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為人落落寞寞，造次不能以言語自達(dá)；顧有識見，堅定不移；予不及也。初，癸未春入閩幕時，語予曰：『同舍某子，惡直好佞。將信某言，構(gòu)怨于諸父，必有內(nèi)難；難作必求援于子，慎勿出！即出，事已后，將以釁端坐子；某父兄皆歸咎焉』！予唯唯。然性勇于急難，卒違君言；果一一如君所料。嘗與予共司里中選事，去取之間，不出一語；而予任怨獨多。予蓋心服君之簡重足以任大事，然恩怨特明，其所不合者，終身以之；顧以予率易，獨相友善。君大父三愛公，與先君子垂髫交；君翁瞻蘇公，視予猶兄弟也。予與君同年生，瞻蘇公嘗靳君不得與雁行；予不聽。予于四方，逢人極口鑒在。或曰：鑒在不數(shù)口子。夫人各有能、有不能；若口，非君之所能也。君文不加點，予嘗勸其苦思；曰：『思路淺，即苦，所得亦無以加』！已同予課文，久不就；及就，反居予后，文乃大進(jìn)。詩思頗艱，樂府、歌行，自然逼古；嘗自評其詩曰：『經(jīng)其手便重，出其口便晦』。然其似老杜處，正以此。在都門，有「北征草」、「武塘詩文」成帙，亡于震澤；粵西宦游有「臆草」，不及百首，臆往事也。仲馭起兵時，君夜夢駱賓王題句其宅；語予曰：『夢不吉，奈何』！及震澤之難，予適以事登岸。仲馭死，君沈水底；見一人前行，挽其裾，得達(dá)岸以免，人遂不見；異哉！命長汀，予過其地，官舍蕭然。留予飯，盤盂不備；予怪問之。曰：『例皆民備，意不欲擾民；但與相安，使不知有令可耳』。予笑曰：『時事孔棘，若民不知有令，恐異時有事，亦不聽令，奈何』！已而，上由延平趨贛州、過長汀，需役數(shù)千名，民逃不應(yīng)命；大為衛(wèi)士所窘。君固志為循吏，其實于吏才非其所長。為御吏，好持正論，立名節(jié)。武岡累疏請上還蹕桂林，語侵劉承胤，幾不免；又分別氣類，有崖岸，不為同鄉(xiāng)人所善。劉湘客等用事時，與呼應(yīng)頗靈。湘客等敗，攻之者語及君；君持服桂林，抗疏為罪人爭，且請入覲面陳。予力阻之，乃止。先是，君巡方時，同里有小人汪某隨粵西諸屬吏上謁；君不察，待如屬吏禮；其人大恨。及是，肆口誣謗；惡君者引為左證。予面斥其妄，因并誣予；聞?wù)咝嘤X其妄，謗不行；然予亦孑然無與矣。湘客等受杖，金給事堡傷獨重，垂死；寄臥其同難某給事舟中。某楚傖，心不樂，私自鬻舟。予適至，聞舟后有較錙銖聲；入視之，則業(yè)已成約交價矣。予語其人曰：『約成，須俟金君瘡愈，乃過舟；不然，將移至何所耶』？其人悟，急毀約。某大詬曰：『若能如價買此舟以安金君，乃成丈夫；奈何以人舟為己義也』！予搜囊得百金，猶不足；而君貺適至，脫手相付，正滿其數(shù)；快哉！某即日自移去。即此一事，兩人志氣，可謂千里相感者矣。庚寅秋，乞假西上桂林，方閣學(xué)密之亦至。自入行在以來，彼此皆書札往還；至是，始得聚首云。比知時事已不可為，放舟漓江，相與言志；君曰：『吾死生隨駕耳。脫追隨不及，即覓路東回，仍返武塘；終不歸故鄉(xiāng)，為鄉(xiāng)里小兒所輕薄也』！嗚呼！死不首丘，君志也夫！

君元配方氏，無子，有二女；君遠(yuǎn)出，依兄拙存以居。官粵西，娶新安汪氏，寄居猺中者是也。聞君歿后，有人自蒼梧署出，冒稱兄拙存往收其資，將嫁汪氏；氏不可，乃縶其仆婢數(shù)人以還。有仆朱三，曾識予，為哭陳其事；言君死，殯山中，汪氏有遺腹數(shù)月矣；天殆不絕其后也。自后道里隔絕，君兄弟貧，不能遠(yuǎn)訪；拙存乃以己子為之嗣。而汪氏生子與否，竟無音問云。

——見原刊「藏山閣文存」卷五。

紀(jì)

閩粵死事偶紀(jì)

閩粵死事偶紀(jì)

