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影”傳回的消息像一塊寒冰,沉甸甸地墜在沈墨心底。三皇子府邸,倉曹管事,當年的證物暗記……線索如同毒蛇,悄然纏上了帝國最有權勢的皇子之一。
她感到一絲困惑。蕭玦是三皇子最強的支持者,他為何要引導她去查明顯屬于三皇子陣營的漕運弊案?是內部傾軋?是斷臂求生?還是……更深遠的圖謀?
沈墨捻著那枚冰涼的白子,思緒飛轉。無論蕭玦目的為何,事已至此,她已無法抽身。趙錢孫不能白死,舊案的真相必須大白,這不僅關乎正義,更關乎她自身的安危。
她鋪開紙筆,將連日來查到的所有疑點——舊案卷宗的矛盾、趙錢孫留下的暗記、新發生的命案時間巧合、當年證物經手人的調任軌跡——逐一羅列,條分縷析,卻不做任何結論性的指控,只將一堆看似零散卻又隱隱指向某個方向的碎片,工整謄寫于一份呈文之上。
這份呈文,她并未直接上奏天聽,而是密封好后,派人徑直送去了攝政王府。這是她的回應,也是她的試探。蕭玦,你要的線索,我找到了。現在,棋在你手,你待如何?
呈文送出的當日下午,宮中的旨意便到了翰林院,宣召沈墨即刻入宮覲見。傳旨的內侍面白無須,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翰林院上下頓時鴉雀無聲,無數道目光或驚疑、或探究、或暗藏憂懼地投向沈墨。
沈墨整理官袍,深吸一口氣,那口氣息里仿佛帶著翰林院書墨香與無形硝煙混合的味道。她跟隨著內侍,一步步走向那座象征著至高權力的宮殿。朱紅宮墻高聳,隔絕了外界喧囂,也聚攏著帝國最核心的波譎云詭。琉璃瓦在午后的陽光下反射著刺目的光,飛檐脊獸沉默地俯瞰著蕓蕓眾生。她心知肚明,風暴將至。
紫宸殿內,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金磚墁地,光可鑒人,卻照不透彌漫在空氣中的緊張與算計。蟠龍金柱矗立,帷幔低垂,每一處細節都彰顯著皇權的極致威嚴,也無聲地壓抑著每一個身處其中的人。
皇帝依舊坐在龍椅上,面色沉靜,看不出喜怒,如同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攝政王蕭玦的輪椅停在下首左側,他眼簾微垂,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塊溫潤玉玨,仿佛殿內即將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他只是一個超然物外的旁觀者。**而令人意外的是,殿中并未見到三皇子或其核心黨羽的身影。反而站著幾位神色肅穆、身著獬豸補服的御史臺官員和一位須發皆白、拄著先帝御賜蟠龍杖的老親王。殿中央,跪著那名身著三品孔雀補服、體態微胖的漕運總督李光弼,他官帽微歪,肥胖的身軀微微顫抖,額上冷汗涔涔,甚至洇濕了眼前的一小片金磚。
沈墨入內,步履平穩,依制行禮,山呼萬歲。她的聲音在過分安靜的大殿里顯得格外清晰。這陣容讓她心下微凜,與預想中三皇子一系可能激烈反撲的場面截然不同,透著一股詭異的、被精心編排過的氣息。
“沈墨,”皇帝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無形的威壓,每一個字都敲打在人的心弦上,“你呈予攝政王的文書,朕已覽過。其中所言,事關漕運舊案乃至朝廷法度,你有何依據?”
“回陛下,”沈墨垂首,聲音清晰卻不高亢,保持著絕對的恭謹,“臣所呈,皆為卷宗記錄、人事調動之事實,不敢有半分臆測。舊案疑點重重,趙錢孫突然橫死,其間巧合,臣只是據實記錄,心中困惑,故呈請王爺與陛下圣斷。”她將姿態放得極低,只陳述事實,不越雷池一步。
“據實記錄?”一位面容清癯、目光銳利的王御史忽然跨出一步開口,語氣嚴厲,如同審問,“沈修撰,你可知你文中提及的證物經手人調任三皇子府之事?此等關聯,牽涉天家清譽,豈是輕描淡寫‘巧合’二字便可帶過?你此舉,莫非意有所指,欲行構陷之事?”
沈墨心中一緊,果然問到了最尖銳處。她正欲謹慎回話,將“僅記錄事實”的態度貫徹到底——
蕭玦卻忽然淡淡開口了。
“王御史,”蕭玦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一絲慵懶,卻瞬間像冰線一樣切斷了王御史咄咄逼人的氣勢,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沈修撰的呈文,本王也細細看了。其中,只是客觀記錄人事變遷,白紙黑字,何時有過一字一句指認三皇子殿下?”他緩緩抬起眼簾,目光平靜卻極具分量地落在王御史身上,“莫非在王御史心中,凡與皇子府有所關聯者,便必定有罪?此等想法,倒是令本王詫異……這置陛下天威與皇子清譽于何地?”
