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映夜,八點整。
輝煌影院仿佛一頭蟄伏在城市陰影里的巨獸,沉默地張開它那破敗的入口。霓虹招牌早已熄滅,只有門口兩盞功率低得可憐的白熾燈泡,散發著昏黃搖曳、仿佛隨時會咽氣的光芒,勉強照亮了臺階上厚厚的積塵和幾片枯葉。
二號廳內,氣溫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低。空氣凝滯沉重,仿佛浸透了冰水的絨布,壓在每個人的胸口。那股鐵銹、灰塵和若有似無腐爛甜腥味混合的氣息,變得更加濃郁,幾乎令人窒息。
葉凡站在猩紅色幕布旁,身上還是那套皺巴巴的黑西裝,手心全是冰涼的冷汗。他看著下方那三張孤零零的、深陷在破舊座椅里的身影。
張建國坐在最中間,腰桿挺得筆直,雙手死死抓著膝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近乎凝固的、死寂的緊張,仿佛在等待一場早已注定的審判。
那位白發老嫗坐在他的右側,雙手緊緊握著一個舊式的繡花手帕,身體微微前傾,渾濁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尚未亮起的銀幕,嘴唇無聲地囁嚅著,像是在祈禱,又像是在呼喚某個名字。
情緒最不穩定的中年女人坐在左側邊緣,她不停地變換著坐姿,雙手絞在一起,眼神銳利而焦躁地掃視著昏暗的放映廳,似乎想從每一個陰影里找出隱藏的答案,呼吸聲粗重而急促。
在放映廳的入口處,兩個裹在寬大、拖地黑袍里的“身影”一左一右,僵硬地矗立著,如同兩尊沉默的守墓石像。那是阿焦和小焦,被葉凡強行安排來充當檢票員和維持(可能存在的)秩序。寬大的兜帽遮住了他們可怖的面容,但黑袍之下,偶爾還是會傳出極其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喀嚓”聲,像是焦脆的骨骼在輕微摩擦??諝庵袕浡牡购?,與二號廳本身的腥臭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更加詭異難聞的氣味。
葉凡甚至能感覺到,在放映窗口后面的黑暗中,老悶那令人窒息的沉悶存在感,以及各個角落里,柳曼那無聲無息、冰冷窺視的目光。
這里不像一個放映廳,更像一個精心布置的、等待著獻祭的靈堂。
葉凡深吸一口冰冷腐臭的空氣,朝著放映窗口的方向,艱難地點了點頭。
剎那間,所有的光源徹底熄滅。
絕對的、吞噬一切的黑暗降臨。那是一種濃稠到化不開的黑,仿佛有實質的重量,壓得人眼球發脹。黑暗中,連另外兩人的呼吸聲都幾乎聽不見,只有死一般的寂靜,以及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的咚咚聲。
“咚……”
一聲沉悶、滯澀、仿佛來自遙遠地底深處的鐘擺搖晃聲,毫無征兆地敲擊在死寂之中,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緊接著,銀幕猛地亮起。
沒有片頭,沒有字幕,沒有配樂。
只有一片搖晃的、昏黃的、仿佛透過一層油膩污垢看到的畫面。視角很低,像是一個躲藏在角落里的孩子,驚恐地窺視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環境音被放大到令人極度不適的程度——老悶的能力被發揮到了極致。木質鐘擺那單調而催命的“咚…咚…”聲、男女主人壓抑卻激烈的爭吵聲(聽不清具體內容,只能感受到那種絕望的憤怒和恐懼)、瓷器摔碎的刺耳響聲、孩子受驚的微弱哭泣聲……
然后,是腳步聲。一個沉重的、不緊不慢的、仿佛屠夫走向待宰羔羊般的腳步聲,清晰地從環繞四周的音響(或者說,是從整個廳堂的每一個角落)里傳來。
畫面開始晃動、旋轉,伴隨著劇烈的喘息和嗚咽,模擬著受害者逃跑、躲藏的視角。
再然后——
“噗嗤!”