閩、粵再失，死事者不可勝紀(jì)。以吾所親知灼見，決志于死而死者，得數(shù)人焉。

自瞿留守、張司馬外，死閩難者，在汀州有熊緯。緯，江右南昌人；中丙子河南解元、崇禎癸未進(jìn)士，授行人。丙戌春，與予同寓贛州。每酒后，哀吟先帝，涕泗橫流，輒求死；予語曰：『狼瞫所云「未得死所」；子有死志，盍求死所乎』？已到延平，以給事中扈駕。至汀州，敵入城，從官逃散；緯獨衣冠趨赴闕，遇敵大罵而死。又，贛州城破，死者數(shù)十人，褒恤不等；有楊文薦者，至今人無稱焉。文薦，長沙人，亦崇禎癸未進(jìn)士；贛州總督萬元吉門生也。丙戌春，元吉失守吉州，退回贛；北兵隨至，署郡事郡丞劉某聞風(fēng)先遁，士大夫爭避出城，元吉為兵民所不附，人情洶洶。文薦以兵垣監(jiān)湖南何督師軍，道出贛州；進(jìn)謁元吉，慨然曰：『城可守也』！遂以守城自任。士民擁入城，文薦登陴布置，方略整暇；北兵攻圍半年，時出壯士縋城下，多有斬獲。文薦體本羸，竟以勞瘁咯血，臥榻不能起。城破執(zhí)之，舁往南昌，不食而死。論者以其死于南昌，不列贛州死事中。夫許遠(yuǎn)、張巡同一死耳，但少后，未有優(yōu)劣也；且許遠(yuǎn)本有守土之責(zé)，義無所辭。文薦，過客也；有司棄城而出，過客入城而守，守城雖不料其必死，亦知死其所必有也。人孰肯舍其逍遙自在之生，而求萬分有一之死哉！使文薦非病不能起，城破之日，必明白慷慨，烈烈以死。何則？其死固自求之無所悔也。此二人之死志皆素定，豈與夫逃死無地、溷為亂兵殺者同日語哉！

死粵難者多人，其大者如相國嚴(yán)起恒，死于左江；南陽伯李元胤，追車駕不及而死：皆可紀(jì)也。起恒，山陰人；崇禎辛未進(jìn)士。以部郎出守廣州，一塵不染。遷衡永道，獻(xiàn)賊擾湖南，諸郡盡逃；公在永州，吏民去盡，獨公一人端坐堂上，諭鼓吏早暮擊鼓如常；賊亦不至，城賴以全。丁亥，擢戶部侍郎，督湖南兵餉，餉不匱。上在全州，召入內(nèi)閣；從上崎嶇鋒鏑、出入煙瘴者數(shù)年，不離左右，如陸贄之于德宗也。諸將雖跋扈，皆以其清廉重之；異于他相矣。自出守時，即不攜家；已至端州，蕭然獨處、食止一味，終日與故人、門生詼諧小飲。予嘗問公何恃而暇？公笑曰：『更何恃哉！直辦一死耳；焉得不暇』！會孫可望請封，陳邦傅陰令胡執(zhí)恭入滇矯詔封秦王，朝議不允。庚寅冬，車駕南幸；明年至南寧，可望遣其護(hù)衛(wèi)張明志領(lǐng)鐵騎五千迎駕，徑登公舟，問封滇是「秦」耶、非「秦」耶？公正色曰：『汝以迎駕來，功甚大；朝廷自有重酬，固不惜大國封。今為此語，是挾封也；豈有天朝封爵而可挾者乎』？明志語不遜，公出舟大罵，躍水而死；可望兵皆嘩。從官后至者，土人為言公死狀如此；又言：公尸沈水不起，倒流三十里至青山下，兵去后，虎負(fù)之出諸岸。元胤，河南人；本姓賈，李成棟養(yǎng)為己子，猶稱賈相公。成棟反正，元胤以金吾提督禁旅，封南陽伯；喜與士大夫游，袁彭年、劉湘客、丁時魁、金堡所為五虎者，其交好也。為人面如削瓜，有謀略果斷；斬悍將楊大甫、叛將羅成耀于坐上，聲色不動。庾嶺失守，移蹕梧州，命元胤留守端州。忠貞營劉國昌潰入粵，將向端州；元胤御諸境外，斂兵而過。庚寅秋，廣城破，端州不守，將吏皆叛降去；元胤聞上幸江左，單騎追之。以一妾隨，中道度不能達(dá)，則殺妾；已又殺馬，將從間道奔海，為邏所獲。至廣城，與元胤同事者皆無恙，勸其降；元胤大罵，不屈以死。死時，冠幘如故也。嗚呼！可謂烈矣。

