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風起青萍 第20小節:終局序幕
- 驚藏時鳶
- 破娃娃的娃娃
- 4622字
- 2025-08-29 08:59:19
終局序幕
紫檀木盒靜立案幾,烏沉沉的漆面映著跳躍的燭火,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將周遭的光影都吞了進去。盒蓋雖嚴絲合縫,那并排躺著的墨玉扣與半截斷箭卻似有鋒芒透出,將殿內的空氣割得凝滯——這哪里是尋常物件?分明是她押上性命的賭約,是遞到謝聿衡手中的刀,而刀柄,還死死攥在自己掌心。
蕭時鳶指尖懸在盒面上,遲遲未落。這一步踏出去,便是與虎謀皮,是將足以炸毀半座皇城的火藥桶,輕輕推入了深不見底的寒潭。潭底那頭名為謝聿衡的巨獸,會將這“禮物”吞入腹中,還是甩尾掀起滔天巨浪,將她連人帶船碾成碎末?
答案,只能等。
這一夜,瑤華宮的燭火燃得格外倔強。
蕭時鳶和衣歪在軟榻上,錦被滑落在腰際,眼睫垂得低低的,卻擋不住眼底翻涌的光。五感在極致的緊繃中被無限放大:窗外的風卷著枯葉擦過窗欞,像鬼魅的指甲在刮撓,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遠處巡夜侍衛換崗的甲胄輕響,金屬碰撞的“哐當”聲隔著三進院落都聽得分明;更夫的梆子敲過三響,那沉悶的“咚”聲,仿佛直接砸在她的心尖上,震得胸腔發麻。
她像一艘在黑夜里漏了水的孤舟,四周是看不見的暗礁,唯有一盞殘燈照著方寸之地,不知黎明會不會等來將船撕碎的風暴。
時間走得比宮墻根的老烏龜還慢。每一刻的平靜,都像暴風雨前的蓄力,壓得人喘不過氣。
直到窗紙泛起魚肚白,預想中的雷霆并未落下。沒有緹騎踹門的巨響,沒有謝聿衡帶著冰碴的質問,連藏秀宮那場刺殺的余波都淡了——宮人們私下議論的,不過是“狄戎細作作祟”“皇城司加強巡防”,仿佛那晚的刀光劍影,真成了一場醒后即忘的噩夢。
這種異樣的平靜,比任何怒斥都更讓人心頭發寒。謝聿衡的沉默從不是妥協,是貓捉老鼠時故意放緩的腳步,是獵人拉弓前屏住的呼吸,每一秒都藏著致命的殺機。
蕭時鳶對著菱花鏡梳妝,鏡中人眼底的青黑像潑開的墨,怎么也遮不住。她蘸了點胭脂,在眼下輕輕暈開,霎時添了幾分病中嬌弱,倒真像個受了驚嚇的閨閣少女。指尖撫過鏡沿的冰裂紋,那冰涼觸感順著指縫爬上來,讓她瞬間清醒——這副看似柔弱的皮囊,是她此刻最結實的鎧甲。
“藏秀宮那邊,今日有新動靜嗎?”用早膳時,她舀著燕窩粥,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在水面。
云芷的手還在抖,湯匙碰得碗沿叮當響,帶著未散的驚懼:“聽小廚房的劉太監說,皇城司查出是狄戎人干的,現在宮里巡得緊了,別處……沒聽說什么。”
滴水不漏。蕭時鳶咽下一口粥,溫熱的甜意壓不住舌根的苦。謝聿衡收拾殘局的本事,比屠夫剔骨還利落,連點血沫子都不肯濺出來,只留下一個干凈得近乎虛假的“真相”。
飯后去御花園“散心”,是早就編排好的戲碼。石板路被秋陽曬得發燙,腳踩上去像踩著烙鐵;兩旁的木芙蓉開得如火如荼,殷紅的花瓣沾著露水,看著倒像染了血??伤孔咭徊蕉加X得踩在薄冰上,生怕腳下突然裂開一道深淵。暗處的眼睛一定不少:謝聿衡的,淑妃的,或許還有藏在假山后的狄戎細作,都在看她這個“受驚的金絲雀”要往哪飛。
經過那片堆疊如犬牙的假山時,一個老花匠正蹲在地上修枝,剪刀咔嚓咔嚓鉸著月季的枯枝,動作麻利得很。他的手指關節粗大,布滿老繭,指甲縫里嵌著黑泥,灰撲撲的身影看著與御花園里的草木融為一體,誰也不會多瞧一眼。
錯身的瞬間,一團溫熱的東西突然撞進她掌心——是個被捏得發潮的紙團,帶著汗味和泥土的腥氣。那觸感剛一傳來,老花匠的剪刀又“咔嚓”響了一聲,仿佛什么都沒發生,依舊低頭修剪著枝椏。
蕭時鳶的指尖猛地蜷起,將紙團攥在掌心,面上依舊笑盈盈的,腳步連半分停頓都沒有,仿佛只是被風吹亂了鬢發。直到拐過那道爬滿薔薇的月洞門,確認四周只有隨風搖曳的柳絲,才飛快地展開紙團。
兩個字,筆鋒像刀刻出來的,帶著股冷硬的決絕:“已知?!?
