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侍講之危
書名: 殊途同燼作者名: 磬淵本章字數: 4957字更新時間: 2025-08-29 23:17:05
翰林院侍講。
明面上,是從六品修撰到正五品侍講的連躍兩級,圣眷之隆,令人側目。暗地里,這擢升卻如同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沈墨坐立難安。這不僅是皇帝將她與那位權傾朝野的攝政王更緊密捆綁的明證,更是將她徹底推至朝堂風口浪尖的詔令。她仿佛看見自己身著官服,卻赤足行走于刀刃之上,每一步都濺起無聲的血色。
旨意下達當日,道賀的同僚便絡繹不絕,幾乎踏破她值房那扇單薄的木門。頌揚之聲不絕于耳,字字句句皆言“年少有為”、“簡在帝心”、“前程不可限量”。
沈墨立于一片喧騰之中,唇角噙著恰到好處的、介于謙遜與感激之間的笑意,一一還禮,應對得體。然而在那份浮于表面的榮寵之下,她的感官卻緊繃如弓。她能清晰地捕捉到——那一道道投向她的目光,在笑容的掩蓋下,是毫不掩飾的探究,是深藏于恭維之下的嫉妒,是冰冷銳利的審度。她像一個被陡然推至明亮燈燭下的影子,所有細微之處都被無限放大,無所遁形。
她疲于應付,心中警鈴尖銳長鳴。升遷越快,位置越顯眼,她苦心隱藏的女子身份暴露的風險就呈倍增長。往日只需在翰林院一隅埋首故紙堆,尚能藉由低調隱匿行跡,如今卻要時常面圣、參與經筵,與最頂尖的權謀之士周旋,甚至……如那道旨意所言,需“協助攝政王”。
這意味著與蕭玦的接觸將避無可避。那個男人,其心思之深沉、目光之毒辣,僅上次短暫的月下對談,已讓她如臨深淵。
果然,升遷的旨意墨跡未干,那輛玄色金紋、象征著攝政王無上權柄的馬車,便已悄無聲息地候在了翰林院門外,引來無數隱晦的側目。前來傳話的侍衛面容冷硬,語氣不容置疑:“王爺有請沈侍講過府,商議漕運整頓細則。”
眾目睽睽之下,沈墨無法推辭,只得在諸多復雜目光的注視下,躬身登車。
車廂內里鋪著厚軟的深色絨毯,四壁密閉,幾乎隔絕了外界一切聲響,只余下車輪碾過青石路面發出的單調轱轆聲,一下下,仿佛敲在人心坎上。馬車并未駛向王府氣派恢弘的正門,而是繞至西側一處僻靜的角門。角門灰墻斑駁,顯得低調而隱秘。
下車時,沈墨眼波微掃,狀似無意地掠過角門旁鎮守的石獸,目光驟然一凝。石獸底座旁,不經意地散落著幾顆毫不起眼的鵝卵石,其排列方式看似隨意雜亂,卻暗合“幽影”傳遞緊急訊息的特定暗號——「此處眼線密布,慎言」。
一股寒意瞬間竄上脊背。她面色卻絲毫未變,仿佛只是拂了拂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塵,便垂眸斂目,跟著引路的侍從,沉默地步入那深深的府邸。
王府內部的守衛明顯比上次來時更加森嚴。五步一崗,十步一哨,明處的甲士持戟而立,眼神銳利;回廊轉折的陰影里,假山亭榭的遮掩后,似乎總有若有似無的視線投來,如冰冷的蛛絲,纏繞于身,如芒在背,讓她每一寸肌膚都繃緊戒備。