他這話輕飄飄的,卻重逾千斤。那位王御史臉色頓時一變,仿佛被點中了死穴,連忙躬身甚至帶了些慌亂:“王爺恕罪!下官絕非此意!下官只是……只是恐有人借題發揮,損害皇家聲名!”他額角也見了汗,悄悄用袖口擦拭。
蕭玦卻不再看他,仿佛只是隨手拂去了一粒塵埃。他的目光轉向地上抖得如秋風落葉般的漕運總督,聲音漸冷,帶上了一種實質般的寒意:“李總督,舊案賬目不清,疑點未明,趙錢孫剛被問話便橫死家中,這些‘巧合’,你身為漕運總督,作何解釋?你治下接連出事,吏員死得不明不白,你難辭其咎!”
漕運總督李光弼體如篩糠,磕頭如搗蒜,聲音帶著哭腔:“陛下明鑒!王爺明鑒!舊案已久,卷宗繁雜,下官……下官接任時日尚短,實在不知詳情啊!趙錢孫之死,京兆尹已勘驗,純屬意外失足,與下官無關啊陛下!”
“無關?”蕭玦冷笑一聲,那笑聲里沒有半分溫度,讓周遭空氣都降了幾度,“那你告訴本王,為何三年前那份至關重要的‘皺紙’證物,會在歸檔后不翼而飛?經手人之一的趙錢孫死了,另一個負責歸檔的小吏……恰好在本王提請重查此案時,‘暴病身亡’了?李總督,你這漕運衙門,何時成了閻羅殿,專索人命?還是說,有什么隱情,怕被查出來?”
他的語氣并不激烈,卻字字如刀,帶著冰冷的殺意,直接將矛頭對準了漕運總督的管理失職、昏聵無能以及其治下可能存在的滅口行為,卻始終巧妙地避開了任何直接指向三皇子的暗示,將范圍牢牢鎖定在漕運系統內部,仿佛這一切都只是這個衙門自身的腐敗和傾軋。
沈墨垂著眼,心中瞬間雪亮!她徹底明白了蕭玦的意圖!他大張旗鼓,甚至借皇帝之口將她召來,并非要借此扳倒三皇子——那幾乎不可能且會引發朝野震動,動搖國本。他是要斷尾!以雷霆手段,借著她呈上的這些“疑點”和“巧合”作為由頭,清理掉漕運系統里這些不干凈、知道得太多、可能將來會牽連到三皇子的官員,以此保全三皇子的聲譽,并將漕運這塊肥肉重新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同時,也是在皇帝和眾臣面前,上演一出他“鐵面無私”、“公正查案”、“為國鋤奸”的戲碼!
趙錢孫和新死的那個歸檔人,就是被毫不猶豫舍棄的“尾”!而這漕運總督李光弼,就是今天要被斬斷的那條最大的“尾”!
好一個攝政王!好一個九千歲!翻手為云,覆手為雨,手段果然狠辣決絕,精準無比!
就在沈墨心念電轉,明了蕭玦真正意圖的剎那——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極其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甲胄摩擦的鏗鏘之音,打破了紫宸殿內壓抑的平衡。一名風塵仆仆、官袍下擺甚至沾染著泥濘與暗紅血跡的大理寺官員,竟未經通傳便直闖殿門,他面色煞白,呼吸急促,眼中滿是驚惶,入殿后無視旁人,目光死死鎖住蕭玦,徑直撲跪在攝政王的輪椅前,雙手高高舉起一份邊緣破損、明顯帶有污漬和干涸血痕的文書!
“王爺!八百里加急軍報!西郊杏子林昨夜發生駭人劫案!奉命轉運的漕糧車隊于百里外黑風蕩遭襲!現場……現場發現押運士卒尸首二十八具!無一活口!糧車……全部不知所蹤!”
聲嘶力竭的稟報如同驚雷,炸響在死寂的大殿之上!
“什么?!”龍椅之上,一直沉默不語的皇帝猛地坐直了身體,臉上那古井無波的平靜終于被打破,露出了震驚與震怒的神情,“怎么回事?!光天化日,京畿重地,竟有如此駭人聽聞之事?!”
滿殿嘩然!御史們面露驚容,老親王手中的蟠龍杖重重頓在地上,發出沉悶一響。跪地的李光弼總督更是渾身劇震,猛地抬頭,臉上最后一絲血色也褪得干干凈凈,眼中只剩下徹底的絕望。
蕭玦一把奪過那染血的文書,目光如電,快速掃過其上文字,面色瞬間冷峻如萬載寒冰。他猛地抬頭,目光如淬毒的利箭,攜著滔天的怒火與殺意,死死釘在癱軟如泥的漕運總督身上,聲音寒徹骨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
“李—光—弼!你管理的漕運,先是賬目不清、吏員橫死,疑點重重!如今竟連漕糧都在重兵押運之下于天子腳下被劫,二十八名官兵悉數殉國,尸骨未寒!你這漕運總督,究竟是如何當的?!你該當何罪?!”
他絕口不提這批糧可能的“私運”屬性,甚至無視了其出發地“西郊杏子林”可能隱含的非常規路線,直接將其定性為被劫的“官糧”,將一切罪責死死釘牢在漕運總督的“無能”、“昏聵”和“嚴重失職”之上!
