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那枚繪著藍雀喋血的油紙,仿佛一塊灼熱的烙鐵,燙得蕭時鳶靈魂都在顫栗。謝聿衡冰冷的“回禮”,像是一道裹著蜜糖的毒藥,一個通往未知深淵的邀請函。
“巽三,酉正?!?
這四個字如同魔咒,在她腦海中反復盤旋,每一個筆畫都透著令人心悸的寒意。
去,還是不去?
理智在瘋狂叫囂著危險。這極有可能是謝聿衡設下的又一個殘酷考驗,甚至是一個借刀殺人的陷阱。她親眼見過他如何干脆利落地處理掉那些“障礙”,自己在他眼中,或許與那些倒在血泊中的人并無本質區別,只是一枚尚有幾分趣味、值得戲耍一番的棋子。
但退縮的念頭只存在了一瞬,便被更強大的不甘與決絕碾得粉碎。
退縮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向謝聿衡承認她的怯懦和無能,意味著剛剛用那枚扣子冒險傳遞出的微弱信號徹底熄滅,意味著她將永遠被困在這華美的牢籠之中,等待命運再次將她推向深淵。
她重活一世,不是為了再次成為砧板上的魚肉!
謝聿衡想看她有沒有資格入局?想看她的價值?
那她就讓他看!
即便是陷阱,她也要去闖一闖!只有直面危險,才能于死局中搏出一線生機!才能獲得與他對話、甚至利用他力量的資格!
心念既定,一種破釜沉舟般的冷靜迅速取代了恐懼。蕭時鳶的眼神變得銳利如刀,所有紛亂的情緒被強行壓下,大腦開始高速運轉,如同最精密的戰爭機器。
她迅速走到書案前,鋪開皇宮布局的簡圖——這是她前世無聊時憑著記憶繪制的,沒想到竟在今世派上用場。
巽位,東南。
她的指尖沿著圖紙上東南區域的宮苑緩緩移動?;蕦m東南方向,多為一些不太受寵的妃嬪住所、庫房、以及一些閑置的殿宇,人員相對稀疏,守衛也比中心區域松懈。
“巽三……”她喃喃自語,目光掃過一個個標注著序號或代稱的建筑,“第三……指的是第三排宮苑?還是第三重要的東南方位建筑?”
她的目光最終鎖定在了一片相對獨立的建筑群——藏秀宮。這里曾是前朝某位太妃的居所,位置偏僻,近年來一直閑置,偶爾用來堆放一些廢舊物品。它在東南區域的閑置宮苑中,無論從規模還是舊日等級來看,都恰好符合“巽三”的可能指代!
就是這里!
目標地點確定,接下來是時間:酉正。日落時分,天色將暗未暗,正是宮中巡邏換防、人員走動相對頻繁,也是最容易魚目混珠的時刻。
最后,是方式。她絕不能以永寧帝姬的身份公然前往那里,那無異于自投羅網。她需要偽裝,需要一個合理的、不引人注目的理由出現在那片區域。
一個計劃迅速在她腦中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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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蕭時鳶一反前幾日的“安靜養病”,開始變得“活躍”起來。
她先是召了尚宮局的人來,抱怨瑤華宮庫房里幾件前朝留下的玉石擺件樣式陳舊、蒙塵已久,看著心煩,想要挑幾件新奇有趣的替換。又“無意”間提起似乎記得東南邊藏秀宮的舊庫房里,好像堆放著一些前朝留下的、頗具異域風情的奇巧物件,不知是否還能用。
她擺足了架勢,一副非要淘換到合心意的擺設不可的驕縱模樣。尚宮局的人不敢怠慢這位最得寵的帝姬,雖覺得去那偏僻的藏秀宮翻找廢品有些荒唐,但還是立刻派人前去清理查看。
與此同時,蕭時鳶又以“親自挑選才放心”為由,表示次日酉時左右要親自過去瞧瞧。這個時間點她卡得極準,既符合她任性的人設,又恰好臨近宮門下鑰的時間,不會停留過久,不至于引人懷疑,更重要的是——完美契合了“酉正”這個時間!
一切安排,看似滴水不漏,完全符合永寧帝姬的行為邏輯。
但蕭時鳶知道,這一切或許根本瞞不過謝聿衡的眼睛。她甚至懷疑,她能如此“順利”地安排這一切,背后是否有他的默許甚至推動?
