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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舊案新血

  • 殊途同燼
  • 磬淵
  • 4503字
  • 2025-08-28 21:00:00

杏子林外的月光,冷得滲人,將稀疏的樹影拉得細長,如同鬼魅伸出的指爪。夜風穿過林間,帶起一陣沙沙作響,更添了幾分陰森。

沈墨握著那枚冰涼的白子,指尖微微發(fā)顫。蕭玦的問題像一把無形的枷鎖,套在她的脖頸上,緩慢而堅定地收緊。誰是執(zhí)子人?誰是棋子?在這位權傾朝野的攝政王面前,她感覺自己更像是一只誤入羅網(wǎng)的飛蛾,奮力撲翅卻難逃既定的命運。

“下官愚鈍,只觀棋局,不敢妄斷執(zhí)子之人?!彼瓜卵酆?,聲音盡量平穩(wěn),刻意收斂了所有可能泄露情緒的氣息。

蕭玦似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裹在風里,意味不明。他沒有再逼問,目光重新投向山下已然平息騷動的杏子林。他的暗衛(wèi)正押著幾個人以及數(shù)車糧袋出來,行動迅捷無聲,如同暗夜中流動的潮水,來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死寂和殘余的壓迫感。

“看來,老鼠逮到了幾只?!彼溃Z氣里聽不出喜怒,仿佛在評論一件與己無關的瑣事,“漕糧改道,私運出京……胃口不小?!?

沈墨心中一震。私運漕糧?這是動搖國本的大罪!難怪“幽影”會緊急示警。她強迫自己不去看那些被押走的人影,也不去問其中詳情,只是屏息沉默地站著,將一切驚濤駭浪死死壓于平靜的面容之下。她能感覺到蕭玦眼角的余光似乎從未真正離開她,像最耐心的獵手,等待著獵物自己露出一絲破綻。

“今夜風大,沈修撰身子單薄,還是早些回去歇息吧?!笔挮i忽然下了逐客令,語氣甚至稱得上溫和,仿佛方才月光下那場步步驚心的對峙從未發(fā)生。“至于這棋子,”他瞥了一眼她仍緊緊握在手心的白子,那目光輕描淡寫,卻重若千鈞,“便送與修撰了。望你好生保管?!?

“謝王爺。”沈墨躬身行禮,指尖用力,那枚棋子冰涼堅硬的觸感幾乎要硌入她的掌心,如同攥著一塊滾燙的烙鐵,留下無法磨滅的印記。她不敢再多留一刻,轉身快步離去,微提著官袍下擺,腳步在寂靜的山路上略顯倉促,清冷的月光將她孤直的背影拉得很長,投入濃密的黑暗之中。

直到走出很遠,拐過山道彎口,確定那道如有實質、仿佛能穿透脊背的目光并未追隨而來,她才猛地靠在一棵粗糙的樹干上,劇烈地喘息起來,緩緩吐出一口壓抑已久的濁氣,后背冰涼的觸感提醒她,里衣早已被涔涔冷汗浸透。

今夜太過兇險。蕭玦的敏銳和掌控力遠超她的預料。他看似給了線索,實則布下了更深的迷障。

那枚白子……是警告,也是標記。標志著她也已正式落入他的棋局之中。

回到城中僻靜的寓所,已是深夜萬籟俱寂之時。沈墨卻毫無睡意,血液中奔涌著未散的驚悸和愈發(fā)強烈的探究欲。她閂好房門,仔細檢查過窗扉,這才點亮桌上一盞昏黃的油燈。

柔和的光暈驅散了一小片黑暗。她將蕭玦給的那枚云子白棋輕輕放在桌面上,溫潤的玉石在燈下泛著微冷的光澤。與之并排的,是她從袖中取出的一份新卷宗——并非白日所閱的漕運舊案,而是大理寺傍晚時分剛剛送來的一樁命案卷宗。

死者,趙錢孫,曾任戶部漕運司文書,正是三年前那樁轟動一時的“漕運主事自縊案”中,負責整理證物筆錄的幾個關鍵小吏之一。卷宗記載,趙錢孫于昨夜死于家中,現(xiàn)場混亂,財物有失,初步勘驗結論赫然是“盜匪入室搶劫殺人”。

時機巧合得令人心驚。

沈墨的手指緩緩劃過卷宗上那“搶劫殺人”幾個潦草的字跡,眼神一點點變得冰冷。蕭玦白日才剛將與此人相關的部分舊卷宗調閱記錄,“無意”卻又足夠明顯地透露給她,夜里這人就離奇暴斃?世間安得如此湊巧之事?是幕后黑手的果斷滅口?還是……這根本就是蕭玦本人的又一重冷酷試探?故意拋出一條看似有價值的線索,然后立刻親手掐斷,冷眼旁觀她的反應,檢驗她的成色?