一聲極其清晰、利刃狠狠刺入肉體的悶響!
“啊——!”一聲短促到極致的、被強行扼斷的凄厲慘叫!
接著,是更多、更密集、更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音:利刃高速破開空氣的呼嘯、一次又一次切割砍劈皮肉和骨頭的恐怖聲響、血液噴濺在墻壁和地板上的黏膩嘩啦聲、重物倒地的沉悶撞擊、還有……一種低沉的、仿佛來自喉嚨深處的、滿足而愉悅的哼唱聲?
銀幕上的畫面變得混亂、搖晃、充滿了快速閃動的、血腥的局部特寫——一把沾滿鮮血的舊式剁骨刀、一只無力垂落的手、一雙充滿極致恐懼的睜大的眼睛、飛速掠過的沾血墻壁、還有不斷晃動的、仿佛正在被拖行的地板視角……
色調始終是那種令人壓抑的、泛著陳年血漬般的黃綠。
柳曼飾演的母親出現了。她的表演已經超出了“演技”的范疇。那種面對屠刀時最原始的恐懼、保護孩子而迸發的瘋狂、被背叛后的絕望、瀕死時的怨毒……每一個眼神,每一個細微的表情抽搐,每一句嘶啞不成調的咒罵或哀求,都帶著刺骨的寒意和令人靈魂戰栗的真實感。她根本不是在表演,她就是在重現,在經歷。
中年女人發出了一聲極其壓抑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嗚咽,整個人蜷縮起來,劇烈地發抖。
而當畫面進行到那場最為殘忍的“砌墻”戲碼時,聲音和畫面更是達到了恐怖的高潮。磚塊摩擦的粗糙聲、灰漿攪拌的粘稠聲、重物被塞入狹小空間的擠壓聲、以及那時而微弱時而尖利、最終徹底消失的絕望嗚咽……
最后,畫面定格。
特寫。一只眼睛。布滿血絲,瞳孔擴散,凝聚著世間最深的痛苦、不甘和詛咒。它透過磚墻的一道縫隙,死死地、永恒地“盯”著放映廳里的每一個人。
銀幕驟然變黑。
影片……結束了。
死寂。
長達十幾秒的、真空般的死寂。黑暗和寂靜濃稠得如同固體,壓迫著所有人的感官。
“嗬……嗬……”
首先打破死寂的,是那種極度壓抑后,終于無法控制的、破風箱般的抽氣聲。
“嗚……呃啊啊啊——?。?!”
張建國第一個崩潰了。他像是被無形的重錘狠狠擊中,猛地從座椅上滑跪下去,雙膝砸在冰冷的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不再是那個麻木沉默的中年男人,他變成了一頭受傷的野獸,用額頭瘋狂地撞擊著地面,發出聲嘶力竭的、混合著痛哭和嚎叫的吶喊:
“爸!爸!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子的!他最后……他最后就是這么看著我的!夢里就是這樣!一模一樣!一模一樣?。。?!”
他的哭喊如同打開了某個閘門。
“嗚……我的兒啊……我的囡囡啊……”白發老嫗癱在椅子上,整個人像秋風中的落葉一樣劇烈顫抖,老淚縱橫,手里的繡花手帕早已被攥得變形,她反復念叨著孩子們的小名,聲音破碎不堪,“他們疼啊……他們那時候……該有多疼啊……娘對不起你們……娘沒護住你們啊……”
而那個中年女人,反應最為激烈。她猛地從座位上彈起來,雙眼圓睜到了極限,眼球上布滿了瘋狂的血絲,她死死地盯著那片已經漆黑的銀幕,手指著它,全身都在劇烈地痙攣,發出尖銳到幾乎撕裂喉嚨的、不似人聲的嘶鳴:
“是他!就是他!那個走路的姿勢!右邊肩膀是歪的!那個剁東西前習慣性地用左手小拇指推眼鏡的動作!一下!就一下!我看見了!我看見了!你們拍到了!你們找到證據了?!警察不信!他們都說我瘋了!你們為什么能拍出來?!為什么能這么清楚?!兇手呢?!兇手在哪???!”
