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曰：“我子孫亦有讀書者，豈可以黌序中辱同皂隸。”每寬其責(zé)，人亦感激樂輸，無虧鹽課。以上三則，皆其家乘所未及載者，并為記述，亦足見君家世德相承，積善余慶，不勝紀(jì)也。又言：乃谷以孝廉出為甘肅知縣，初任環(huán)縣，沙漠不毛之地，瘠苦荒寒。以辦災(zāi)之法治之，并捐廩為之經(jīng)理，鑿山得煤，浚井得甘，民賴其利。有訓(xùn)俗十八條，民皆信之，地方日阜，詞訟日簡。繼在山丹開渠，得地百頃，勸民墾荒九處。繼任敦煌。亦教之于水利農(nóng)田。所蒞之處，邊民咸受其賜。以勞歿于任。歿后，其弟滇生于江西學(xué)署中，奉乩，知君已為敦煌土地神矣。

卷二李方伯嘉慶末，吾鄉(xiāng)人喧傳李利齋方伯為漳州府城隍神，問之漳人，皆言之鑿鑿。

按李無刂齋先生之冤獄已載前錄，近閱錢[1234]石先生記事稿中所載，知其治漳之善信可法可師也。其言曰：福建漳州械斗最難治，無刂齋李公名賡蕓曾為漳守，其始至悉召鄉(xiāng)約里正至廨，飲之酒而告之曰：“朝廷設(shè)官，正以平爾曲直也，奈何不告官而私斗為。”皆曰：“告或一二年獄不竟，竟亦是非不可知，而且先為身累，不得已而斗耳。”公曰：“今有吾在，獄至立剖，有不當(dāng)，更言之，何如？”

皆曰：“幸甚。”公曰：“然則私斗何為者，歸為我遍告鄉(xiāng)民。后更斗者，吾必禽其渠，毋恃賄脫。茍有居業(yè)，吾且盡焚之，無悔。”皆唯唯退，然不知公之治果何若也。已而有斗者，立調(diào)官兵往捕，悉如所言。斗者大懼。公日坐堂上，重門洞開，吏役更番侍。有訴者，直入至公前，公命役與俱召所當(dāng)治者，而限以某時日不至，則杖役。至則立平之，釋去，不費一錢。民皆歡呼曰：“李公活我。”

雖外縣皆赴訴于公，公先詢問大概，而后下于縣，縣不敢稽，以是漳大治，至今婦孺能道之。其沒而為神也宜哉。

福觀察孫刺史徐牧庵刺史云：福君蔭、孫君樹新，皆予粵東舊同寅，稱莫逆交。后俱改任晉省，歿于其任。聞福君在冀寧道時，因改建龍神廟，毀棄舊像，遂獲神譴，不旬日父子相繼歿，此事甚怪。孫君初任吉州，旋升代州，州屬每苦旱，因建青龍祠以祈甘雨。工竣，即攖疾。某月朔昧旦，士民咸見公擁朱旄皂蓋入祠，即其易簀時也。夫同一龍神也，同一創(chuàng)建龍神廟也，獲報之殃慶各殊，何也？大抵龍為四瀆之尊，蠻所昭，當(dāng)必有憑之者。福君投舊像于濁流，褻越已甚；孫君蒞州治前后六年，實心為政，凡修理文廟、學(xué)宮，及開玉帶河，大工畢舉，振文風(fēng)，興水利，即無龍祠之建，亦當(dāng)廟食茲土，此固理之彰彰者。暇日牽連書之，以見司土者政尚圖新、事維求舊，總期于物有濟(jì)，行乎我心所安，而果報之理即寓其中矣。刺史為家大人壬戌同年，名應(yīng)麟，八十余歲無疾而終。此其遺集中筆錄一條，義備勸戒，因錄之。