蕭玦并未在慣常處理公務的書房見她,而是在一處臨水的敞軒。軒外細雨霏霏,如煙似霧,無聲浸潤著荷塘初綻的新葉,氤氳起一片朦朧水汽。他依舊坐在那張輪椅上,膝上蓋著銀灰色的薄毯,正獨自對著一盤錯綜復雜的殘局,修長指尖夾著一枚墨玉般的黑子,沉吟未落。側影在雨光映照下,顯得清癯而孤峭,卻又蘊含著一種猛禽休憩時的、令人不安的靜謐力量。
“下官沈墨,參見王爺。”沈墨趨步上前,依禮躬身,聲音平穩無波。
“來了。”蕭玦并未抬頭,目光仍凝于棋枰之上,只淡淡應了一聲,“坐。”片刻后,他才仿佛想起什么,指尖的黑子虛點了一下棋盤對面,“會下棋嗎?”同樣的問題,與月下那夜如出一轍,卻因場景變換而更添幾分莫測的深意。
“略知一二,不敢在王爺面前賣弄。”沈墨依言在鋪著竹席的棋枰對面端坐下,目光謹慎地掃過面前棋局,心中不由微驚。這絕非尋常消遣的閑局,棋面之上殺伐之氣極重,白棋一條蜿蜒大龍已深陷黑棋布下的天羅地網,左沖右突皆被牢牢扼住咽喉,岌岌可危,困獸猶斗。這局面,像極了如今朝堂上某些正被步步緊逼、瀕臨絕境的勢力處境。
“看看這局棋,”蕭玦終于將指間那枚黑子“啪”一聲落定,攻勢更顯凌厲酷烈,徹底封死白龍一處可能的喘息之機,“說說看,白子該如何做活?”
沈墨凝神細看片刻,心知這絕非單純的棋藝探討。她指尖虛點向棋盤一處看似無關緊要、極易被忽略的邊角之地,言辭極其謹慎:“回王爺,眼下局面兇險異常,白子若強行突圍,恐難如愿,反而可能招致速敗。或可……嘗試就地做眼,舍去尾部數子,換取這一小片根基,舍小就大,或許……尚有一線縹緲生機。”她刻意將語氣放得猶豫,點出的位置也極具迷惑性。
蕭玦聞言,終于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深邃如寒潭,帶著一種幾乎能將人看穿的審視:“就地做眼?說得倒是輕巧。”他指尖又拈起一子,語氣平淡無波,卻字字千鈞,“需知棋枰之上,一著不慎,滿盤皆輸。有時,看似是生路,實則是通往更絕望深淵的死門。”他話音未落,指尖黑子已毫不猶豫地、精準地落在沈墨方才所指那處“生路”之旁——一枚早就布下的暗棋!一子落定,瞬間將那角地徹底鎖死,將白棋最后一線微弱的希望徹底掐滅!
“看,”他聲音里聽不出絲毫情緒,仿佛只是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事實,“死了。”
沈墨只覺得一股冰冷的寒意自尾椎骨急速竄起,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絕不是在論棋!他是在借這方寸棋枰,用最直接也最殘酷的方式警告她!警告她不要妄圖在他眼皮底下耍任何花樣,任何她所以為的“生路”,都可能早在他的算計之中,只需輕輕一子,便能將她徹底碾碎。
她強迫自己壓下翻涌的心緒,垂下眼簾,避開那雙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聲音維持著臣子應有的恭順:“王爺棋藝精湛,算無遺策,下官……佩服。”
“不是本王棋藝精,”蕭玦卻緩緩推開棋枰,似乎對這局已注定勝負的棋失去了興致,語氣淡漠地糾正,“是白子自己……早已露出了破綻,自尋死路而已。”
他將目光從棋盤上徹底移開,投向沈墨,那雙深眸里看不出喜怒:“罷了,說正事。漕運一事,陛下既讓你協助本王,你且說說,有何想法?”