這種仿佛被人牽著鼻子走的感覺讓她極其不適,但此刻,她別無選擇。
次日,天色漸晚,酉時將至。
蕭時鳶特意換了一身料子普通、顏色低調的藕荷色宮裝,發髻也梳得簡單,只簪了幾朵小巧的珠花,減去了幾分帝姬的雍容,多了幾分尋常宮眷的樸素,便于在那些偏僻宮苑行走,不那么扎眼。
她只帶了云芷和兩名看起來還算機靈可靠的侍衛,乘坐一頂不起眼的軟轎,朝著皇宮東南方向的藏秀宮而去。
越往東南走,宮道越發狹窄寂靜,兩旁的高墻也顯得愈發陳舊,夕陽的余暉無力地涂抹在斑駁的墻皮上,透出一種荒涼衰敗的氣息。偶爾有烏鴉掠過天際,發出嘶啞的鳴叫,更添幾分陰森。
云芷有些害怕地靠近轎子,低聲道:“殿下,這邊也太荒涼了,咱們還是回去吧,那些舊物有什么好看的……”
“閉嘴?!笔挄r鳶的聲音從轎內傳出,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冷意,“本宮就要看。”
她的心跳,其實并不比云芷慢多少。每靠近藏秀宮一步,危險的感覺就濃重一分。她如同一個走向刑場的死囚,明知前方可能是萬丈深淵,卻不得不一步步走下去。
軟轎終于在藏秀宮破舊的宮門前停下。
尚宮局派來的兩名小太監早已候在門口,臉上帶著忐忑和恭敬。宮門半開著,里面庭院深深,荒草萋萋,高大的樹木投下濃重的陰影,即使是在日落時分,也顯得異常幽暗。
“殿下,里面都粗略打掃過了,只是地方大,灰塵重,您……”一個小太監怯怯地說道。
蕭時鳶扶著云芷的手走下軟轎,目光快速掃過周圍環境。藏秀宮果然如她所料,偏僻冷清,除了他們,幾乎看不到其他人影。
“無妨,本宮就看一眼庫房里的東西。”蕭時鳶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甚至帶著幾分挑剔和不耐煩,“帶路吧。”
“是,是?!?
兩個小太監連忙在前引路,云芷和兩名侍衛緊隨其后。
一行人穿過荒蕪的庭院,走向后院所謂的“庫房”——那其實是幾間連通的、同樣破敗的側殿。
越是深入,光線越是昏暗??諝庵袕浡覊m和霉菌混合的陳舊氣味。風吹過空置的殿宇,發出嗚嗚的怪響,仿佛鬼魅低語。
蕭時鳶的全副心神都緊繃到了極致。她一邊要維持著帝姬的儀態,一邊要用盡所有感官去捕捉任何一絲異常——謝聿衡的人在哪里?狄戎的細作又會在哪里出現?那個“藍雀喋血”的預示,究竟意味著什么?
就在他們即將走到庫房門口時,異變陡生!
側后方一間完全坍塌了半邊的廢殿陰影里,毫無征兆地竄出三道黑影!
速度快得驚人!如同鬼魅般,直撲蕭時鳶而來!
他們穿著宮中最低等雜役的灰布衣裳,臉上卻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雙冰冷嗜血的眼睛,手中握著淬了毒的短刃,在昏暗中泛著幽藍的光!
目標明確——就是蕭時鳶!
“有刺客!護駕?。 ?
兩名侍衛反應極快,瞬間拔刀迎了上去,厲聲怒吼,試圖攔住刺客。云芷嚇得尖叫一聲,下意識地張開手臂想擋在蕭時鳶身前。
刀光劍影瞬間交織在一起!金屬碰撞的刺耳聲響打破了廢宮的死寂!
那三名刺客的身手遠超普通侍衛,招式狠辣刁鉆,完全是搏命的打法!兩名侍衛雖然拼死抵抗,卻瞬間落于下風,險象環生!
蕭時鳶的心臟幾乎跳出胸腔!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一種冰冷的確認——謝聿衡的警告是真的!狄戎細作真的在這里埋伏她!藍雀,要來喋血了!
而幾乎就在刺客出現的同一時間,另一側的院墻陰影下,如同變戲法般悄無聲息地出現了另一批人!
同樣是宮中服飾,但動作整齊劃一,迅捷如風,如同暗夜中撲食的獵豹,瞬間從側翼包抄而來,目標直指那三名刺客!
是皇城司的人!
他們果然早就埋伏在這里!