她閉上眼,努力壓下翻騰的思緒,腦海中如同展開無形卷軸,飛速回溯、梳理著舊案卷宗里所有與趙錢孫有關的細微記錄。紙張的霉味、墨跡的深淺、格式的規(guī)范……每一個細節(jié)都在腦中放大。

忽然,她猛地睜開眼,如同暗夜中劃過一道電光。她重新拿起那份紙張已然泛黃的舊案卷宗,動作急促卻又不失謹慎,快速而精準地翻到當年證物清單的謄錄頁。

目光死死鎖在清單末尾,那里有一行極易被人忽略的小字記錄:「另附,死者(指自縊主事)懷中皺紙一團,字跡模糊,難以辨認,暫存。」

而在這行記錄的旁邊,一個極其淡薄、幾乎與紙張紋理融為一體的墨點,此刻在她眼中卻無限放大——那形狀頗為特殊,并非無意滴落,更像是一個精心點下的小小的鉤狀符號。她之前翻閱時也曾看到,卻只以為是無關緊要的墨漬,未曾深究。

此刻,結合趙錢孫的暴斃,這個微不足道的符號忽然變得無比刺眼,充滿了不祥的意味。

這莫非是……趙錢孫當年在記錄時,冒著風險留下的一個隱秘暗記?用以暗示那張被輕描淡寫記為“皺紙一團”的東西,并非真正無關緊要,而是內藏乾坤?

若真如此,那張“皺紙”現(xiàn)在又在何處?卷宗里自此再無任何記載,仿佛它從未存在過。

沈墨感到自己的心跳驟然加速,撞擊著胸腔。如果那張紙是關鍵證物,那么趙錢孫的死,恐怕就絕非簡單的劫殺滅口,而是有人敏銳地察覺到了可能存在的隱患,不想讓任何人再有機會去深究那張紙的下落!而這個人,能量巨大,能調動力量干凈利落地處理掉隱患,且很可能就是當年制造自縊假象的真兇,如今仍身居高位,逍遙法外!

蕭玦……他知道這個暗記的存在嗎?他特意將趙錢孫的名字點給她,究竟是給予一絲微弱的提示,還是純粹地將她作為一枚探路的石子,利用她去觸動那些敏感而危險的神經(jīng),從而引蛇出洞,或者……打草驚蛇?

她感覺自己正走在一條萬丈深淵之上的鋼絲上,前后左右皆是濃得化不開的迷霧,潛伏著未知的殺機。蕭玦在幕后高處看著她,而真正的敵人,或許也正隱藏在更深的黑暗里,冷冷地窺伺著。

不能再被動下去。等待只會讓自身陷入更危險的境地。

沈墨霍然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細微的縫隙。她凝神靜氣,側耳傾聽片刻,確定四周唯有風聲蟲鳴,這才深吸一口氣,發(fā)出幾聲極有規(guī)律、模仿某種夜蟲的低鳴聲,短促而清晰。

片刻的死寂之后,一道模糊的黑影如同融入夜色本身,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窗外窄檐的陰影里,若不刻意尋找,根本無法察覺其存在。

“查三件事?!鄙蚰珜χ瞧幱暗吐暤?,語速極快卻字字清晰,“一,趙錢孫家中今日可有異常人或事,尤其是大理寺或身份不明者出現(xiàn)的痕跡。二,三年前戶部自縊案證物清單末尾的那個特殊墨點符號,查其是否確為暗記以及具體含義。三,當年經(jīng)手舊案證物存放、移交、記錄的所有人員名單,尤其是……可能最后接觸或知道那張‘皺紙’去向的人?!?

“是。”窗外的陰影里傳來一聲幾乎低不可聞的回應,如同微風拂過。下一刻,那黑影已然消失,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只有微微晃動的窗欞證明方才并非幻覺。

“幽影”已經(jīng)動了起來。這是在冒險,極可能暴露自己,但她必須知道真相。唯有掌握更多的碎片,才能拼湊出全局的輪廓,判斷下一步該如何走,也才能明白,那位深不可測的攝政王蕭玦,究竟意欲何為。

窗外夜色如墨,方才那一聲“是”的余韻仿佛還凝在微涼的空氣里,沈墨卻知,“幽影”已如離弦之箭,沒入了京城的重重暗影之中。

她靜立窗前,良久未動。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冰冷的云子,光滑的觸感下,似乎潛藏著無盡的計算與寒芒。蕭玦的面容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仿佛能洞悉一切,包括她此刻的焦灼與決斷。

這是一步險棋。動用“幽影”深入探查與皇子相關的秘辛,無異于火中取栗。但坐以待斃,只會成為棋盤中最早被犧牲的棄子。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重新坐回燈下,目光再次落在那兩份卷宗上——一舊一新,一死一生,卻仿佛被無形的線緊緊纏繞,共同指向三年前那樁未曾昭雪的冤案。