沈墨立刻打起全部精神,將早已準備好的、中規中矩、絕不出錯的關于清查歷年賬目、整頓沿線吏治、疏通關鍵河道等條陳要點,字斟句酌地謹慎說出,每一句都反復思量,確保無一字可能授人以柄,無一處可能觸及真正的敏感勢力。
蕭玦身體微微后靠,靜靜聽著,面上看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只有右手無意識地按壓著右膝,微蹙的眉宇間偶爾掠過一絲極力隱忍的痛苦痕跡。窗外雨聲漸密,沙沙作響,偶爾有帶著濕寒之氣的涼風吹入軒內,卷動著薄毯的一角。
敞軒內一時陷入沉寂,只有雨打荷葉的細碎聲響。沈墨垂眸端坐,心中卻思緒飛轉。她能感覺到蕭玦的目光雖未落在她身上,卻無處不在,如同一張無形的網,將她牢牢罩住。
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自廊外傳來,打破了這片沉寂。一名侍衛快步走入,單膝跪地:“王爺,兵部急報。”
蕭玦眉峰微蹙,接過密封的文書,拆開快速瀏覽。沈墨注意到他閱讀時指尖微微收緊,雖然面色依舊平靜,但周身的氣息卻陡然冷厲了幾分,仿佛一頭假寐的猛獸驟然嗅到了血腥氣。那封薄薄的公文,似乎承載著千鈞重量。
“知道了,退下吧。”他揮退侍衛,將文書隨手置于案上,指尖無意識地在輪椅扶手上輕叩,發出幾不可聞的嗒嗒聲,敲在沈墨的心弦上。
她的目光不經意掃過那卷攤開的文書,極佳的視力讓她瞬間捕捉到了“北境”、“糧草延誤”、“軍心浮動”等幾個刺眼的字樣。心中不由一凜:邊關局勢竟已緊張至此?漕運乃國脈,關乎南北物資調配,尤其是軍需糧秣。蕭玦此刻急于整頓漕運,恐怕不止是為了清理貪腐、充盈國庫,更深層的目的,或是為了穩定邊疆大局。這其中的水,比她想得更深,更急。她暗自記下這個細節,決定回去后必須讓“幽影”不惜代價,加緊打探北境真實軍情。
蕭玦似乎因這封突如其來的急報而失了談興,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一抹極淡的、近乎于無的疲憊感終于突破了他慣常的冷硬面具,悄然浮現。“今日就到這里吧。”他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漕運條陳,三日后,我要看到你的新方案。”
“下官遵命。”沈墨起身,垂首行禮,心中暗暗松了口氣,只盼能盡快離開這令人窒息的壓力之地。
然而就在她轉身欲退之時,蕭玦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如同冰珠落玉盤,精準地釘住了她的腳步。
“沈侍講。”
沈墨身形一頓,心臟也隨之漏跳一拍。她緩緩回身,愈發恭謹地垂下頭:“王爺還有何吩咐?”
蕭玦的目光并未立刻落在她身上,而是慢條斯理地用指尖拂過棋枰上那枚決定勝負的黑子,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翰林院修撰張謙,與你應是同科及第?聽聞你們私交甚篤,常有力作詩文往來。”
這句話如同一個無聲的驚雷,驟然在沈墨耳邊炸開!張謙!他確是“幽影”安插在翰林院的一枚暗樁,雖層級不高,卻因職務之便,能接觸到不少往來文書消息,至關重要!他行事向來謹慎,怎會……
巨大的震驚與恐慌如冰水澆頭,但她臉上卻不敢顯露分毫,甚至連睫毛都未曾顫動一下。她只是將頭垂得更低,聲音里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與一絲被上官質疑交往的惶恐:“回王爺,下官確與張修撰相識,同科之誼,偶有詩文切磋,但僅是君子之交,萬萬談不上‘私交甚篤’。不知王爺為何突然提及張修撰?”