沒有落款,沒有多余的話,像謝聿衡的人一樣,干脆得不留余地,卻字字重如千鈞。
他收到了!看懂了!
蕭時鳶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擂鼓般狂跳起來,震得肋骨都發疼?!氨遍T,趙,秋狩后”——這幾個字像根火星,竟真的點燃了謝聿衡那桶炸藥。他是信了她這無根無據的指控,還是早就盯著趙啟明,只等她遞個由頭?不管是哪種,這兩個字都是信號,是危險合作的發令槍,一響便再無回頭路。
松快還沒焐熱,更大的壓力就壓了過來。她這只試圖借力的小蝦米,算是真的鉆進謝聿衡的漁網了,網眼細密,想退都沒處退。
紙團被她捻成粉末,順著指縫撒進花圃。濕潤的泥土很快吞噬了痕跡,像從未有過這回事,只有指尖殘留的汗味,提醒她剛剛發生的一切不是幻覺。
接下來的幾日,宮里靜得反常。但蕭時鳶能嗅到空氣中的火藥味:皇城司的人在各部衙門晃得勤了,尤其是戶部和漕運司,連收發文書的小吏都被盤問了三遍,眼神里的審視像刀子;淑妃宮里的賞賜少了,往日里巴結的太監宮女都繞著蕙蘭宮走,連灑掃的宮女都敢對蕙蘭宮的人甩臉子;甚至有太監偷著說,陛下前日看奏折時摔了硯臺,墨汁濺得明黃的龍紋桌布上到處都是,氣得半天說不出話。
山雨欲來,風早就滿樓了。
謝聿衡果然動手了。他像頭潛伏在暗處的獵豹,悄無聲息地靠近獵物,利爪已經搭上了對方的咽喉,只等最后一擊。而她這只遞消息的兔子,只能縮在洞里,豎著耳朵聽外面的動靜,等著看獵豹撕開獵物的瞬間。
她把自己關在瑤華宮,借口“受驚未愈”,連父皇的召見都推了。宮人們都說帝姬嚇壞了,整日抱著暖爐歪在榻上看書,翻來覆去都是那幾頁。誰也不知道那暖爐里煨著的,是她翻來覆去的盤算,是對謝聿衡下一步動作的猜測,每一個念頭都帶著刺。
秋狩結束第五日的黃昏,夕陽把瑤華宮的飛檐染成了血紅色,像剛從血池里撈出來似的。
蕭時鳶正倚在窗邊翻《史記》,“荊軻刺秦”那頁被指尖捻得起了毛邊,墨跡都淡了幾分。突然,一陣沉重的靴聲碾過青磚,帶著甲胄的碰撞聲,“哐當、哐當”像冰雹砸在琉璃瓦上——那不是尋常巡邏侍衛的散漫步伐,是皇城司緹騎的節奏,快,狠,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氣,一步步逼近。
宮門“哐當”一聲被推開,震得窗欞都在顫,仿佛整座宮殿都晃了晃。云芷尖叫著從外面跑進來,臉白得像張紙,聲音抖得不成調:“殿、殿下!皇城司的人……來了!”
蕭時鳶合上書,指尖在封面上頓了頓,冰涼的書皮讓她發燙的指尖舒服了些。來了。
庭院里很快站滿了緹騎,玄色勁裝,腰挎長刀,黑壓壓的一片,像烏云罩住了半個院子,連陽光都被擋在了外面。為首的緹騎頭目正是藏秀宮見過的那個,臉膛像鐵板,下頜線繃得緊緊的,眼神里沒有一絲溫度。他一揚手,亮出的玄鐵令牌在夕陽下泛著冷光,聲音像淬了冰,砸在每個人心上:
“奉旨查案!戶部侍郎趙啟明勾結狄戎,通敵叛國,罪證確鑿,已下獄論罪!瑤華宮上下,即刻起禁止出入,所有人等原地待命,配合審查!違令者——格殺勿論!”
最后四個字像冰錐,狠狠扎在宮人們心上,嚇得有人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
趙啟明!真的是他!