哭喊聲、嘶吼聲、捶打地面的悶響、壓抑了數十年的痛苦、恐懼、憤怒和無處宣泄的冤屈,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出來,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地沖垮了理智的堤壩,將這小小的放映廳變成了人間地獄般的悲傷與瘋狂之地。
葉凡手足無措地站著幕布旁,臉色蒼白如紙,看著眼前徹底失控的場面。家屬們崩潰的哭喊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捅進他的耳朵,攫住他的心臟。他感到一陣陣的反胃和眩暈,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冰涼地貼在皮膚上。他甚至不敢去看角落里的那對焦尸“檢票員”,也不敢感受來自放映窗口后那沉悶的注視。
他只是完成了一個該死的任務,卻仿佛親手釋放出了無法控制的惡魔。
【首映禮完成。情緒能量收集達標。獎勵發放:影院基礎供電恢復72小時?!俊鞠到y能量得到補充,權限小幅提升。請宿主等待后續任務。】
系統的提示音在這一片哭嚎中顯得無比空洞、冷漠,甚至帶著一絲……愉悅?
就在這時——
“砰?。?!”
放映廳緊閉的大門,突然被人從外面用巨大的力量猛地撞開!
兩道高大筆挺、散發著冷硬氣息的身影,如同劈開混亂的利刃,驟然出現在門口,徹底堵死了出口。
強烈的手電筒光柱毫不客氣地掃射進來,刺目的白光如同實質,粗暴地劃過哭癱在地的張建國、渾身發抖泣不成聲的老嫗、狀若瘋狂指天罵地的中年女人、空蕩破敗的座椅、最后,死死地定格在了幕布旁、臉色慘白、渾身僵硬的葉凡身上。
光柱刺得葉凡睜不開眼。
為首的那人,動作凌厲地亮出一個深色的證件本,警徽在強光照射下反射出冰冷威嚴的光芒。
“警察!”
一聲沉穩、冷冽、不帶絲毫情緒、卻擁有瞬間鎮壓場間混亂力量的喝聲,驟然響起,如同驚雷炸響在小小的放映廳內。
所有的哭嚎、嘶喊、質問,在這一聲之下,戛然而止。
三名家屬如同被掐住了脖子,臉上還掛著淋漓的淚水和瘋狂的神色,驚愕地、茫然地望向門口的不速之客。
為首的那名警官,目光如鷹隼般銳利,迅速掃過全場,最終越過僵硬的葉凡,牢牢鎖定在那片剛剛吞噬了無數痛苦影像、此刻卻只剩下無盡黑暗的銀幕上。
他的眉頭緊緊鎖起,臉上沒有絲毫應對尋常民事糾紛的松懈,只有一種極其專業的、近乎凝重的嚴肅和審視。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份量和冰冷的質疑,狠狠地砸向仿佛被凍僵的葉凡:
“我們接到異常情況報警,稱此處可能進行非法放映及擾亂公共秩序活動?!?
他的話語微微一頓,眼神銳利如刀,仿佛要剖開葉凡的每一絲偽裝。
“你們剛才在這里放映的——是什么東西?”
“里面的內容,”他加重了語氣,每一個字都像是冰錐,鑿擊著現場凝固的空氣,“尤其是關于兇案過程的那些細節……”
警官的目光再次掃過那些崩潰的家屬,最終回到葉凡臉上,眼神冰寒刺骨。
“為什么和我們警方封存的、未公開的原始卷宗記錄……”
他停頓了一下,營造出一種令人心臟停跳的壓迫感。
“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