“是么?”蕭玦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殘忍玩味,“那倒是可惜了。此人……似乎與某些不該往來之人走得太近,昨日深夜,已被都察院秘密帶走問話。此刻,想必正在御史臺的簽房里‘滌清心扉’吧。”
他說話時,目光終于緩緩抬起,如同最鋒利的探針,精準地刺向沈墨,不放過她任何一絲最細微的反應。
沈墨只覺得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自腳底竄遍全身,四肢百骸都幾乎凍僵。警告!這是最直接、最赤裸的警告!蕭玦不僅精準地挖出了她身邊的人,更用這種輕描淡寫的方式告知她,仿佛在說:看,我動他,易如反掌。下一個,會是誰?
她強迫喉頭滾動,咽下那瞬間涌上的驚悸,用盡全力才讓聲音維持住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惋惜與難以置信:“竟……竟有此事?下官竟毫不知情!張修撰平日看來謹言慎行,恪盡職守,怎會……怎會如此糊涂?”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刀尖上斟酌而出。
“朝堂之上,謹言慎行未必就能保全自身。很多時候,站錯了位置,本身就是最大的取死之道。”蕭玦打斷她,目光如冰冷的刀鋒,在她頸項間逡巡,“沈侍講如今圣眷正隆,簡在帝心,更當時時自省,步步為營,方是立身之道。……好自為之。”
這已是毫不掩飾的敲打與威脅。沈墨感到后背的冷汗已浸濕了內衫,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躬身道:“下官……謹記王爺教誨。定當時刻自省,不負圣恩,不負王爺提點。”
“嗯。退下吧。”蕭玦似乎終于滿意了她這番表現,淡淡應了一聲,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那似乎永無止境的雨幕,側臉線條在氤氳水汽中顯得愈發冷硬疏離。
沈墨再次行禮,保持著恭謹的姿態,一步步退出敞軒。直到轉身步入回廊,將那道令人窒息的目光徹底隔絕在身后,她才允許自己的呼吸稍稍急促了幾分。在侍從的引領下,她沉默地穿過重重亭臺樓閣,每一步都踩得極穩,但感官卻提升至極致,她能感覺到,那些隱藏在暗處的視線,如同附骨之疽,始終跟隨著她,評估著她最細微的反應。
雨勢漸大,噼里啪啦地砸在廊頂青瓦上,又匯成水流沿著飛檐瀉下,在她眼前形成一片朦朧的水簾。這王府的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深淵之畔。
終于走出那扇沉重的王府側門,坐上回程的馬車。當車廂隔絕了外界的一切,沈墨才猛地向后靠進軟墊,閉上雙眼,用力攥緊了微微發顫的指尖。車廂內一片死寂,只有她胸腔里劇烈的心跳聲,咚咚作響,敲打著無邊的后怕與驚悸。
蕭玦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都暗藏機鋒,如綿里藏針。棋局的警告、張謙的被捕、北境的急報……這一切絕非孤立發生,它們像一張正在迅速收攏的巨網,而她自己,似乎正不知不覺地站在網的中心。
回到翰林院值房,她反手緊緊鎖上房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才緩緩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濁氣。她攤開手掌,白皙的掌心是四個被指甲深深掐出的月牙狀血痕。
必須更加小心。蕭玦的敏銳與狠戾,遠超她的想象。張謙出事,“幽影”內部必然出現了漏洞,必須立刻排查,切斷一切可能被順藤摸瓜的線索!
她走到書案前,鋪開宣紙,研墨潤筆,卻對著空白的紙面,久久無法落下第一筆。
“真正能切中要害的東西”?
他究竟想要什么?是借漕運之事徹底鏟除政敵的勢力?還是想重整利益格局,將命脈牢牢抓在自己手中?或者……他最根本的目的,就是因為她?他早已懷疑她的身份和目的,正用這種方式,逼她慌亂,逼她行動,逼她在巨大的壓力下露出更多的、無法掩飾的馬腳?
窗外的雨點不知疲倦地敲打著窗欞,聲聲急促,冰冷刺骨,仿佛直接敲在她的心上,帶來一陣陣緊縮的寒意。
這用危機換來的侍講之位,竟是如此步步殺機。往前一步,可能是青云梯,更可能是萬丈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