蕭時鳶的指尖掐進掌心,掐出四個深深的月牙印,滲出血珠也沒察覺。謝聿衡竟真敢動三品大員,還動得這么干脆,連三司會審都省了,直接定了“通敵叛國”的死罪。這哪里是查案,分明是砍樹,連跟帶梢一起拔,半點余地都不留,狠得讓人牙顫。
她扶著門框,從門縫里往外看。緹騎們像生鐵鑄就的樁子,把宮門堵得嚴嚴實實,連只鳥都飛不出去。云芷和宮女們跪在地上,抖得像秋風里的葉子,有個小宮女嚇得直哭,被云芷死死捂住了嘴,眼淚從指縫里往外淌。這陣仗哪是“配合審查”,分明是軟禁,是謝聿衡給她的“回禮”,一份帶著血腥味的警告。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對峙中,一陣不急不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那聲音很輕,卻帶著種無形的威壓,讓庭院里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連風都停了。
緹騎們像分海的摩西,齊刷刷往兩側退開,讓出一條筆直的通道,動作整齊得像用尺子量過。
謝聿衡的身影出現在宮門口,玄色常服,未披甲胄,腰間只系著條玉帶,可那氣場比周圍所有長刀加起來都嚇人。他緩步走入庭院,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晰的“篤、篤”聲,像敲在每個人的心尖上,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喘不過氣。目光掃過跪地的宮人時,他連眼皮都沒抬,仿佛在看腳下的塵土,最終,落在了門縫后那雙映著夕陽的眼眸上。
他的腳步停在了殿門外三尺之處。
四目隔空相對。
她在森嚴壁壘的包圍之下,像困在鐵籠里的雀,看似柔弱,卻藏著不肯屈服的利爪;他在夕陽殘照的余暉之中,像立于山巔的鷹,姿態閑散,卻目露鋒芒,能看透一切偽裝。
謝聿衡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無勝利者的得意,也無執法者的冷酷,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像結了冰的湖面,連絲漣漪都沒有,讓人猜不透底下藏著什么。他微微抬了抬手,動作輕得像拂去衣上的塵埃,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身旁的緹騎頭目立刻會意,彎腰拎起地上的一個粗布包裹。那包裹沉甸甸的,透著股若有若無的腥氣,被他“咚”地一聲扔在殿門前的石階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像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包裹摔開了一角,露出里面的東西——幾封皺巴巴的密信,紙邊都磨得起了毛,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卻透著見不得人的勾當;一疊泛黃的賬冊,上面的墨跡暈開了不少,卻能看清那些與狄戎交易的記錄;還有一顆人頭,雙目圓睜,須發上沾著暗紅的血,正是趙啟明!他的嘴張著,像是臨死前還在嘶吼,表情凝固在極致的驚恐里,那雙眼睛死死瞪著,仿佛要穿透殿門,看看是誰送他下了地獄。
“呃……”蕭時鳶猛地捂住嘴,胃里一陣翻江倒海,酸水直沖喉嚨!她踉蹌著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門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震得發麻。
她恨趙啟明這種賣國求榮的蠹蟲,恨得咬牙切齒,恨不得親手剮了他;她從尸山血海里爬回來,見慣了生死,早就該心如鐵石??僧斠活w活生生的人頭,以這種粗暴而突兀的方式砸到眼前,那血淋淋的猙獰還是像鞭子,狠狠抽在她心上。前世被慕容澈扔進蛇窟的畫面突然涌上來,冰冷的蛇鱗觸感,腥臭的氣息,與眼前的血腥重疊,讓她渾身發冷,指尖都在抖,止不住地抖。
謝聿衡……他竟把趙啟明的人頭直接送來了!這是“報酬”的交付,還是最赤裸的警告?是在說“你要的我做到了”,還是在說“不聽話就是這個下場”?
殿外的謝聿衡,清晰地看到了門后那雙眼睛里瞬間涌起的驚恐與駭然。他的眸光似乎動了一下,快得像流星劃過夜空,讓人抓不住那一閃而過的情緒,是嘲諷?是了然?還是別的什么?
“逆賊趙啟明,罪有應得。”他終于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冰錐鑿在石板上,字字都帶著寒意,“殿下受驚了?!?
“陛下有旨,瑤華宮暫閉,是為肅清余孽,護殿下周全?!彼D了頓,目光再次透過門縫望過來,那眼神深不見底,仿佛能穿透門板,直直落在她驚魂未定的臉上,“待塵埃落定,自會解除?!?
說完,他極輕極快地頷首。
那不是臣子對帝姬的躬身行禮,倒像兩個棋手在棋盤前的示意——你落的子,我接了。
這動作比任何承諾都重,壓得蕭時鳶幾乎喘不過氣,胸口像堵著塊巨石。
“撤?!敝x聿衡轉身,玄色衣袍掃過地面,帶起一陣風,卷起幾片枯黃的落葉,在空中打了個旋,又重重落下。
緹騎們像潮水般退去,腳步聲整齊劃一,轉眼就消失在宮門外,仿佛從未出現過。庭院里只剩那個粗布包裹,在暮色里散發著濃重的腥氣,像塊丑陋的疤,刻在瑤華宮的庭院里。宮人們的哭聲低低地響起,壓抑著,混著嗚咽的秋風,像支不成調的送葬曲,聽得人心頭發緊。
蕭時鳶順著門板滑坐在地,后背的冷汗把中衣浸透了,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寒意。黑暗從四面八方涌來,漸漸漫過膝蓋,漫過胸口,像要把她溺在里面,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她知道,趙啟明的人頭只是個開頭。
這場由她點燃、謝聿衡添柴的大火,才剛燒起來。往后的日子,這深宮里的血,怕是要比御花園的木芙蓉還紅了,紅得觸目驚心。
而她,早已站在了火海中央。退一步是萬丈深淵,進一步,或許是更烈的焚身之火。
可她別無選擇,只能往前走。
第一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