錢孝廉于蓮?fù)ぁ堵勔婁洝吩疲簼欀蒎X為林孝廉，乾隆年間設(shè)帳某紳家，某弟子甚聰慧，不肯讀書，錢督之甚力。弟子曰：“某如石火電光，明年即當(dāng)歸去，讀書何益？”錢驚，詢其故，答曰：“某本系菩薩侍者，以過謫人間，不久當(dāng)仍歸本來矣。”錢因問爾既自知，能知我否？時錢未有子，并詢以何時可得？答云：“師前生乃明季周介生，今生應(yīng)以孝廉作邑令。命中本不應(yīng)有子，如能廣積陰騭，可得二子，一孝廉、一拔貢也。”次年，某弟子果不祿。錢自后遇有善事努力為之，不少怠。后選山西邑令，邑在萬山中，崎崎險峻，為虎狼出沒之所。錢后因事下鄉(xiāng)，息輿山中，輿夫俱熟寐道旁。忽見白須叟執(zhí)一小旗插某輿夫首，錢怪之，潛取匿懷中。少刻，有一虎跑哮而至，似有所覓。不得，遂去。老人復(fù)來，又插旗于輿夫首，錢又去之。虎復(fù)至，而含怒意，遍嗅各輿夫，似欲有所搏噬，后竟去。

錢急喚輿夫醒，告以故，輿夫亦言夢見虎欲食之狀，甚可怖。錢因促返署，至則細(xì)詢輿夫有何罪業(yè)？輿夫自言曾經(jīng)毆母，錢怒曰：“不孝之罪上通于天。”命重杖三十。杖訖，輿夫叩首言，求主人賜以百金為養(yǎng)母資，伊即出家為僧矣。錢如數(shù)應(yīng)之，輿夫即飄然去。后錢果生二子，長名之鼎，赴京鄉(xiāng)試時錢已歿，未揭曉前忽有一行腳僧至求見，閽者不納，僧言有某嫗相識，閽者呼嫗出，則即脫厄之輿夫也。因輿之見之鼎，言郎君今科必中，然有失德，不能成進(jìn)士。須力行善事，方可延算。語畢，遂去。之鼎果獲售，后壽竟不永。其弟某以拔貢終，均應(yīng)其弟子之言。嗟乎！錢以夙世奸慝，宜得惡報，轉(zhuǎn)世猶得以孝廉官邑令，其從前根柢之厚可知。乃命應(yīng)絕嗣，以行善而獲二子，可見彼蒼之許人以自新也。至某輿夫者，不孝其親，罪莫大焉。及一旦悔悟，遁跡空門，竟獲前知。非其中有所得而能若是乎？

某明經(jīng)于蓮?fù)び衷唬汉贾萦心趁鹘?jīng)者，平日嗜酒，醉后輒嫂罵，率以為常。某年元旦，某出門遇一乞丐索錢，狀甚苦，他人皆不顧，某忽發(fā)善心，給以一錢而去。

后某因病入冥，見閻王王責(zé)其儇薄無行，命判官稽其善惡冊子，惡跡甚多，而善事只有一件。因令秤之，善惡相等。閻王令判官查其是何善事？則即曾給乞婦一錢也。蓋乞婦乃觀世音化身，諸人皆掉頭不顧，獨某給以一錢，故閻王準(zhǔn)令還陽。

某再生后，戒酒行善，又歷多年始?xì){。觀此則知何地?zé)o鬼神？一錢而即能延紀(jì)，則何事不可為善，又何人不能為善乎？

百文敏公嘉慶年間，封圻大吏才猷卓著者，首推百文敏公。當(dāng)時朝廷稱之曰能，身后謚之曰敏，非虛美也。余少時隨宦荊南，屢聞公之宦跡，而未能道其詳。昨從漢陽友人偶談一事，已不愧神明之譽，兼可為勸戒之資矣，因亟筆記之。云方百文敏公之總制兩湖也，有江西客民在漢口經(jīng)紀(jì)數(shù)年，積有余貲，回家置產(chǎn)，漸臻完美。因年逾周甲，思終老于家，以免奔馳之苦。有一弟在家誦讀，僅博一衿，誰知弟心不良，恃田園契據(jù)盡在手中，將兄遞年產(chǎn)業(yè)作為己手所進(jìn)，一股全吞，致兄垂老蕭條，無可控訴。不得已，挾其微資重赴漢口為賈。遷延數(shù)載，生意甚微，郁悶吁欷，無以自遣。熟聞百公之精明，屢伸民間之冤抑，遂作詞呈控。訊出其祖父寒微，一無遺蓄，弟年甫冠，向賴?yán)闲謸狃B(yǎng)，得以讀書成人情事。時公已洞見此案大概，收呈后不加批發(fā)，即手交江夏令，諭令設(shè)法辦理。江夏令以案關(guān)隔省，既難于傳人，又無從察訪。延至數(shù)日，莫展一籌，轉(zhuǎn)求教于制府。公笑曰：“此易易耳，即在盜案中列其弟為窩家，斯得之矣。”江夏令因遵諭具詳，公即飛咨江西中丞，刻日嚴(yán)拿其弟到案。不由分辨，即押解至湖北歸案質(zhì)訊。公隨即親提至大堂，厲聲呵斥曰：“秀才家應(yīng)守名教，乃敢作盜窩家，致富千金，情實可惡，法更難寬。”速令供招定案。時其弟魂不附身，只求茍全性命，指天誓日，供稱家產(chǎn)系兄作賈所成，實無與盜通窩情事。問以兄現(xiàn)在何處？答言現(xiàn)居漢口。