這一記補刀,狠辣、精準,且時機妙到毫巔!
李光弼徹底癱軟在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連掙扎和辯解的力氣都已消失。面如死灰,眼神空洞,他知道,一切都完了。無論這批糧原本是什么性質,在二十八具官兵尸首面前,在“京畿重地糧草被劫”這樁驚天大罪面前,他所有的解釋都會蒼白無力,他注定成為必須被拋出去平息圣怒、安撫朝野的替罪羔羊。
蕭玦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污穢。他轉向皇帝,拱手沉聲道,聲音里充滿了痛心與決斷:“陛下!漕運總督李光弼,昏聵無能,治下不嚴,致使漕運弊案叢生,吏員接連橫死疑點重重!如今更釀成官兵慘死、皇糧丟失之驚天重案!罪證確鑿,駭人聽聞!臣請旨,即刻將李光弼革職削爵,鎖拿查辦,押入大理寺詔獄嚴審!漕運一事關乎國本,需立刻派遣干員接手,徹查整頓,以儆效尤!”
皇帝目光深沉地看了蕭玦一眼,那目光復雜難辨,似乎穿透了此刻殿中的激昂憤怒,看到了更深層的東西。他的視線緩緩掃過殿內神色各異的眾臣,最終,落回到癱倒在地的李光弼身上,緩緩開口,金口玉言,定人生死:
“準奏。”
二字落下,塵埃落定。一條三品大員的官途、聲譽乃至性命,就此斷送。整個過程,雷霆萬鈞,三皇子甚至無需露面,他那一系的勢力便已被無聲地切去了一大塊腐肉。
沈墨看著蕭玦冷硬如側峰剪影的側臉,心底那股寒意愈發濃重,幾乎要沁入骨髓。他不僅利用了她的調查,順勢而為,更是以這一場突如其來的、血腥的劫案(這劫案發生的時機如此巧合,背后是否另有隱情?是否本身就是他計劃的一環?)作為最猛烈的催化劑,快刀斬亂麻,既清理了門戶,撇清了三皇子,又鞏固了自身的權威,還在皇帝和眾臣面前淋漓盡致地表現了他的“鐵面無私”與“高效狠辣”。
而自己,從頭到尾,都仿佛是他手中一把恰到好處的刀,精準地割掉了他想割掉的腐肉。她甚至主動將線索整理好,送到了他的手上。
就在兩名殿前侍衛面無表情地上前,要將爛泥般的李光弼拖拽下去時,李光弼仿佛終于從極致的恐懼和絕望中反應過來。求生的本能,或者說,意識到自己將被徹底拋棄的憤怒,讓他爆發出最后的氣力,猛地掙扎起來,雙眼赤紅地瞪向蕭玦的方向,嘶聲喊道,聲音凄厲刺耳:
“王爺!王爺!您不能這樣!您答應過的……您明明答應過保我……三……”
“堵上他的嘴!”蕭玦厲聲打斷,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猙獰的暴怒,眼神陰鷙得可怕,仿佛要將李光弼生吞活剝,“拖下去!嚴加看管!”
侍衛反應極快,猛地用破布死死堵住了李光弼的嘴,將他未盡的話語全部堵回喉嚨里,只剩下絕望而不甘的“嗚嗚”聲。他被粗暴地、毫不留情地拖拽出紫宸殿。那絕望的嗚咽聲和身體摩擦地面的聲音在空曠肅穆的殿內短暫回蕩,令人毛骨悚然。
殿內再次陷入死寂。空氣仿佛凝固了,比之前更加沉重。那未盡的“三”字,像一根無形的刺,懸在每個人的心頭,卻無人敢觸碰,甚至無人敢露出探究的神色。
蕭玦緩緩吸了一口氣,胸膛微微起伏,仿佛在極力平息那瞬間爆發的怒意。片刻后,他轉向皇帝,語氣已恢復成一貫的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陛下,漕運之弊,非一日之寒。李光弼罪有應得,然整頓之事,刻不容緩。”
他話鋒微轉,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沈墨,繼續道:“此次,翰林院修撰沈墨,協查舊案,不畏艱難,發現疑點,據實以報,方使李光弼昏聵瀆職之罪得以彰顯,于國有功,當賞。”
皇帝深邃難辨的目光再次落在沈墨身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官袍,直視她內心的所有思量。沉默了片刻,皇帝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沈墨,此次你確有功勞。擢升你為翰林院侍講(正五品),日后,便由你協助攝政王,跟進漕運整頓事宜,務必厘清積弊,以安朝綱。”
“臣,謝陛下隆恩。”沈墨依言跪下,叩首謝恩。聲音平穩,姿態恭順。
然而她的心頭卻沒有半分升遷的喜悅,只有沉甸甸的冰冷和前所未有的警惕。協助蕭玦?皇帝此舉,是真心獎賞她查案有功,還是順勢而為,將她更緊地綁在這位權勢滔天、心思難測的攝政王的戰車上,成為他手中的又一把刀,同時……也將她置于更洶涌的風口浪尖?
前方的路,似乎更加迷霧重重,也更加危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