——見原刊「藏山閣文存」卷五。

雜文

南渡三疑案

皖髯事實

南渡三疑案

甲申年，南渡立國。十二月，有僧大悲，蹤跡頗異；至石城門，為邏者所執(zhí)，下錦衣衛(wèi)獄，詔府、部、科、道同法司會審。據(jù)供稱：先帝封齊王，又云吳王；以崇禎十五年渡江。又言：見過潞王。其語似癲、似狂，詞連申紹芳、錢謙益等。于是阮大鋮、楊維垣等令張孫振窮治之，欲借此以興大獄；羅織清流，遂造為十八羅漢、五十三參之名，如徐石麒、徐汧、陳子龍、祁彪佳等，皆將不免。東林、復(fù)社，計一網(wǎng)盡之。孫振審詞有云：『大悲本是神棍，故作瘋癲；主使實繁有徒，陰提線索』。又云：『豈是黎邱之鬼，或為專諸之雄』！語多挑激上怒。上意不欲深究。御史高允茲疏言：『大悲狀類瘋顛，語同夢囈。先帝絕無十二年封齊王之事，諸王亦豈有十五年過鎮(zhèn)江之理！且親藩貴重，寺人驕蹇；招內(nèi)潞王下位迎接、李承奉叩首陪坐，正不知有此風(fēng)影否？至如申紹芳、錢謙益現(xiàn)任宮詹卿貳，敢有異圖？且此何等事，而議之孔圣廟耶』？謙益、紹芳各具疏辯；馬士英亦不欲窮其事，遂以弘光元年三月棄大悲于市。

是時，方有北來太子一案，真?zhèn)文妫欢钟袀五现拢鼉?nèi)臣屈尚忠、錦衣衛(wèi)馮可宗嚴(yán)加鞫問。童氏初自河南至，云為上元妃，廣昌伯劉良佐令妻子迎候；詢其始末，言之鑿鑿有據(jù)。良佐奉之如后，以儀衛(wèi)送至都下。上不內(nèi)，下鎮(zhèn)撫拷問。據(jù)招：系周王妃，誤聞周王為帝，故謬認(rèn)耳。上初封德昌王，娶黃氏，早薨；繼李氏。再繼童氏，封王妃，生子不育。洛陽陷，逃民間，與王相失，太妃及妃各依人自活。太妃之南也，巡按御史陳潛夫奏妃故在，上不問；至是，自詣巡撫越其杰所，具陳本末。劉良佐以聞，上大慍。既至，下諸獄。馮可宗奏其病，命善視之。童氏在獄，細(xì)書入宮月日及相離情事甚悉，云以某月日城陷，爭出宮，妾具饌，奉帕裹上頭，逾墻而逃；求可宗為之轉(zhuǎn)達(dá)。上棄去弗視，命屈尚忠加酷刑；氏號呼詛詈。尋瘦死獄中（或云在獄未死，南都陷，不知所終）。有言：童氏，周府宮人；逃亂至尉氏縣遇上，旅邸相依，生一子，已六歲。京師陷，上南奔，各不相顧；氏遂委身民間。馬士英勸上迎童氏入宮，密諭河南撫按迎致皇子，以慰臣民之望、以消奸宄之心；上不聽。劉良佐奏：『童氏實非假冒；彝倫所系，懇賜曲全』！上諭：『童氏妖婦，冒朕結(jié)發(fā)。朕初為郡王，有何東、西二宮？據(jù)供系熙寧王宮人，尚未悉其真?zhèn)巍ｋ迣m闈風(fēng)化所系，豈容妖婦闌入！法司即示情節(jié)，以息群疑』。覽上諭，未嘗斥其假冒，但言「冒朕結(jié)發(fā)」耳；則為繼妃童氏無疑。豈上惡其失身，遂棄如敝屣耶？士英據(jù)外訛傳，謂逆旅生子，業(yè)已六歲，勸上迎致；此語大妄！洛陽以崇禎十四年（辛己）正月陷，距今甲申纔四年耳；安得有六歲子哉！宜上不聽也。

至于大悲，蹤跡始終不明；即高御史疏詳之，句句是駁、亦句句是疑。據(jù)稱「狀類瘋癲，言同夢囈」；既入獄，受當(dāng)事意旨，不得不托瘋癲；其招詞必有駭聽之語，當(dāng)事不得不加以夢囈。先帝無十二年封齊王之事，信矣；然張孫振稱「大悲本系神棍，主使有人」，則皆系朝臣，豈能不諳典制，而令妄言自呈敗漏以取誅夷耶？若云「諸王無十五年過鎮(zhèn)江之理」，自流寇蹂躪、中原被陷，各藩諸王不及奏請而南奔者多矣；賊以十四年正月陷洛陽，即移兵攻汴，河北路阻，中州諸宗侯大抵流寓淮、泗間；且今上既可以渡淮而南，諸王獨不可以渡江而南耶？至云「潞王下位迎接、承奉叩首陪坐，正不知有此風(fēng)影否」？潞王近在杭州、承奉一召即至，風(fēng)影有無，真妄立辨。況潞王方憂讒畏譏，詎敢異同！何以付之默然不問，但坐以瘋癲，急誅之以安反側(cè)耶？事干反側(cè)，詞連東林；阮大鋮、楊維垣業(yè)欲借之以興大獄，張孫振方圖百計鍛煉，豈紹芳、謙益一辯疏可免！馬士英何所畏憚，勸令中止？上意復(fù)何所顧惜，不欲深究？其中顛末，恐士英未免竊疑，大鋮、維垣輩固不能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