翌日,翰林院。

沈墨一如既往,身著青色官袍,穿行于重重殿閣之間。她眉眼低垂,步履沉穩(wěn),與周遭那些或埋頭典籍、或低聲議論的同僚并無二致,仿佛昨夜驚心動魄的種種,只是一場幻夢。

她甚至主動去了典簿廳,尋到了那位負責與大理寺對接漕運舊案事宜的劉寺丞。對方是個面容精干的中年人,見到她來,眼中飛快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謹慎。

“劉大人,”沈墨執(zhí)禮甚恭,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憂慮與求知欲,“下官昨日翻閱舊卷,見有一位名喚趙錢孫的舊吏,曾負責證物筆錄,本想今日梳理幾條線索,或可請教大人,不料竟聽聞其昨夜遭了不幸……”她適時地流露出幾分震驚與惋惜,“這……這未免太過巧合,大人可知,這劫殺案可與舊案有涉?”

劉寺丞面皮微緊,隨即擺手嘆道:“沈修撰節(jié)哀。確是憾事。不過據(jù)下面人回報,現(xiàn)場痕跡看來,確是歹人見財起意無疑。京畿重地,竟出此等惡行,實在令人發(fā)指。已責令盡快緝拿兇徒了?!彼捳Z流暢,卻字字將事情定性在“劫殺”之上,并巧妙地將話題引向治安,對舊案關聯(lián)只字不提,甚至反過來寬慰沈墨,“修撰專心查案便是,這些突發(fā)之事,自有有司處理,想必不會干擾舊案復查?!?

沈墨面露恍然與感激,連連稱是,又就舊案中幾處無關痛癢的細節(jié)“請教”了一番,方才告辭離去。轉身的剎那,她眼底的溫和迅速褪去,凝成一潭冷水。劉寺丞的回答,太過圓滿,太過急于撇清,反而印證了她的猜測——趙錢孫之死,絕非表面那般簡單。

**

午后,陽光透過窗欞,在值房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寂靜中,極輕微的“嗒”一聲,一片薄如蟬翼的紙片,從窗縫中悄然滑入,無聲地落在書案一角。

沈墨心臟微微一縮,面上卻不露分毫,依舊專注地批閱著眼前的公文。直到房中再無他人,她才迅速將紙片納入袖中。

尋了個更衣的借口,她避入僻靜無人的耳房。展開紙片,其上是以特殊藥水書寫的細小字跡,需就著光線仔細辨認。

「一、趙宅左近,前日有面生貨郎徘徊,其人行止間下盤極穩(wěn),觀其形態(tài),似慣于軍中硬弓勁弩。非大理寺常見人手。

二、墨鉤之記,確為戶部漕司下僚舊日暗號,意為‘內有干系,慎之’。

三、當年證物經(jīng)手共七人,三死,二調外任,一病休。唯有一人,王琨,原主事庫吏,兩年前調任——三皇子府,任倉曹副管事。曾于趙死前三日,于醉仙樓與趙‘偶遇’?!?

字跡在她看完后不久,便緩緩淡去,最終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存在過。

沈墨袖中的手,指尖冰涼一片。

貨郎有行伍痕跡……暗記確有其事……而最后,也是最關鍵的一條線索,如同一條冰冷的毒蛇,驟然咬合!

王琨!三皇子府的倉曹副管事!在趙錢孫死前與他有過接觸!

所有的線索,在此刻匯聚成一股冰冷的寒流,直沖頂心。三皇子的身影,在這漩渦之中,愈發(fā)清晰。

原來如此。

蕭玦真正要動的,從來就不是什么漕運舊案,也不是幾個貪腐的胥吏。他的目標,自始至終,都是那位圣眷正濃、在朝中勢力盤根錯節(jié)的三皇子殿下!

而她,沈墨,這位看似被推至臺前的“欽點”狀元,這位負責“復查”舊案的翰林修撰,從始至終,都只是蕭玦手中一枚用來敲山震虎、投石問路,甚至可能是引火燒身的棋子!

他故意透露趙錢孫,或許早就料到以她的性子與“幽影”的能力,必能順藤摸瓜,查到王琨,乃至驚動三皇子。他就在那九重宮闕之上,冷眼旁觀,看著她這顆不安分的棋子,如何在這潭深不見底的渾水中,攪動風云,替他引出那潛藏在深處的巨鱷。

甚至趙錢孫的死……是否也在他的算計之內?用一條人命,來加劇這場博弈的殘酷與真實,來讓她更無退路?

沈墨緩緩走回值房,陽光照在她臉上,卻帶不來絲毫暖意。她拿起桌上那枚屬于蕭玦的白子,冰涼的觸感瞬間沁入肌膚,讓她混亂的心緒驟然沉淀下來,只剩下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

棋局早已展開,執(zhí)子之人落子無聲,步步皆藏機鋒。

而她,已身在局中,進退皆不由己。

或許,也不該再由己。

她握緊了那枚棋子,目光穿透窗欞,望向重重宮闕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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