立傳到案，質(zhì)訊明確，斷定革去生員，薄與笞罰，即將家產(chǎn)仍歸兄管，聽兄隨時贍給，不準(zhǔn)分外妄干。弟亦俯首遵依完結(jié)，毫無異議。案關(guān)兩省，事閱多年，不過數(shù)語之間而真情畢露，頌聲載道，冤氣全伸，非甚神明，其孰能與于此乎！間近日陳望波先生之次子貫甫邑侯（景曾）作令山西，即仿此斷結(jié)一案，大著循聲。

使天下之折獄者盡如是也，上以是勸，下以是戒，又何莠民之能容于世哉！

節(jié)婦請旌江都史望之宮保，登賢書后文名噪甚，曾為揚州珠太守（蟒伊）幕上客。一日，在家午寐，恍惚一青衣持帖并舁輿來請，夢中以為太守也，遂乘輿同往。至一公雁，有官降階相迎，古貌古衣冠，乃一素不相識之人。私計既到此，未便遽退。古衣冠者執(zhí)禮甚恭，堂設(shè)一席，遂分賓主坐定，肴不豐美而甚冷。話甫畢，遂有司簽者請主人出廳事問案，古衣冠者曰：“先生請少待，某有公事，暫少陪，幸堅坐毋妄動也。”宮保口雖唯唯，乃潛躡其后以偵之。瞥見一老婦襤褸蹣跚而進(jìn)，手持一紙，若投狀控告者，語不甚了了。古衣冠者在堂上拱立，有敬意，久之但聞堂上者云：“此事交與我處分。”老婦退，堂上者乃復(fù)坐。俄而聞鎖鐐聲，兩少年至，匍匐階下，觳觫萬狀。視之，乃鄉(xiāng)榜某房師之一子、一侄也。子服秋葵色夾衫，侄服玉色夾衫，心異之，以為如此服色，何以狼狽若此，有何罪犯而鎖鐐又若此。忽聞堂上古衣冠者擊案大聲呼，堂下眾役嚴(yán)刑并下，宮保不忍卒視，退而歸。少頃，古衣冠復(fù)回，向?qū)m保云：“先生前程遠(yuǎn)大，幸自愛。”遂醒。覺后，夢境歷歷如在目前，宮保頗不自安，又未便上書某房師詢探此事。其時某房師作令吳中，宮保因籍請謁之名，兼可訪此夢由，遂駕舟渡江前往。甫至署門，司閽者云：“史老爺來得甚好，主人因少爺、侄少爺同時暴病而亡，心甚憂悶，正可與主人排解。”宮保奇之，入見房師云：“世兄臨終時，是秋葵色夾衫否？”

房師云：“你如何得知？”宮保備述夢境，時日并同。究不解老婦控告何故？某房師因而詳細(xì)稽察，乃知有一富室節(jié)婦請旌，少爺、侄少爺勒索重費，數(shù)次批駁不準(zhǔn)，致未獲邀旌表。宮保于是代為詳請，并列入志乘焉。宮保之長君潁生大令（丙榮）囑羅茗香茂才（士琳）代撰官保行述，故知其詳。茗香為余轉(zhuǎn)述云。帝君曰：“勿壞人之名節(jié)。”況于其中取利乎？宜報之速也。