謝聿衡!他早就知道!
他不僅知道,他還利用她做餌,來釣這些狄戎細作!
巨大的憤怒和一種被徹底利用的屈辱感瞬間淹沒了蕭時鳶!她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場面瞬間變得極度混亂!
三名狄戎刺客發現中計,頓時變得更加瘋狂,試圖突破侍衛和皇城司的包圍,直取蕭時鳶的性命!
皇城司的緹騎則訓練有素地結陣,配合默契,刀光閃爍間,已將一名刺客逼得連連后退,險象環生。
兵刃交擊聲、怒吼聲、慘叫聲、以及云芷和那兩個小太監驚恐的哭喊聲混雜在一起,在這荒廢的宮殿中回蕩,顯得格外刺耳。
蕭時鳶被云芷和一名拼死退到她身邊的侍衛護在身后,被迫目睹著這場發生在咫尺之間的血腥廝殺。
她看到溫熱的鮮血飛濺在斑駁的墻壁上,看到有人倒下,看到皇城司緹冷冽無情的眼神和精準致命的攻擊。
這不是秋狩林間遠觀的沖擊,這是真真切切發生在身邊、隨時可能波及自身的死亡威脅!
恐懼再次攫住了她,但這一次,她沒有退縮。她強迫自己睜大眼睛,死死盯著戰局,大腦在極度驚恐中反而變得異常清晰——
謝聿衡在哪里?他一定在附近!他一定在某個地方,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就在一名皇城司緹騎的刀鋒即將劈中最后一名負隅頑抗的刺客頭領時,那名刺客頭領眼中猛地閃過一抹極其狠戾的決絕之色!
他忽然完全不顧身后襲來的刀鋒,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的毒刃如同閃電般,猛地擲向了被護在后面的蕭時鳶!
這一擲,凝聚了他全部的力量和怨毒,速度快到極致!
“殿下??!”
云芷發出絕望的尖叫!
護在蕭時鳶身前的侍衛奮力揮刀去格擋,卻慢了半拍!
那淬毒的短刃,帶著死亡的尖嘯,穿透空氣,直刺蕭時鳶的心口!
死亡的陰影,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蕭時鳶徹底淹沒。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刀尖上那幽藍的詭異光澤。
要死了嗎?
重活一世,終究還是難逃一死?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嗖——”
另一道更加尖銳、更加凌厲的破空之聲,從更高處驟然響起!
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后發先至!
叮!
一聲極其清脆刺耳的金鐵交鳴之聲炸響!
那支射向蕭時鳶心口的毒刃,被另一支不知從何處射來的、通體黝黑的無羽短箭精準無比地凌空擊中!
短箭巨大的力道不僅撞飛了毒刃,甚至去勢不減,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噗”地一聲,直接洞穿了那名擲出毒刃的刺客頭領的咽喉!
刺客頭領的動作瞬間僵住,眼中的瘋狂和狠戾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驚愕。他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響,身體晃了晃,重重地向后倒去,濺起一片塵土。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精準到駭人的一箭驚呆了!
蕭時鳶猛地抬頭,循著短箭射來的方向望去——
只見藏秀宮最高的一處殘破閣樓飛檐之上,不知何時,立著一道修長挺拔的玄色身影。
落日最后的余暉恰好從他身后映照而來,為他周身鍍上了一層模糊而耀眼的光暈,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個拉滿了弓弦的、充滿力量感的剪影。弓弦猶在微微震顫。
是謝聿衡!
他果然在!
他一直在那最高處,如同掌控一切的獵手,冷眼俯瞰著下方的廝殺,直到最關鍵的時刻,才射出那決定生死的一箭!
他救了她。
以一種無比強勢、無比精準、也無比冷酷的方式。
蕭時鳶的心臟瘋狂地跳動著,劫后余生的戰栗與被當作誘餌的憤怒交織在一起,讓她渾身發抖。她死死地盯著飛檐上那個身影,目光復雜到了極點。
謝聿衡緩緩放下了手中的長弓,身影在夕陽的逆光中顯得愈發神秘莫測。他似乎也正垂眸看向她。
隔著遙遠的距離,彌漫的塵埃,未散的血腥氣,兩人目光再次于空中交匯。
沒有言語。
但蕭時鳶卻仿佛能聽到他無聲的宣告:
看,這就是你想要的答案。
而你的價值,剛剛證明了一半。
生與死,真相與陷阱,皆在我一念之間。