兩脅之脹大減。惟兩脅之上（乳偏下）反覺比平日為脹。張君自曰，此脅上之脹，必平日已有，只因脅下劇脹，故反勿覺。今脅下之脹除，改脅上反彰明耳。而膽量仍小，眼目模糊，反有增無減，但絕無痛苦而已。

吾人既知服后經(jīng)驗，試更細(xì)閱十棗湯之煎服法，兩相參研，乃知煎服法雖僅寥寥二三行，而其中所蘊蓄之精義甚多。煎服法曰：右三味，搗篩，以水一升五合，先煮肥大棗十枚，取八合；去滓，內(nèi)藥末，強(qiáng)人服一錢匕，羸人服半錢，平旦溫服之，不下者，明日更加半錢，得快下后，糜粥自養(yǎng)。觀張君之第一口先藥后飯而不嘔，第二日之先飯后藥而嘔，可知也。先藥后飯，較先飯后藥為愈，亦安知平旦服之云者，不飯而服之也，較先藥后飯為更愈乎。又云：快下后，糜粥自養(yǎng)。則其未下以前，不能進(jìn)食可知。實則下后糜粥自養(yǎng)，較先后俱不飯者為尤佳，此其第一義也。

曰：不下者，明日更加半錢。而不言：不下，更作服。可知明日二字，大有深義，即明日平旦之省文。蓋平旦之時，胃府在一夜休養(yǎng)之后，機(jī)能較為亢盛，故借其天時之利，以與此劇藥周旋耳。且一日一服，不似其他湯藥之可以多服，蓋一以見藥有大毒，不宜累進(jìn)，一以為胃府休養(yǎng)地步，此其第二義也。

強(qiáng)人一錢匕，羸人則改半錢，斤斤較其藥量，倍顯慎重之意。何者？其義與上述者正同，此其第三義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