又婺源某孝廉，負(fù)時望，鄰邑聘修縣志。有公舉兩婦人節(jié)孝者，哂曰：“不嫁易易耳，奚足為奇。”擯之不錄。乾隆癸丑赴春闈，過泰山下，宿旅舍。夢兩婦人戟手相向曰：“我等茹蘗飲冰，所得僅此虛名，何物狂生，乃謂易而黜之耶？

今得請于帝矣。“某驚覺，告之同人，咸以為妖夢不足憑。及入闈，三藝方成，即將謄清，忽見前兩婦人入詈之曰：”今科本來掄魁入翰苑，因爾妄肆雌黃，革除已盡，尚望終場耶？“執(zhí)其筆不得下，乃狂呼徹夜，自碎其卷而出。

雷擊負(fù)心泰州鄭姓者，其父工刀筆，積有貲。鄭世其業(yè)，性素乖張，無惡不作。私一婢，有孕，其妻知而責(zé)之，謂事既如此，只得納為妾。鄭不承，且辱打婢，并云其孕不知從何而來，遣之去。婢歸其家，為父母所詬，謂行此無恥事而仍為人所擯棄，何以為人。婢忿極，無以自容，遂自縊，而鄭自若也。其妻知婢之死，責(zé)夫昧良喪心，泣告曰：“吾此后尚能靠汝乎？”鄭厭其絮聒，以腳踢之，適中其腹，妻亦有孕，痛楚之下亦自縊。其妻父在揚州，鄭以其女產(chǎn)亡報，岳家亦不之疑。一日，鄭到揚州經(jīng)紀(jì)，隱為續(xù)弦計也，住新橋寺。是日午刻，大雷雨，鄭適在乘除，聞雷聲，即面有戒色，忽霹靂一聲而鄭死矣。時同在寺者，一賣畫、一小道士，均被震而蘇。此道光二十六年六月十三日事，余正隨侍邗上，故知其詳如此。

干員果報乾隆五十五年恩賞老民銀米絹肉一案，各省并無京控之事，惟杭州府所屬之新城呈知縣造報散給底冊，未經(jīng)檢點，仍存經(jīng)辦書吏之家。該縣典史馬姓者，挾平日私嫌，勾通書吏，將蓋印底冊全行騙入己手，隨羅列浮冒不符各款，直揭部科。當(dāng)奉欽派大臣隨帶司員馳驛赴浙查辦，其時浙江巡撫瑯殲、藩司顧學(xué)潮、臬司顧長紱、杭嘉湖道清泰會同計議，或謂此件關(guān)系通省大局，設(shè)星使勘問時，馬典史竟將該縣底冊面呈，其事殊難收拾。與其臨時棘手，莫若趁星使未到之先，先向原告誘出冊據(jù)，使其當(dāng)堂無可呈出。在原告不過誣告不實，罪止譴戌，而于通省大局得以保全，所裨實多。時撫臺及藩道俱默無一言，惟廉訪深以為是，私語府縣曰：“有能事者聽自為之。”于是公選候補干員中有某姓者，授以秘計而去。次夜，忽報有小欽差入城，直入臬署大堂，令提馬典史誣供，并云星使命我先來探聽。如有證據(jù)，必與伸理，否即坐誣。馬典史遽將懷中底冊呈出，小欽差略翻一過，哂曰：“既有此憑據(jù)，明晨二位大人一到可不煩言而了矣。”次日，星使果到，提案索據(jù)，馬典史稱昨夜已呈小欽差處。星使大駭，立將所帶之司員供事人等令其一一識認(rèn)，全屬茫然，馬語塞。即照誣告重事不實例譴戍新疆。起解后，馬父子同行，蓋馬本意只控本省，其子慫令直揭部科也。行抵安徽之毫州地方，夜宿旅店，其子因被父埋怨，悔恨交加，乘夜自縊。其父次早驚知，亦即行自刎。事隔逾年，干員某姓者回避到閩，由沙縣調(diào)任龍溪。在龍溪任內(nèi)，因批解錢糧被盜劫奪，未敢聲張，私行賠墊。補解后，由他縣獲盜，供出某年月日在龍溪縣劫過錢糧一次，未破。大府據(jù)實奏參，將某姓者亦發(fā)新疆譴戍。行抵毫州，夜間竟被馬典史現(xiàn)形活捉而去。蓋即前此馬父子自戕地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